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空荡的夏日校园
周末的早晨，城市还在睡梦中。林晓月早早醒来，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她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色棉布裙——这是大一那年奶奶给她做的，袖口绣着小小的月亮图案。手腕上的疤痕被袖口轻轻遮盖，只露出若隐若现的淡粉色边缘。
她收拾了一个帆布包，放进手机、钱包、一瓶水，还有那份从辅导员那里拿来的毕业证。证件上的照片里，她笑得有些拘谨，头发扎成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那是大四上学期拍的照片，为了做各种证件准备的。那时的她，眼睛里还有光。
七点钟，她出了门。清晨的空气带着难得的凉爽，街道上只有零星的行人。早点摊的蒸笼冒着白气，卖豆浆的大叔正在摆桌椅。这座城市在她的“记忆”里已经生活了三个月，但此刻走在其中，却觉得每个角落都陌生得像第一次见。
公交车站，她等的是开往大学城的专线。这个时间车上人很少，她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开着，风拂过脸颊，带来这个夏天熟悉的热度。
车子启动，城市的高楼渐渐后退，换成了低矮的商铺，然后是郊区开阔的田野。水稻正在抽穗，绿油油的一片，远处有白鹭掠过水面。这景象让她想起家乡的夏天，奶奶在稻田边叫她回家吃饭，声音穿过整片田野。
她闭上眼睛，试图让思绪平静下来。也许一切都有合理的解释，也许只是自己太敏感了。毕业后这三个月的记忆如此清晰：第一天上班的紧张，第一次领工资的喜悦，和苏晴逛夜市吃烧烤的畅快，加班时周宇送来的热咖啡……这些触感、气味、温度，怎么可能都是假的？
可是那些裂痕，那些对不上的细节，像瓷器上细细的纹路，一旦看见了，就再也无法忽视。
车子颠簸了一下，她睁开眼。大学城的轮廓已经出现在地平线上。那片熟悉的建筑群，在晨雾中显得朦胧而不真实。心脏开始不规律地跳动，手心渗出细密的汗。
四十分钟后，车子在大学南门停下。她随着零星几个乘客下车，站在那道熟悉的拱形大门前。暑假的校园，果然如预想中空荡。
门卫室里，值班的保安正在打盹，头一点一点的。她没有惊动他，轻轻走进去。脚下的柏油路被晒得发烫，两旁的法桐枝叶茂密，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蝉鸣从四面八方涌来，聒噪得让人心慌。
沿着主路往前走，经过图书馆——那座砖红色的建筑静静地立着，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暑假期间闭馆，门口贴了告示。她记得大二那年，为了备考期末，她在这里熬过无数个通宵。凌晨三点，整栋楼只剩下她一个人，灯光惨白，书页翻动的声音格外清晰。
那时的她，以为努力就能改变什么。
继续往前走，是实验楼、艺术楼、体育馆……每一栋建筑都熟悉，却又陌生。没有学生的校园，像一个被掏空了灵魂的躯壳。偶尔有留校的学生骑车经过，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很快又消失在路的尽头。
她拐进通往宿舍区的小路。路旁的夹竹桃开得正盛，粉红的花朵挤挤挨挨，在烈日下散发着微甜的气息。这味道让她突然想起大一的那个夏天，她也是沿着这条路，拖着行李箱，满怀期待地走向新生活。
如今三年过去，她回来了，却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寻找什么。
宿舍区到了。她站在路口，看着那几栋熟悉的楼。大多数窗户都关着，偶尔有几扇敞开的，晾着衣服在风里飘荡。她的那栋楼——7号楼，果然搭着脚手架，绿色的防护网从楼顶垂下来，像一层薄纱笼罩着整栋建筑。
楼前堆着建筑材料：沙堆、水泥袋、油漆桶。一台搅拌机静静停在旁边，插头垂在地上。因为是周末，没有工人在施工，整个区域静得出奇。
她走近了些，能看到楼体的墙面被刮掉了一层，露出里面的砖块。窗户都被卸了下来，堆在一边的空地上，用塑料布盖着。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油漆和石灰粉的味道，混合着夏日的热气，让人有些窒息。
门卫室的小窗户开着，但里面没有人。她记得以前的值班阿姨总是坐在里面织毛衣，冬天会给大家熬姜茶喝。现在换成了一个陌生的大爷，正背对着门口，在听收音机。咿咿呀呀的戏曲声从窗口飘出来。
她敲了敲窗户。大爷慢悠悠地转过身，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个搪瓷杯。
“姑娘，有事？”他推了推眼镜。
“您好，我是这栋楼以前的毕业生，有点东西可能还落在寝室里，想上去找找。”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
大爷打量了她一眼，摇摇头：“上不去，正在翻新呢，里头乱七八糟的。”
“我就上去看一眼，很快下来。”她恳求道，“是很重要的东西，书本之类的。”
“毕业生东西早清空了。”大爷喝了口茶，“暑假前就通知过了，没人认领的都处理了。你这都毕业多久了才来？”
她顿了顿：“三个月。”
“三个月？”大爷笑了，“那更没戏了。工人都进场一个多月了，要有东西也早扔了。”
“求您了，我就上去看一眼，十分钟就好。”她从包里拿出学生证——那是旧版的，照片还是大一时的模样，稚气未脱。
大爷接过学生证看了看，又抬头看看她，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林晓月……这名字有点耳熟。”
她的心猛地一紧。
但大爷没再说什么，只是摆摆手：“行吧，你上去吧。不过小心点，里头没灯，楼梯也滑。十分钟啊，我就给你十分钟。”
“谢谢您！”她接过学生证，快步走向楼门。
楼门虚掩着，推开来，一股混合着灰尘、油漆和潮湿空气的味道扑面而来。楼道里果然很暗，只有从楼梯间窗户透进来的些许光线。墙壁都被铲掉了表层，露出水泥的灰色。地面铺着塑料布，踩上去沙沙作响。
她站在一楼大厅，看着那面贴满通知的公告栏。上面的纸张大多被撕掉了，只剩下一些残片，依稀能看见“卫生检查”“停电通知”之类的字眼。她记得以前这里总是贴满各种活动海报、寻物启事、考研广告，花花绿绿，热热闹闹。
现在，只剩下一片荒芜。
她开始上楼梯。台阶上落满了灰尘，每走一步都会扬起细小的颗粒，在光线中飞舞。扶手被拆掉了，墙壁光秃秃的。二楼、三楼……每一层的格局都一样，走廊幽深，两侧的门都敞开着，房间里面空无一物。
那些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房间，现在只剩下墙上的挂钩、插座，还有学生留下的零星痕迹：一处墙上的涂鸦，一个褪色的贴纸，一角没撕干净的海报。
她的脚步慢了下来。
那是。她的寝室。
走廊尽头的那扇门，此刻关着。和其他敞开的门不同，它是紧闭的。随着她走近，能看到门上贴着的黄色封条——正是上次看到的那张。封条的边缘已经有些卷曲。
她停在门前，伸手想要触碰那张封条，却又在半空中停住。
从门缝里，隐约能看见房间内部的情况。空荡的地板，斑驳的墙壁，墙角似乎真的有一片深色的污渍，形状不规则，像某种干涸的液体留下的痕迹。
她弯下腰，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这时，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