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甜蜜与裂缝
大二暑假,林晓月没有回家。这是她第一次暑假不回家,奶奶在电话里很担心:“月月,一个人在外面能行吗?吃得好不好?住得安不安全?”
“奶奶放心,我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和同学合租,很安全的。”林晓月说。她没有告诉奶奶,合租的“同学”其实就是陈默的女同学,一个在校外租房的女生,把客厅隔出来租给她。
真正的原因是,陈默在本地一家证券公司实习,整个暑假都在市里。她想离他近一点。
租的房子在老校区附近的一个老旧小区,六楼,没有电梯。房间很小,只有十平米,放了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简易衣柜,就没什么空间了。但窗户很大,朝南,阳光能洒满整个房间。
搬进去那天是七月中的一个下午,天气热得像蒸笼。林晓月拖着行李箱爬上六楼,汗湿透了T恤。陈默说好来帮她,但临时被公司叫去加班。
她一个人收拾房间:擦地板,擦窗户,铺床,整理衣物。房间太久没人住,角落里都是灰尘和蛛网。她打了三盆水才把地板擦干净,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滴,混着灰尘,在脸上留下脏兮兮的痕迹。
下午四点,陈默终于来了。他穿着白衬衫和西裤,头发梳得整齐,一副职场新人的模样。
“对不起月月,临时有个会议,走不开。”他递给她一杯冰奶茶,“累坏了吧?”
林晓月接过奶茶,冰凉的杯壁让她烫红的手舒服了些:“没事,我快收拾完了。”
陈默环顾房间:“这么小……要不我给你换个地方?”
“不用,这里挺好的。”林晓月说,“离你实习的公司近,坐公交就三站路。”
陈默抱住她,下巴搁在她头顶:“委屈你了。”
“不委屈。”林晓月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紧紧贴在一起。
那个夏天,是林晓月记忆里最完整、最接近“同居”的时光。
陈默的实习很忙,经常加班到晚上八九点。林晓月在一家书店找了份兼职,下午班,从两点到八点。两人的时间刚好错开:她下班时,他刚加完班;他上班时,她还没醒。
但他们会努力创造交集。比如,陈默会早起半小时,陪她一起吃早餐,然后送她去公交车站;林晓月会提前做好晚饭,放在保温盒里,等陈默回来吃;周末,如果陈默不加班,他们会一整天腻在一起,像所有普通情侣一样。
七月底的一个周六,陈默难得不加班。他们决定去海边。城市离海不远,坐公交车一个多小时就到了。
那天天气很好,天空是透彻的蓝,只有几缕薄云。海风带着咸腥的味道,吹在脸上很舒服。沙滩上人很多,大多是家长带着孩子,也有年轻的情侣。
林晓月穿了条白色的连衣裙,陈默穿着浅蓝色的衬衫。他们牵着手,赤脚走在沙滩上,海水漫过脚背,冰凉冰凉的。
“月月,你以后想做什么?”陈默忽然问。
林晓月想了想:“我想当编辑,或者写作者。你呢?”
“我想进投行,或者自己创业。”陈默说,“我想赚钱,赚很多很多钱,让我爸妈过上好日子,也让……”他看着她,“让你过上好日子。”
林晓月心里一暖:“我不需要很多钱,只要和你在一起就好。”
“傻月月。”陈默笑了,“钱很重要的。没有钱,什么都做不了。”
他们在海边坐了一下午,看海浪一次次拍打沙滩,看远处的轮船变成小黑点,看天空从湛蓝变成橙红。日落时分,天空被染成瑰丽的颜色:橙红、粉紫、金黄,像打翻的调色盘。
陈默拿出手机拍照,拍海,拍天空,拍日落。林晓月以为他会拍她,但他没有。她等了很久,最终小声说:“你不拍我吗?”
