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第一次裂痕
林晓月记得第一次争吵发生在大二下学期的四月,一个潮湿的春夜。那时校园里的玉兰花开败了,满地是硕大而苍白的花瓣,像被遗弃的誓言。
学生会聚餐定在学校后门的川菜馆。林晓月特意穿上了新买的裙子——浅蓝色的连衣裙,袖口有精致的蕾丝。她在镜子前照了很久,把头发梳了又梳,想让自己看起来更自信一些。
陈默来接她时,愣了一下:“今天打扮得这么正式?”
“不是要见你的同事吗?”林晓月小声说。
陈默笑了笑,牵起她的手:“走吧。”
但走到川菜馆门口时,他松开了手。林晓月的手悬在半空,愣了一下,才默默收回。
包厢里已经坐满了人,烟雾缭绕,笑声喧哗。林晓月一眼就看到了沈雨——她坐在主位旁边,穿着红色的连衣裙,妆容精致,正在和其他人说笑。看到陈默进来,她立刻挥手:“学长,这边!”
陈默走过去,自然地在她旁边坐下。林晓月站在门口,有些不知所措。
“月月,过来坐。”陈默指了指旁边的空位。
林晓月走过去坐下,感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陈默,不介绍一下?”一个男生笑着说。
“这是林晓月,我女朋友。”陈默说得很自然,但林晓月注意到,他说这话时没有看她,而是看着对面的人。
“原来是嫂子啊!”另一个男生起哄,“陈默藏得真深,这么漂亮的女朋友现在才带出来。”
沈雨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睛看着林晓月:“晓月是吧?我是沈雨,文艺部部长。早就听陈默提过你,今天终于见到了。”
林晓月挤出一个微笑:“你好。”
“听说你是文学院的?文笔很好?”沈雨问,“陈默经常夸你呢。”
“没有……就一般。”林晓月低下头。
“别谦虚了。”沈雨笑得很灿烂,“能让陈默夸奖的人可不多。对了,你平时喜欢做什么?除了写东西。”
“看书,听音乐……”
“跟我们陈默一样,文艺青年。”沈雨转向陈默,“学长,你俩真是绝配。”
陈默笑了笑,没说话。
菜上来了,很丰盛:水煮鱼、辣子鸡、毛血旺、夫妻肺片……红彤彤的一片,看着就辣。林晓月不太能吃辣,但不好意思说,只能小口小口地吃。
席间大家聊得很热闹,主要是学生会的工作,还有一些校园八卦。林晓月插不上话,只能安静地听着。她注意到,陈默和沈雨很有默契,一个话题刚起,另一个就能接上;一个说前半句,另一个就知道后半句是什么。
而且沈雨很会照顾人。她会给陈默夹菜,会在他说话时专注地看着他,会在他茶杯空了时及时续上。这些动作自然又亲密,像是做了很多次。
林晓月坐在那里,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
“晓月怎么不说话?”沈雨忽然问,“是不是我们聊的太无聊了?”
“没有……”林晓月慌乱地说,“我听你们说就好。”
“别啊,一起聊嘛。”沈雨给她夹了一块水煮鱼,“尝尝这个,这家店的招牌菜。”
“谢谢。”
那块鱼很辣,林晓月吃了一口,眼泪都辣出来了。她赶紧喝水,但越喝越辣。
“不能吃辣?”陈默终于注意到她。
“有点……”林晓月小声说。
“怎么不早说?”陈默叫服务员,“来个不辣的菜。”
“不用了,我吃别的就好。”林晓月说,但陈默已经点了个清炒时蔬。
沈雨看着这一幕,笑了笑:“陈默真体贴。”
这顿饭吃了两个小时。结束时,大家都有些微醺。陈默喝了不少酒,脸红红的。
“陈默,你送沈雨回去吧,她一个人不安全。”一个男生说,“晓月我送。”
“不用,我送月月。”陈默说,但脚步有些踉跄。
“还是我送沈雨吧,你照顾好你女朋友。”男生说,“就这么定了。”
最后,陈默送林晓月回宿舍,那个男生送沈雨。分开时,沈雨对陈默挥挥手:“学长明天见。”
“明天见。”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都很沉默。春夜的空气潮湿而温暖,路灯下飞舞着细小的飞虫。
“今天……不好意思。”陈默忽然说,“他们太吵了。”
“没关系。”林晓月说。
“沈雨就是那样,性格活泼,话多,你别介意。”
“我不介意。”
又是一阵沉默。
走到宿舍楼下,陈默停下脚步:“月月,你是不是不高兴?”
