第74章 排斥与降生
孕晚期的燥热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裹得许清禾喘不过气。她靠在阳台的凉椅上,看着楼下陈序牵着陈曦散步的背影,女儿蹦蹦跳跳地说着什么,他弯腰倾听,嘴角挂着温顺的笑意。这样的画面温馨得刺眼,让她下意识地抚上隆起的小腹,指尖传来微弱的胎动,却只让她涌起一阵强烈的排斥。
“清禾,快进来,外面风大。”陈序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切好的芒果块,“医生说孕晚期多吃点水果好,你尝尝,特意挑的小台农,甜而不腻。”
许清禾摇了摇头,避开他递过来的盘子:“不想吃,闻着味就恶心。”
这不是借口。孕晚期的孕吐虽有缓解,可心理上的排斥却愈演愈烈。她见不得陈序对孩子的期待,听不得陈母念叨“一定是个大胖小子”,甚至连看到婴儿房里新添的小衣服,都觉得浑身不自在。
陈序没勉强,把盘子放在一旁的茶几上,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薄毯,轻轻盖在她腿上:“别着凉了。刚才曦曦说,等弟弟出生,她要当小老师,教他背唐诗呢。”
他说起孩子,眼里的光亮像星星,却照不进许清禾心里的阴霾。她转过头,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嗯,曦曦懂事。”
陈序的笑容僵了一下,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知道她的疏离,却始终不愿戳破,只是日复一日地用笨拙的方式靠近。书桌上堆着厚厚的孕期笔记,是他熬夜整理的,从孕晚期注意事项到新生儿护理,密密麻麻的字迹里,满是他对这个孩子的期待。
隔天去做产检,医生看着B超单,眉头微蹙:“胎儿发育有点慢,孕妇还是要多补充营养。你这心理抗拒太明显了,长期焦虑会影响胎儿的。”
“我没有焦虑。”许清禾下意识地反驳,声音却有些发虚。
“是不是焦虑,你自己心里清楚。”医生放下笔,语气诚恳,“陈先生每次都来,笔记做得比谁都认真,看得出来他很期待这个孩子。夫妻之间多沟通,你心里的坎,总得试着跨过去。”
陈序站在一旁,手里攥着产检袋,低声说:“医生,是我没照顾好她,让她压力太大了。”
走出医院,陈序骑着电动车载她回家。晚风拂过脸颊,带着一丝凉意,许清禾靠在他的背上,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心里五味杂陈。他总是这样,把所有的错都揽在自己身上,可她知道,错的从来都是她。
预产期前一周,许清禾半夜突然腹痛。陈序慌乱地背起她下楼,打车赶往医院。他的后背宽厚而温暖,带着淡淡的汗味,许清禾趴在他背上,听着他急促的呼吸声,心里没有即将生产的紧张,只有一片麻木的荒芜。
分娩过程比生陈曦时顺利得多,不到三个小时,陈阳就呱呱坠地了。护士抱着襁褓走到陈序面前:“陈先生,是个儿子,六斤三两,健康得很。”
陈序的眼睛瞬间红了,双手颤抖着接过孩子,小心翼翼地抱着,仿佛抱着稀世珍宝。他低头看着襁褓里皱巴巴的小脸,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声音带着哽咽:“阳阳,我的小儿子。”
许清禾躺在病床上,侧着头看着他,心里没有一丝初为人母的喜悦。她看着陈序笨拙地学着抱孩子,看着他小心翼翼地触碰孩子的小手,看着他眼里满溢的幸福,心里的愧疚和自我厌恶像潮水般涌来。
这个孩子,是她用来捆绑婚姻的工具,是她自我欺骗的产物。他的到来,没有让她感受到丝毫的幸福,只让她觉得,自己又多了一条沉重的愧疚锁链。
陈母接到消息后,连夜赶了过来,抱着陈阳笑得合不拢嘴:“真是老天保佑,凑成好字了!我的乖孙子,以后一定有出息。”
她转头看向许清禾,语气里满是满意:“清禾,你立大功了!好好休养,妈给你炖了鸡汤,补补身子。”
许清禾扯了扯嘴角,没说话。她知道,陈母的满意,陈序的幸福,都是建立在她的痛苦和自我厌恶之上的。
护士来指导母乳喂养时,许清禾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不用了,给孩子喂奶粉吧。”
“母乳喂养对孩子好,能增强免疫力。”护士耐心地劝说,“你身体条件很好,完全可以母乳喂养。”
“我说不用就不用。”许清禾的语气带着一丝强硬,眼神里满是抗拒。
陈序愣了一下,连忙打圆场:“护士,她刚生完孩子,身体还很虚弱,等她恢复恢复再说吧。”
护士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离开了。