陈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拍,当然拍。”
他举起手机,对着她。林晓月有些紧张,不知道该摆什么姿势。陈默连拍了几张,看了看:“真好看。”
“给我看看。”
陈默把手机递给她。照片里的她,头发被海风吹乱,裙摆飞扬,背后是燃烧的晚霞。确实好看,但林晓月注意到,陈默拍的是她的侧脸,或者背影,没有一张是正脸。
“怎么不拍正脸?”她问。
“侧脸更有感觉。”陈默说,“而且你不觉得吗,人在看远方的时候,最动人。”
林晓月想了想,没再说什么。也许陈默说的是对的,也许侧脸确实更有感觉。但她心里还是有点失落,因为她想有一张和陈默的正面合照,像其他情侣那样,对着镜头笑,背后是美丽的风景。
回去的公交车上,林晓月睡着了,头靠在陈默肩上。陈默也闭着眼睛,但没有睡。她能感觉到他的身体有些僵硬,好像在想事情。
“陈默,”她轻声说,“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陈默睁开眼睛:“为什么这么问?”
“感觉你总在想事情,有时候我叫你几声你都没听见。”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说:“实习压力有点大。公司里都是名校毕业的,竞争很激烈。我想留下来,得付出双倍努力。”
“你一定可以的。”林晓月握住他的手,“你那么优秀。”
“但愿吧。”陈默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夜景,“月月,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以后去别的城市工作,你会跟我去吗?”
“会啊。”林晓月毫不犹豫地说,“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陈默转过头,看着她,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真的?”
“真的。”
陈默笑了,那笑容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温柔又脆弱:“月月,你真好。”
林晓月靠回他肩上,闭上眼睛。公交车摇摇晃晃,像一艘在夜色中航行的小船。她想,这就是她想要的未来:和陈默在一起,无论在哪里,无论做什么。
只要在一起就好。
但那个夏天,也有不那么甜蜜的时刻。
八月初的一个晚上,陈默加班到很晚,十一点才回来。林晓月一直等他,热了三遍饭菜。
陈默进门时,看起来非常疲惫,眼睛里有血丝,领带松松地挂在脖子上。
“吃饭了吗?”林晓月问。
“吃了点工作餐。”陈默倒在沙发上,“累死了。”
“我给你热了饭菜,再吃点?”
“不用,没胃口。”陈默闭上眼睛,“月月,帮我按按头,头疼。”
林晓月坐到他旁边,轻轻按着他的太阳穴。陈默的眉头紧锁,呼吸沉重。
“工作不顺吗?”她小声问。
“嗯。”陈默说,“今天被主管骂了,说我写的报告不够专业。”
“慢慢来,你才刚实习……”
“慢慢来?”陈默忽然睁开眼睛,“别人都在往前冲,我慢慢来?月月,你不懂,职场很残酷的,一步慢,步步慢。”
林晓月被他的语气吓到了,手停在半空。
陈默意识到自己态度不好,叹了口气:“对不起,我不是冲你发火。就是……压力太大了。”
“我知道。”林晓月继续按着,“那我能帮你什么?”
“你什么都不用做,陪着我就好。”陈默握住她的手,“月月,有时候我觉得,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真正理解我的人。”
这句话让林晓月的心软得一塌糊涂。她想,是啊,他们是彼此的唯一,是彼此的依靠。即使外面世界再残酷,他们还有彼此。
但几天后,发生了一件小事,让她开始怀疑这个“唯一”。
那天是七夕,中国的情人节。林晓月提前很久就在准备:她买了食材,想给陈默做一顿丰盛的晚餐;她亲手折了九十九颗星星,装在一个玻璃瓶里;她还写了一封信,信里写满了她的爱和期待。
陈默说那天要加班,但答应尽量早点回来。
林晓月从下午就开始忙:打扫房间,布置餐桌,做饭。她做了陈默爱吃的糖醋排骨、清蒸鱼、蚝油生菜,还炖了鸡汤。菜摆上桌时,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六点,陈默发来消息:“可能要晚点,你先吃。”
七点:“还在开会,别等我了。”
八点:“估计得九点以后。”
九点,林晓月坐在餐桌前,看着一桌子凉透的菜,心里空落落的。她给陈默发消息:“还要多久?”
