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八字不合
十一月的第三个周末,陈默终于说要带林晓月回家。电话里,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甚至有些轻松:“我妈说想见见你,这周末正好她身体好点了,一起吃个饭吧。”
林晓月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真的吗?”
“嗯。”陈默说,“不过别紧张,就是普通吃个饭。我妈人挺好的,就是身体不好,可能话不多。”
“我要准备什么吗?带什么礼物?”
“不用特意准备,就普通水果什么的就好。”陈默顿了顿,“月月,你……别抱太大期望。就是见个面,认识一下。”
这句话让林晓月心里一紧。但她还是说:“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她在宿舍里坐了很久。窗外的天空是灰白色的,十一月的光线总显得有些黯淡。她想起小时候第一次去城里亲戚家,奶奶给她穿上最好的衣服,反复叮嘱:“月月,到了人家家里要懂礼貌,要叫人,别乱动东西。”
那时候她七岁,紧张得手心全是汗。现在她二十二岁,要去见男朋友的父母,紧张的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
接下来的几天,林晓月都在为这次见面做准备。她问李薇薇该穿什么,该带什么,该说什么。李薇薇很热心,陪她去商场挑衣服,选礼物。
“这件怎么样?”林晓月试了一件米白色的毛衣,配深色的裙子,“会不会太素了?”
“不会,很淑女,看起来温柔又懂事。”李薇薇说,“他妈妈肯定喜欢这种类型的。”
“真的吗?”
“相信我。”李薇薇拍拍她的肩,“不过晓月,你得做好心理准备。如果……我是说如果,他妈妈真的因为八字的事反对,你怎么办?”
林晓月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些苍白:“我不知道。”
“你得知道。”李薇薇认真地说,“这是你自己的事,你得想清楚底线在哪里。”
底线?林晓月想,她的底线大概就是陈默的态度。如果陈默坚定,她就能坚持下去。如果陈默动摇……
她不敢想。
周五晚上,陈默来接她。看到她精心打扮的样子,他愣了一下:“月月,你今天……很漂亮。”
“谢谢。”林晓月小声说,“礼物我买了些水果和补品,不知道阿姨喜欢什么……”
“挺好的。”陈默接过袋子,“走吧,打车过去。”
陈默家在市区一个不错的小区,十几层的高楼,有门禁,有绿化,看起来很整洁。坐电梯上楼时,林晓月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
“别紧张。”陈默握住她的手,“我妈真的挺好的。”
“嗯。”
电梯停在十二楼。陈默拿出钥匙开门,门开时,林晓月闻到了一股淡淡的中药味。
“妈,我们回来了。”陈默朝里面说。
一个中年女人从客厅走出来。她穿着深紫色的羊毛衫,头发梳得整齐,脸色有些苍白,但妆容精致。林晓月注意到她的眼睛——和陈默很像,但更锐利,带着一种审视的目光。
“阿姨好。”林晓月微微鞠躬,“我是林晓月。”
陈默妈妈打量了她几秒,然后露出一个笑容:“来了啊,进来坐吧。”
笑容很标准,但没到眼睛里。
客厅很大,装修是中式风格,红木家具,墙上挂着山水画。沙发上铺着厚厚的垫子,茶几上摆着果盘和茶杯。一切都很整洁,整洁得有些不真实。
“坐吧。”陈默妈妈说,“老陈在书房,等会儿出来。”
林晓月在单人沙发上坐下,陈默坐在她旁边的长沙发上。陈默妈妈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中间隔着茶几。
“听小默说,你是文学院的?”陈默妈妈开口。
“是的,阿姨。”
“文学院好啊,女孩子学文,有气质。”陈默妈妈倒了三杯茶,“不过现在就业不容易吧?听说文科生不好找工作。”
“还可以,我们专业很多人去出版社、媒体,或者考公务员。”林晓月小心地回答。
“哦,公务员好,稳定。”陈默妈妈点点头,“那你父母是做什么的?”
这个问题林晓月早有准备:“我爸爸在外地打工,妈妈也在那边,做家政。”
“哦,打工啊。”陈默妈妈的表情没什么变化,“那你从小是跟谁长大的?”
“跟我奶奶。”
“奶奶啊,老人家身体还好吗?”
“还好,就是年纪大了,有些慢性病。”
“老人家不容易。”陈默妈妈说,但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感情,“你一个人在城里读书,家里能供得起吗?”
