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孕期围城
晨雾还没散去,许清禾就趴在马桶边剧烈干呕起来。胃酸灼烧着喉咙,带着昨夜残留的苦涩,她扶着冰冷的瓷壁,浑身脱力,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濡湿,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这已经是确诊怀孕后的第三周,孕吐反应比医生预判的猛烈得多。起初只是晨起轻微恶心,后来发展到看到油腻食物就反胃,甚至闻到陈序身上淡淡的皂角味,都忍不住想要逃离。
“清禾,怎么样?”陈序的声音带着慌张,他端着一杯温水跑过来,手里还拿着一片苏打饼干,“医生说吃点这个能缓解恶心,你试试?”
许清禾摆了摆手,接过水杯漱了漱口,却没力气说话。她靠在墙上,看着陈序忙碌的身影——他穿着围裙,眼底带着浓重的黑眼圈,显然又是一夜没睡好。自从知道她怀孕,他就像绷紧了弦的发条,每天提前两小时起床查孕期食谱,下班就扎进厨房研究营养餐,连夜里都要醒好几次,悄悄摸过来看看她有没有踢被子。
可他越是这样,许清禾心里就越难受。这份小心翼翼的呵护,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困在其中,让她无处可逃。她摸着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那里孕育着一个小小的生命,一个源于醉酒错认、诞生于无爱婚姻的生命。
“我给你煮了小米粥,放了点山药,养胃。”陈序把粥端到餐桌上,声音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她,“还有你爱吃的凉拌黄瓜,我用清水洗了三遍,没放酱油和醋。”
许清禾坐在餐桌前,看着碗里软糯的粥,却一点胃口都没有。胃里翻江倒海,心里的厌恶和愧疚更是汹涌。她想起林晓月,那个在记忆里热烈鲜活的女人,也曾有过短暂的孕事,只是后来在背叛和争吵中意外流产。那时的林晓月,哪怕身处绝境,眼里也带着对孩子的期待,而她,却对着这个意外到来的生命,满是抗拒和恐惧。
“怎么不吃?是不是不合胃口?”陈序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担忧,“要不我再给你做点别的?面条?还是蒸蛋羹?”
“不用了,”许清禾摇了摇头,拿起勺子勉强喝了一口粥,清淡的味道在嘴里却变得寡淡无味,“我没什么胃口,你自己吃吧。”
陈序没再勉强,只是坐在她对面,默默地看着她,手里的筷子始终没动。他的目光温柔而专注,带着对孩子的期待,也带着对她的疼惜,可这份目光,却让许清禾更加坐立难安。
她放下勺子,起身走到阳台。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形成斑驳的光影。小区里有孕妇在散步,丈夫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的腰,两人低声说着话,脸上带着幸福的笑容。那样的画面,温馨而美好,却像一把刀子,狠狠扎在许清禾的心上。
她也想过,或许有了孩子,一切都会不一样。或许她能慢慢放下林晓月的过去,慢慢接受陈序的好,慢慢爱上这个家。可每次摸到小腹,感受到那微弱的胎动,她就会陷入深深的自我厌恶——她凭什么?凭什么用一个无辜的生命,来填补自己内心的空洞?凭什么让这个孩子,出生在一个没有爱的家庭里?
夜里,许清禾频繁做噩梦。梦里,林晓月穿着染血的白裙,站在她面前,眼神冰冷地质问:“许清禾,你连自己都救不了,还敢带孩子来世上?你忘了我是怎么死的吗?忘了无爱的婚姻有多可怕吗?”
她想解释,想大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林晓月的身影越来越模糊,最后化作一阵冷风,吹散在黑暗里。
“清禾!清禾!你怎么了?”陈序的声音将她从噩梦中惊醒。
许清禾猛地坐起身,浑身冷汗淋漓,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照亮了陈序担忧的脸。
“做噩梦了?”陈序伸手想摸她的额头,却又小心翼翼地收了回去,“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许清禾摇了摇头,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陈序,”她哽咽着说,“我们把孩子打了吧。”
陈序的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的担忧瞬间被震惊取代。“清禾,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为什么?这是我们的孩子啊!”