没有回复。
九点半,她听到楼梯间有脚步声,还有说话声。她走到门边,从猫眼看出去。
陈默回来了,但不是一个人。他身边跟着一个女生,穿着职业装,长发披肩,很漂亮。两人在楼梯间说话,女生笑得很开心,陈默也笑着。
林晓月认出那个女生,是陈默公司的实习生,叫周琳。陈默提起过几次,说她很能干,是北大毕业的。
他们在楼梯间说了大约五分钟,然后周琳往上走——她就住在七楼。陈默看着她上楼,才转身掏出钥匙。
林晓月赶紧跑回餐桌前坐下。
陈默开门进来,看到一桌子菜,愣了一下:“你怎么还没吃?”
“等你。”林晓月说。
“不是让你别等吗?”陈默脱下外套,“菜都凉了。”
“热一热就好。”林晓月站起来,“你和周琳一起回来的?”
陈默的动作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在猫眼里看到了。”
“哦,她住楼上,刚好顺路。”陈默说,“今天加班到很晚,公司里没几个人了,就一起回来了。”
“你们看起来很熟。”
“同事嘛,当然熟。”陈默走到餐桌前,看了看那些菜,“辛苦了,做这么多。”
林晓月看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愧疚?不安?还是坦然?
但陈默的表情很自然,就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今天七夕,”林晓月说,“我本来想和你一起过的。”
陈默愣住了,然后拍了一下额头:“天啊,我完全忘了!对不起月月,最近太忙了,连今天是七夕都忘了。”
“没关系。”林晓月说,“工作重要。”
“对不起。”陈默抱住她,“明年,明年我一定记住,给你补过。”
“嗯。”
那天晚上,他们还是吃了那顿饭。菜热过后,味道不如刚做好时,但陈默吃得很香,说“月月手艺越来越好了”。
林晓月看着他吃,心里却想着楼梯间的那一幕:陈默和周琳站在一起的样子,他们的笑容,他们说话时自然的神态。
她告诉自己不要多想,陈默只是送同事回家,只是礼貌。但那种不安感,又悄悄冒出来了。
睡觉前,她拿出那个装满星星的玻璃瓶,还有那封信。最终,她没有给陈默。她把瓶子藏在衣柜最深处,把信夹在日记本里。
她想,也许下次,等陈默不那么忙的时候,再给他。
但后来,再也没有“下次”了。
那个瓶子,那封信,还有她折星星时的心情,都留在了那个夏天的夜晚。像一颗被遗忘的星星,在黑暗里独自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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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中旬,发生了一件更大的事。
那天陈默休息,他们约好去逛新开的商场。林晓月很期待,因为她想买件新衣服,开学后穿。
但早上,陈默接到一个电话。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表情立刻变了。
“妈,怎么了?”他走到阳台上接电话。
林晓月在房间里收拾东西,能隐约听到陈默的声音:“什么?……怎么会这样?……医生怎么说?……好,我马上回去。”
挂了电话,陈默走进来,脸色很难看。
“怎么了?”林晓月问。
“我妈病情加重了,又住院了。”陈默说,“我得回家一趟。”
“严重吗?”
“不知道,得回去看看。”陈默开始收拾东西,“月月,对不起,今天不能陪你了。”
“没关系,你妈妈重要。”林晓月说,“要我陪你回去吗?”
陈默动作一顿:“不用,你好好在这里,我回去看看情况,可能过几天就回来了。”
“好,那你路上小心。”
陈默匆匆收拾了几件衣服,背上包就走了。林晓月送他到楼下,看着他打车离开。车开走时,她忽然想起,陈默甚至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接下来的三天,陈默几乎没有消息。林晓月给他发消息,他很晚才回,总是很简单:“在医院,忙。”“我妈情况不太好。”“累了,先睡了。”
第三天晚上,林晓月鼓起勇气打电话过去。接电话的是个女声,很温柔:“你好,哪位?”
林晓月愣了一下:“我找陈默。”
“哦,他在洗澡。你是他同学吗?”
“我是他女朋友。”林晓月说,“请问你是?”
“我是他表姐。”对方说,“陈默这几天在医院陪床,很累,刚回来休息。你有什么事吗?我让他等下回给你。”
“不用了,没什么事。”林晓月说,“让他好好休息吧。”
挂了电话,林晓月坐在床上,心里乱糟糟的。表姐?陈默从来没提过他有个表姐。而且,表姐为什么会在他家?还接他的电话?