“可以的,我有奖学金,也做兼职。”
陈默妈妈又点了点头,没再问什么。她端起茶杯,慢慢喝着。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钟在滴答滴答地走。
林晓月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陈默妈妈的每一个问题都像在评估,评估她的家庭,她的背景,她的价值。而她的答案,显然没有达到预期。
陈默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像个等待审判的犯人。
书房门开了,一个中年男人走出来。他穿着家居服,戴着眼镜,看起来比陈默妈妈温和些。
“叔叔好。”林晓月站起来。
“坐坐,别客气。”陈默爸爸摆摆手,“你就是晓月吧?小默经常提起你。”
这句话让林晓月心里一暖。至少,陈默在家里是提过她的。
晚饭时间到了。饭菜很丰盛,六菜一汤,摆满了整个餐桌。但气氛依然沉闷。陈默妈妈不怎么说话,只是偶尔给林晓月夹菜:“多吃点,看你瘦的。”
每一次夹菜,都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
陈默爸爸试图活跃气氛,问了林晓月一些学校的事,专业的事。但每次陈默妈妈都会打断,或者转移话题。
“听说你们文学院有个教授,姓王?”陈默妈妈忽然问。
“是的,王教授教我们现当代文学。”
“我认识他爱人,在教育局工作。”陈默妈妈说,“改天可以介绍你们认识,以后找工作说不定能帮上忙。”
“谢谢阿姨。”
“不用谢,应该的。”陈默妈妈笑了笑,“对了,你八字是多少?我听小默说过,但记不清了。”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林晓月愣住了。她看向陈默,陈默低着头,不敢看她。
“阿姨,我……我不太记得具体的时辰。”林晓月说,“只知道是晚上九点多。”
“九点多啊,那是亥时。”陈默妈妈点点头,“小默是子时,你们俩……确实不太合。”
餐桌上的空气凝固了。陈默爸爸咳嗽了一声:“吃饭呢,说这些干什么。”
“问问而已。”陈默妈妈平静地说,“晓月啊,你别介意,我就是信这个。人年纪大了,就信命,信缘分。”
“我理解。”林晓月小声说。
“理解就好。”陈默妈妈给她盛了碗汤,“八字不合呢,不是说人不好,就是缘分没到。强求的话,对两个人都不好,尤其对小默,可能会影响他的运势。”
林晓月接过汤碗,手在微微发抖。汤很烫,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妈,别说了。”陈默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我说的是事实。”陈默妈妈看着他,“小默,你也知道,妈妈身体不好,最大的心愿就是看着你顺顺利利的。有些事情,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可是……”
“吃饭吧。”陈默爸爸打断了他,“菜都凉了。”
那顿饭的后半段,没人再说话。林晓月机械地吃着,尝不出任何味道。她能感觉到陈默妈妈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吃完饭,林晓月帮忙收拾碗筷。陈默妈妈没拒绝,但也没多说话。厨房里很安静,只有水流声和碗碟碰撞的声音。
“阿姨,我来洗吧。”林晓月说。
“不用,你坐着吧。”陈默妈妈说,“你是客人。”
这句话听起来客气,但有一种明确的界限感:你是客人,不是家人。
收拾完厨房,陈默妈妈让陈默送林晓月回去。临走前,她从房间里拿出一个红包,递给林晓月:“第一次来家里,一点心意。”
林晓月愣住了,不知道该不该接。按照规矩,如果家长满意,会给红包表示认可。但陈默妈妈的态度,显然不是认可。
“拿着吧。”陈默爸爸说,“就是一点心意。”
林晓月接过红包,很薄,里面大概就一两百块钱。这不是认可的红包,这是打发客人的红包。
“谢谢阿姨。”
“路上小心。”陈默妈妈站在门口,脸上还是那个标准的笑容。
电梯门关上,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林晓月和陈默。两人都没说话,电梯下降的失重感让林晓月有些眩晕。
走出单元楼,夜晚的风很冷。林晓月把围巾裹紧了些,米白色的围巾,是陈默送的。
“月月,”陈默终于开口,“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
“我妈她……说话太直了。”陈默说,“你别往心里去。”
“她说的是事实吗?”林晓月停下脚步,看着他,“我们八字真的不合吗?”