林晓月抬起头,看着他。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阴影。
“没有。”她说。
“真的?”
“真的。”
陈默看着她,眼神有些迷离:“那就好。我最怕你生气了,你一生气就不说话,我都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林晓月顿了顿,“你和沈雨……好像很熟。”
“我们是工作伙伴,当然熟了。”陈默说,“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
“那就好。”陈默伸手想抱她,但林晓月后退了一步。
“我上去了。”她说。
陈默的手悬在半空,然后慢慢放下:“好,晚安。”
“晚安。”
林晓月转身走进宿舍楼。她没有回头,但她能感觉到,陈默在楼下站了很久。
回到宿舍,李薇薇正在敷面膜,看到她,揭下面膜:“回来了?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聚餐啊,见到陈默的同事了?”
“见到了。”
“感觉怎么样?”
林晓月坐在床上,脱下鞋子:“不怎么样。”
李薇薇走过来,坐在她旁边:“怎么了?吵架了?”
“没有。”林晓月摇摇头,“就是……觉得自己格格不入。”
“因为沈雨?”
林晓月惊讶地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我早就听说沈雨喜欢陈默。”李薇薇压低声音,“她进学生会就是为了陈默。之前陈默没女朋友,她还能装装样子。现在你出现了,她能甘心?”
“陈默说他们只是同事。”
“男人的话你也信?”李薇薇翻了个白眼,“晓月,不是我说你,你太单纯了。陈默那种男生,身边围着的女生多了去了,他不主动不拒绝,享受被人喜欢的感觉。你得长个心眼。”
林晓月沉默了。她想起聚餐时的画面:陈默和沈雨的默契,沈雨给陈默夹菜,陈默对沈雨的笑……
“那我该怎么办?”她轻声问。
“你得让陈默公开你们的关系。”李薇薇说,“不是在聚餐上说一句‘这是我女朋友’就完了,得让所有人都知道。发朋友圈,带你见朋友,参加活动……总之,要宣示主权。”
“可是陈默说他不喜欢秀恩爱。”
“那都是借口。”李薇薇拍拍她的肩,“真正喜欢一个人,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你看那些真正恩爱的情侣,哪个不是天天发朋友圈?”
林晓月躺在床上,一夜无眠。她反复想着李薇薇的话,想着聚餐的场景,想着陈默和沈雨的互动。
第二天,陈默约她吃午饭。在食堂,他看起来一切如常,给她夹菜,问她上午的课怎么样。
“陈默,”林晓月鼓起勇气,“我们能发个朋友圈吗?”
陈默愣了一下:“什么朋友圈?”
“就是……我们的合照。在一起这么久,一张合照都没有。”
陈默放下筷子:“月月,我不是说了吗,我不喜欢在朋友圈秀恩爱。”
“可是……”
“而且发了又能怎么样呢?”陈默说,“别人看了,顶多点个赞,说几句祝福的话。真正重要的是我们两个人,不是吗?”
“可是我想发。”林晓月坚持,“我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男朋友。”
陈默看着她,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月月,你最近怎么了?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不知道……”林晓月低下头,“不知道你身边有那么多女生。”
“你是在说沈雨?”陈默叹了口气,“我跟她真的只是同事。你要是不喜欢,以后我少跟她接触,行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陈默的语气有些重了,“月月,信任是感情的基础。如果你连这点信任都不给我,我们怎么走下去?”