她想再打过去问清楚,但又怕打扰陈默休息。最终,她只是发了一条消息:“听说你表姐在照顾你,辛苦了。照顾好自己,也代我问候阿姨。”
陈默没有回复。
第四天中午,陈默终于打来电话。
“月月,”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我明天回去。”
“阿姨怎么样了?”
“稳定了,但还得住院观察。”陈默说,“这几天太忙了,没怎么联系你,对不起。”
“没关系。”林晓月问,“你表姐……以前没听你提过。”
“哦,是我大姨的女儿,在外地工作,刚好回来休假,就来帮忙了。”陈默说,“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有点意外。”林晓月顿了顿,“陈默,你妈妈……知道我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很久,陈默才说:“知道。”
“那她……”
“月月,”陈默打断她,“我现在很累,这些事以后再说,好吗?”
“……好。”
挂了电话,林晓月看着手机屏幕,心里涌起一种强烈的不安。陈默没有正面回答,他在回避什么?
第二天下午,陈默回来了。他看起来瘦了一圈,眼圈乌黑,胡子也没刮。
林晓月做了他爱吃的菜,但他没什么胃口,只吃了几口就放下了。
“月月,”陈默忽然说,“有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我家人……想给我介绍个对象。”
林晓月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什么?”
“是我妈的意思。”陈默低着头,不敢看她,“她说我年纪不小了,该考虑婚姻大事了。她朋友家的女儿,条件很好,想安排我们见个面。”
林晓月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你放心,我不会去的。”陈默握住她的手,“我已经跟我妈说了,我有女朋友了,我很爱你。”
“那她怎么说?”
陈默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她……她说想见见你。”
“真的?”
“嗯。”陈默点头,“所以我这次回去,跟她说了你的事。她说等身体好点了,想请你吃顿饭。”
林晓月的心跳恢复了,但跳得更快,更乱。见家长?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陈默是认真的,意味着他们的关系被认可了?
“那……那我需要准备什么吗?”她紧张地问。
“不用准备什么,就正常见个面就好。”陈默说,“不过可能要等一阵子,我妈现在身体不好,得等她出院。”
“好,我等。”林晓月说,“只要她愿意见我就好。”
那天晚上,林晓月失眠了。她既紧张又期待,既害怕又兴奋。她想象着见陈默妈妈的场景:穿什么衣服,说什么话,带什么礼物。她甚至开始想,以后和陈默结婚,会是怎样的生活。
她想了很多很多,想到凌晨三点才迷迷糊糊睡着。
梦里,她见到了陈默的妈妈。那是个很和蔼的阿姨,拉着她的手说:“月月,以后陈默就交给你了。”
她在梦里笑醒了。
但醒来后,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她忽然想起陈默说话时的表情:那种闪烁的眼神,那种犹豫的语气,还有那句“她……她说想见见你”中间的停顿。
她想,也许陈默没有完全说实话。
也许他妈妈的反应,并不像他说的那么简单。
但她选择相信。相信陈默是真心爱她的,相信他会处理好一切,相信他们的爱情能战胜所有阻碍。
因为她爱他。
因为这是她的初恋,她投入了全部。
因为她想有一个家,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
所以,即使有疑虑,即使有不安,她还是选择相信。
就像飞蛾扑火,明知会受伤,还是义无反顾。
但后来的事实证明,她的相信,只是一厢情愿。
陈默妈妈不是想见她,而是想让她知难而退。
那顿饭,不是接纳的开始,而是结束的序曲。
只是当时的她,还不知道。
她还在为那句“想见见你”而欣喜,还在为可能的未来而憧憬。
还在以为,爱情真的能战胜一切。
还在以为,她和陈默,真的能走到最后。
但命运已经悄悄铺好了另一条路。
一条她从未想过,也不敢想的路。
而路的尽头,不是婚礼的殿堂,而是绝望的深渊。
只是当时的她,还站在路的起点,满怀希望地向前看。
还不知道,这条路,从一开始就通往悬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