“我不配做妈妈,”许清禾摇着头,声音里满是绝望,“我连爱都给不了你,怎么能给这个孩子完整的家?怎么能保证他不会重蹈我的覆辙?这个孩子,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是我自私和失控的产物,我们不能让他来世上受苦。”
“不是的!清禾,不是这样的!”陈序急忙打断她,声音带着一丝急切,“我爱你,也会爱我们的孩子,我会给他最好的生活,会让他在充满爱的环境里长大。你只是暂时还没准备好,没关系,我们可以慢慢等,我会陪着你,陪着孩子,一起成长。”
“你不懂,”许清禾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你给的爱是你的,我给不了我的。一个没有妈妈爱的孩子,怎么可能幸福?陈序,放过这个孩子,也放过我吧。”
陈序沉默了,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带着一丝痛苦和挣扎。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清禾,我知道你心里有坎,我知道你还没放下过去。但孩子是无辜的,他是我们爱情的结晶,哪怕你现在不爱我,我也相信,你会慢慢爱上这个孩子,慢慢爱上这个家。我不会同意打掉他的,永远不会。”
他的话像一道枷锁,牢牢地困住了许清禾。她知道,陈序是不会放弃这个孩子的。他渴望成为父亲,渴望拥有一个完整的家,而这个孩子,是他唯一的希望。
许清禾靠在床头,眼泪无声地滑落。她看着身边沉默的陈序,心里一片荒芜。她知道,自己又一次陷入了绝境。打掉孩子,对不起陈序,也对不起这个尚未成型的生命;留下孩子,对不起这个孩子,也对不起自己。
接下来的日子,许清禾的孕期反应越来越严重,吃什么吐什么,体重不断下降。陈序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各种孕妇餐,查遍了所有缓解孕吐的方法,甚至请假陪她去医院做检查。
医生看着检查报告,皱着眉头说:“孕妇的身体没什么大问题,但精神压力太大了,情绪也很不稳定,这样对胎儿的发育不好。你们要多沟通,孕妇要保持心情舒畅,才能让孩子健康成长。”
从医院出来,陈序骑着电动车,载着许清禾回家。路上,他轻声说:“清禾,别想太多了,一切有我。你只要好好照顾自己和孩子,其他的事情都交给我。我知道你很难,但我会一直陪着你,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
许清禾坐在后座,双手轻轻搭在他的腰上,感受着他身体的温度和力量。风从耳边吹过,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她的眼泪又一次掉了下来。
她知道,陈序是真心爱她,真心想要这个孩子。可她的心,却像被林晓月的过去冻成了冰,无论他怎么努力,都捂不热。她摸着自己的小腹,感受着那微弱的胎动,心里默念:“宝宝,对不起。对不起让你诞生在这样一个没有爱的家庭里,对不起让你跟着我受苦。如果有来生,希望你能遇到一对相爱的父母,拥有一个幸福的童年。”
回到家,许清禾坐在书桌前,打开那个黑色的笔记本。灯光下,她的指尖划过纸面,写下:
“孕期的日子,像一座围城,我被困在里面,无处可逃。
孕吐反应越来越严重,吃什么吐什么,体重不断下降。陈序很担心,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孕妇餐,查遍了所有缓解孕吐的方法,甚至请假陪我去医院。医生说我精神压力太大,情绪不稳定,对胎儿不好。
我想打掉孩子,陈序不同意。他说我爱你,也会爱我们的孩子,会让他在充满爱的环境里长大。可他不知道,我给不了孩子母爱,一个没有妈妈爱的孩子,怎么可能幸福?
我频繁地做噩梦,梦见林晓月质问我,为什么要带孩子来世上受苦。她的话像刀子一样,扎在我的心上,让我无处可逃。
陈序很好,好到无可挑剔。他每天给我按摩,给我讲故事,给我听舒缓的音乐,试图让我放松心情。可他越是这样,我就越愧疚,越自我厌恶。我恨自己的冷血,恨自己的自私,恨自己无法回应他的感情,也无法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
林晓月,你当年也曾有过孩子,你是怎么选择的?是留下他,还是打掉他?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我知道,这个孩子最终只会成为我们婚姻里又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只会让我更加愧疚,更加自我厌恶。可我别无选择,陈序不会放弃他,我也没有勇气强行打掉他。
我只能祈祷,祈祷这个孩子能健康成长,祈祷他长大后能原谅我这个自私的妈妈,祈祷他不会重蹈我的覆辙。
陈序,对不起。宝宝,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一切。”
写完最后一句,许清禾合上笔记本,眼泪无声地滑落。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心里一片迷茫。
卧室里,陈序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而平稳。他或许还在期待着孩子的出生,期待着她能被他捂热,期待着他们能像普通夫妻一样,拥有简单的幸福。
可他不知道,她的心,早已被林晓月的过去冻成了冰,无论他怎么努力,都捂不热。这座孕期的围城,不仅困住了她,也困住了陈序,困住了这个尚未出生的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