林晓月不说话了。她想说,不是她不信任,是她看到了那些细节,感觉到了那种默契。但她说不出口,因为她怕陈默觉得她小气,多疑,不懂事。
“对不起。”最后她说。
“不用道歉。”陈默握住她的手,“月月,我爱你,只爱你一个人。你要相信我。”
“我相信。”
但那天晚上,林晓月做了个梦。梦里,陈默和沈雨手牵手走在校园里,周围的人都对他们微笑,说“真般配”。她想追上去,但腿像灌了铅,怎么也跑不动。她喊陈默的名字,但他听不见,越走越远。
醒来时,枕头上湿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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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争吵,发生在五月的一个周末。
那天陈默原本答应陪林晓月去书店,但临时接到学生会开会的通知。
“对不起月月,会议很重要,不能不去。”陈默在电话里说。
“可是我们约好的……”林晓月小声说。
“下次,下次一定陪你去。”陈默说得很急,“我得走了,回头联系你。”
电话挂断了。林晓月握着手机,站在宿舍楼下,看着初夏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来,斑斑点点。
她一个人去了书店。那是一家很大的连锁书店,有三层楼。她在文学区转了很久,挑了几本书,结账时看到了沈雨。
沈雨也看到了她,笑着走过来:“晓月?你也来买书?”
“嗯。”林晓月点点头。
“一个人?”
“嗯。”
“陈默呢?没陪你?”
“他……有会。”
“哦,对,今天学生会有个紧急会议。”沈雨说,“我也要去,顺路一起?”
“不用了,我买完了。”
“那好吧。”沈雨挥挥手,“我先走了,拜拜。”
林晓月看着沈雨离开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沈雨知道会议,知道陈默在忙,而她,什么都不知道。
回到宿舍,她给陈默发消息:“会议开完了吗?”
过了很久,陈默才回复:“还没,估计要到晚上。”
“哦。”
“你先吃饭,别等我。”
“好。”
晚上八点,陈默打来电话:“月月,我开完会了。”
“累吗?”
“还好。你吃饭了吗?”
“吃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月月,你是不是不高兴?”
“没有。”
“我听你的声音就知道你不高兴。”陈默叹了口气,“这样吧,我现在去找你,我们去吃宵夜。”
“不用了,你累了一天,早点休息吧。”
“不行,我得见你。”陈默说,“你在宿舍楼下等我,我十分钟后到。”
十分钟后,陈默果然来了。他看起来确实很累,眼睛里有血丝。
“想吃什么?”他问。
“随便。”
他们去了学校后门的粥铺。点了两碗皮蛋瘦肉粥,几个小菜。店里人不多,很安静。
“今天对不起。”陈默说,“我也没想到会议会开这么久。”
“没事,工作重要。”林晓月用勺子搅着粥,“沈雨也去开会了吗?”
陈默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今天在书店碰到她了。”
“哦,她确实去了。”陈默说,“她是文艺部部长,这种会当然要参加。”
“你们……开完会还一起吃饭了?”
陈默看着林晓月:“月月,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林晓月低下头,“就是随便问问。”
“你是不是觉得我和沈雨有什么?”陈默的声音有些冷。
“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总是提她?”陈默放下勺子,“从上次聚餐开始,你就一直在提她。我说了,我们只是同事,你为什么不信?”
林晓月的眼泪掉下来,滴进粥里:“我没有不信……我就是……就是觉得不舒服。”
“不舒服什么?不舒服我有女同事?不舒服我工作忙?”陈默的声音提高了些,“月月,你不能这样。我有我的生活,我的工作,我的朋友。你不能要求我每分每秒都围着你转。”
“我没有要求你围着我转……”林晓月哭着说,“我只是想让你多陪陪我……”
“我这不是在陪你吗?”陈默说,“我开了一天的会,累得要死,还是来找你了。你还要我怎样?”