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一家三口,陈序抱着陈阳,坐在床边,看着许清禾,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解和担忧:“清禾,为什么不愿意母乳喂养?阳阳还这么小,喝母乳对他好。”
“我不想。”许清禾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决绝,“我怕我照顾不好他,怕我连母乳喂养都做不好。”
这不是真正的理由。真正的理由是,她怕自己一旦开始母乳喂养,就会陷入母亲的角色无法自拔;怕自己会对这个孩子产生感情,然后又因为自己的冷漠和疏离,伤害到他。她更怕,自己连最基本的母爱都给不了他,让他像陈曦一样,在没有母爱的环境里长大。
陈序沉默了,没再继续追问。他知道,她心里有坎,只能慢慢等她跨过去。他抱着陈阳,轻轻哼着不成调的儿歌,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许清禾侧过头,看着他们父子俩,眼泪无声地滑落。她看着陈阳在陈序怀里熟睡的小脸,看着陈序眼里满溢的父爱,心里默念:“阳阳,对不起。对不起让你诞生在这样一个没有爱的家庭里,对不起妈妈给不了你母乳喂养的温暖,对不起妈妈是个自私无能的人。”
出院回家后,许清禾坚持让陈序给陈阳喂奶粉。陈序虽有不解,但还是顺从了她的意愿。他每天半夜起来给陈阳冲奶粉、换尿布,白天还要照顾陈曦,接送她上学、辅导她写作业,忙得像个陀螺,却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
陈母在家照顾许清禾的饮食起居,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各种营养餐,念叨着“要好好休养,才能给阳阳最好的照顾”。可许清禾却始终提不起精神,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坐在沙发上发呆,对两个孩子都漠不关心。
陈曦变得格外懂事,每天放学回家,都会主动帮陈序照顾陈阳,给弟弟冲奶粉、拍嗝,还会给弟弟讲故事。她看着许清禾冷漠的样子,眼里满是不解和失落,却从来没有问过“妈妈为什么不喜欢弟弟”。
许清禾看着女儿忙碌的身影,心里一阵酸涩。陈曦从小就缺乏母爱,却依然那么善良、那么懂事。而她这个做母亲的,却连最基本的爱都给不了她,还要再给她添一个同样得不到母爱的弟弟。
深夜,许清禾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陈阳的哭声和陈序哄孩子的声音,毫无睡意。她悄悄起身,走到书桌前,打开那个黑色的笔记本。月光透过窗户,洒在纸面上,她借着微弱的光,写下:
“陈阳出生了,六斤三两,健康。
陈序很幸福,抱着他笑得合不拢嘴,给她取名陈阳,希望他像太阳一样温暖。陈母也很满意,每天念叨着凑成好字了。可他们不知道,这个孩子的到来,对我来说,只是又多了一条沉重的愧疚锁链。
我拒绝了母乳喂养,坚持给陈阳喂奶粉。护士说母乳喂养对孩子好,陈序也很不解,可我就是做不到。我怕自己会对这个孩子产生感情,然后又因为自己的冷漠和疏离,伤害到他。我更怕,自己连最基本的母爱都给不了他,让他像陈曦一样,在没有母爱的环境里长大。
陈序每天忙得像个陀螺,半夜起来给陈阳冲奶粉、换尿布,白天还要照顾陈曦,却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陈曦也变得格外懂事,主动帮陈序照顾陈阳。他们越是这样,我就越愧疚,越自我厌恶。
我恨自己的自私,恨自己的懦弱,恨自己用孩子捆绑婚姻,却给不了他们应有的爱。我看着陈阳熟睡的小脸,看着陈序眼里满溢的父爱,看着陈曦懂事的身影,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林晓月,你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办?我用一个又一个孩子,来填补自己的无能,来偿还对陈序的愧疚,可我知道,这只是在饮鸩止渴。我欠陈序的,欠陈曦的,欠陈阳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这个孩子,是又一条愧疚的锁链,把我牢牢地绑在这个无爱的家里。我知道,我的自我拉扯,我的愧疚,我的自我厌恶,都将因为他的到来,变得更加剧烈,更加无法解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