陈默沉默了。夜晚的路灯在他脸上投下阴影,让他的表情看不真切。
“那个大师是这么说的。”他低声说,“但我真的不信这些。”
“可你妈妈信。”林晓月说,“而且她身体不好,你不能让她生气。”
陈默没说话。
“所以呢?”林晓月问,“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陈默的声音里透着疲惫,“月月,给我点时间,让我想想办法。”
“什么办法?”林晓月的眼泪掉下来,“去找另一个大师,算出我们合?还是说服你妈妈,让她改变信仰?”
“我……”陈默语塞了。
林晓月看着他,这个她爱了两年多的男生,此刻显得那么陌生,那么无力。他不再是那个在学生会台上自信发言的陈默,不再是那个在雨夜问她“你愿意做我女朋友吗”的陈默,甚至不再是那个在湖边抱着她说“我会对你好的”的陈默。
现在的他,只是一个夹在母亲和女朋友之间,不知所措的普通男生。
“陈默,”林晓月轻声说,“你还爱我吗?”
“当然爱!”陈默立刻说,“月月,我爱你,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那如果,你妈妈一直反对呢?”
陈默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想抱林晓月,但林晓月后退了一步。
“我明白了。”她说,“我自己回去吧,你不用送了。”
“月月……”
“再见。”
林晓月转身,快步走向小区门口。她没有回头,但她能感觉到,陈默一直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
走出小区,街道上灯火通明。车流,人流,城市的夜晚依然喧嚣。林晓月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回学校?宿舍里空荡荡的,李薇薇回家了。回出租屋?那个小房间已经退租了。
她无处可去。
手机震动,是陈默发来的消息:“月月,你到家了吗?”
林晓月没有回复。她沿着街道慢慢走,没有目的,只是走。风吹在脸上,很冷,但她感觉不到。手里的红包很轻,但很重,重得像一块石头,压在她的心上。
她想起小时候,有一次过年,亲戚给她红包,但转身就对奶奶说:“这孩子命硬,克父母,你们要小心。”
奶奶当时很生气,把红包扔了回去:“我们月月是好孩子,不需要你们的钱。”
那天晚上,奶奶抱着她,说:“月月,别听他们瞎说。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不由别人说了算。”
她信了。她一直相信,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
但现在,她开始怀疑。也许命运真的是注定的,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八字就已经写好了你的一生。合与不合,缘深缘浅,都不是你能决定的。
就像她和陈默。他们相爱,但八字不合。所以无论多努力,都没有用。
她走到一个公园门口,在长椅上坐下。公园里人很少,只有几个老人在散步,还有一对情侣在角落里拥抱。
林晓月打开红包,里面是两百块钱,崭新的人民币。她把钱拿出来,看着上面的图案。然后,她看到了红包背面写着的字。
很小,很淡,用铅笔写的,但很清晰:
“好自为之。”
三个字,像三把刀,扎进她的心里。
原来,陈默妈妈不是说话直,她是故意的。她用最礼貌的方式,表达了最明确的反对。
八字不合,只是个借口。真正的理由是,她看不上林晓月。
看不上她的家庭,看不上她的出身,看不上她的一切。
而陈默,那个说爱她的陈默,在母亲和她之间,选择了沉默。
林晓月坐在长椅上,看着手里的两百块钱和那个写着“好自为之”的红包。泪水模糊了视线,但她没有哭出声。她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远处的灯光,一点一点暗下来。
夜晚越来越深,公园里的灯一盏盏熄灭。最后,只剩下她坐的地方,还有一盏昏暗的路灯。
她想起两年前,她和陈默在湖边的那个夜晚。他说:“月月,你是个很特别的人。”
那时候她以为,“特别”是赞美。
现在她明白了,“特别”也可能是问题。
她太特别了,特别到和陈默的八字不合。
特别到,不被他的家庭接受。
特别到,连爱情都救不了她。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陈默打来的电话。林晓月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看了很久,最后按了静音。
她不想接。
因为她知道,陈默会说什么。
会说“对不起”,会说“我爱你”,会说“给我时间”。
但不会有结果。
永远不会有结果。
因为她和他,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错在八字不合。
错在家境悬殊。
错在……她太认真,而他还不够坚定。
林晓月站起来,把红包和钱一起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然后,她拿出手机,给陈默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我们分手吧。”
发送,关机。
夜晚的城市依然喧嚣,但她的世界,突然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心碎的声音。
很轻,很细,但很清晰。
像玻璃裂开的声音。
像梦醒的声音。
像……某种东西,永远结束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