林晓月不说话了,只是哭。粥铺的老板娘往这边看了几眼,又低下头擦桌子。
陈默叹了口气,抽了几张纸巾递给她:“别哭了。”
林晓月接过纸巾,擦眼泪,但眼泪越擦越多。
“月月,”陈默的声音软了下来,“对不起,我不该对你发脾气。但我真的很累,压力很大。学生会的工作,专业课,还有家里的事……我不是不想陪你,是真的没时间。”
“家里的事?”林晓月抬起头,“家里怎么了?”
陈默犹豫了一下:“我妈身体不太好,住院了。”
“什么病?严重吗?”
“老毛病,高血压。”陈默说,“但医生说要好好调理,不能生气,不能累。”
“那你……”
“所以我得更努力。”陈默苦笑,“我得做出成绩,让我妈放心。晓月,你能理解我吗?”
林晓月点点头。她想起自己的奶奶,想起奶奶生病时她的担心和无力。她能理解陈默。
“对不起,”她说,“我不知道你妈妈生病了。”
“没事。”陈默握住她的手,“月月,我们好好的,行吗?别吵架了,我看着你哭,心里难受。”
“嗯。”
那天晚上,他们和好了。陈默送她回宿舍,在楼下拥抱了很久。
“我爱你,月月。”陈默在她耳边说。
“我也爱你。”
但回到宿舍,林晓月躺在床上,却睡不着。她想起陈默说的“家里的事”,想起他疲惫的眼神,想起他说“我得做出成绩”。
她理解他,真的理解。但她还是忍不住想:如果今天开完会,陈默能主动来找她,而不是她问了才来;如果他能主动告诉她会议的情况,而不是她问了才说;如果他能主动说起妈妈生病的事,而不是等到吵架才说……
也许,是她要求太多了。也许,是她太敏感了。也许,是她不够懂事。
她拿起手机,给陈默发消息:“睡了吗?”
很快,陈默回复:“还没。”
“在想什么?”
“想我们。”陈默说,“月月,我今天态度不好,对不起。以后我会注意的。”
“我也有不对的地方。”
“那我们约定,以后有事好好说,不吵架。”
“好。”
“晚安,月月。”
“晚安。”
放下手机,林晓月看着天花板。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墙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她想,爱情可能就是这样吧:有甜蜜,有争吵,有误解,有和解。只要两个人还愿意沟通,还愿意努力,就还能走下去。
但她不知道,有些裂痕,一旦出现,就再也无法完全修复。就像瓷器上的裂纹,再精细的修补,也回不到完好如初的样子。
而她和陈默的感情,已经从那个春夜开始,悄悄裂开了一条缝。
很小,很细,几乎看不见。
但确实存在。
并且,在未来的日子里,会越来越大,越来越深。
直到某一天,彻底破碎。
但至少在那一刻,在那个五月的夜晚,他们还是相爱的。陈默还是会在她哭的时候递纸巾,还是会在吵架后主动道歉,还是会在临睡前说“晚安,月月”。
而那些细微的不安,那些隐约的疑虑,那些说不出口的委屈,都被她埋在了心底最深处。
像一颗颗种子,等待合适的时机,破土而出。
长成一片荆棘,刺穿她的心。
但现在,种子还在沉睡。
她还是愿意相信,愿意等待,愿意为了爱情,忍受一切。
因为这是她的第一次恋爱,她投入了全部。
因为这是陈默,那个在雨夜问她“你愿意做我女朋友吗”的男生。
因为她爱他。
即使爱得卑微,爱得小心翼翼,爱得满心不安。
她还是爱他。
这就是二十二岁的林晓月,单纯,执着,相信爱情能战胜一切。
即使后来,爱情本身成了她最需要战胜的东西。
但在那一刻,在那个五月的夜晚,在月光的注视下,她还是选择了相信。
相信明天会更好。
相信爱情能永恒。
相信陈默会一直爱她。
即使所有的相信,后来都被证明是错觉。
她还是会选择相信。
因为那是她青春里,最明亮,也最疼痛的信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