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爱情的开始
从学校回来的那个下午,林晓月没有直接回出租屋。她坐在公交车上,窗外的城市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倦怠。车里的空调开得很足,冷气吹在她裸露的手臂上,激起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她怀里抱着两份毕业证——一份是真的,一份是假的。真的那份纸张厚实,边缘锋利;假的那份已经有些磨损,四个角都微微卷起。
车子摇摇晃晃地行驶,像一艘在时间之河里逆流而上的小船。窗外的街景逐渐模糊,林晓月的思绪飘回到三年前,那个同样炎热的夏天。
那时候的她,还不是现在这个分不清现实与梦境的她。那时候的她,十八岁,刚刚高中毕业,拖着沉重的行李箱,坐了一整夜的火车,从小镇来到这座城市。她还记得火车进站时的晨光,灰蓝色的天空渐渐被染成橙红,城市的天际线在晨曦中浮现,像一幅刚刚展开的画卷。
大学报到那天,校园里人声鼎沸。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箱的新生,还有举着各院系牌子的学长学姐。林晓月站在主楼前的广场上,有些茫然地看着周围的一切。阳光很烈,晒得她脸颊发烫。她手里拿着录取通知书,背着一个旧旧的帆布包——那是奶奶用碎布给她拼的,上面绣着一轮小小的弯月。
“同学,你是文学院的吗?”一个清脆的女声传来。
林晓月转头,看到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胸前挂着工作牌,上面写着“文学院迎新志愿者”。
“是的。”她小声回答。
“跟我来吧,我带你去报到。”女生热情地接过她的一部分行李,“我叫李薇薇,大二,是你学姐。”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李薇薇。那时候的李薇薇还没有后来的世故和谨慎,还是个活泼开朗的学姐,一路上给她介绍校园的各个角落:这是图书馆,那是体育馆,那边是食堂,还有宿舍区怎么走……
“你一个人来的?”李薇薇问。
“嗯。”林晓月点头。
“真厉害。”李薇薇由衷地说,“我当年是我爸妈开车送来的,还带了一堆东西,把整个宿舍都塞满了。”
林晓月笑了笑,没说话。她不是厉害,只是没办法。父母在外地打工,奶奶年纪大了,不能长途跋涉。所以她一个人,坐硬座,啃面包,喝白开水,就这样来到了大学。
但那时候的她并不觉得苦,反而有种挣脱束缚的自由感。她终于离开了那个小镇,离开了那些认识她、也认识她家庭的人。在这里,没有人知道她父母常年不在家,没有人知道她跟着奶奶长大,没有人知道她从小就学会看人脸色。
在这里,她可以重新开始。
宿舍是四人间,靠窗的下铺。林晓月放下行李,开始整理床铺。李薇薇帮她领了被褥,又带她去买了生活用品。整个下午,她们都在忙碌:铺床,挂蚊帐,摆放书本,整理衣柜。
傍晚时分,室友陆续到了。一个叫王薇,本地人,父母开车送来的,带了一大堆零食和生活用品;一个叫张悦,北方人,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但很热情;还有一个床铺空着,据说那个女生要晚几天报到。
四个女生相互介绍,有些拘谨,但也充满新鲜感。她们一起吃了在大学的第一顿饭——食堂的套餐,三菜一汤,味道普通,但很便宜。吃饭时,王薇说起校园里的八卦,张悦讲北方的雪有多大,李薇薇分享大一的经验。
林晓月安静地听着,偶尔微笑。她觉得这样很好,真的很好。新的环境,新的朋友,新的开始。
那时候的她,还不知道一年后会遇到陈默,更不知道三年后的自己会站在真实与虚幻的边界,抱着一真一假两份毕业证,不知道何去何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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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交车一个颠簸,把林晓月从回忆中惊醒。她抬起头,窗外的景色已经变成了熟悉的老城区。梧桐树荫蔽着街道,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几个老人在树荫下下棋,摇着蒲扇,慢悠悠的。
她想起与陈默的初遇,是在大一下学期的社团招新日。
那是四月初,春天的气息已经很浓了。校园里的樱花开了,粉白的一片,风吹过时花瓣如雪般飘落。主干道两旁摆满了各个社团的摊位,音响里播放着各种音乐,学长学姐们卖力地招揽新生。
林晓月原本没打算参加社团。她性格内向,不擅交际,更喜欢一个人看书。但李薇薇拉着她:“去看看吧,大学不参加社团多没意思。”
她们沿着摊位慢慢走。文学社、辩论队、舞蹈团、摄影协会、志愿者协会……每个社团都各出奇招:文学社摆出了最新一期的社刊,辩论队在模拟辩论,舞蹈团现场表演,摄影协会展示作品。
走到学生会摊位前,李薇薇停下了:“晓月,你看那个男生。”
林晓月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学生会的摊位布置得很专业,蓝色的帐篷,整齐的桌椅,宣传海报设计得简洁大气。桌子后面坐着几个学生,正在给新生介绍情况。其中有一个男生,穿着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正在说话。
阳光正好从他侧后方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他的头发剪得很短,露出干净的额头和挺直的鼻梁。说话时手势自然,笑容自信,眼睛里有种让人信服的光。
“那是陈默,金融系的,学生会主席。”李薇薇小声说,“很厉害的,成绩好,能力强,长得也帅。听说好多女生喜欢他。”
林晓月只是看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那样的男生,离她太远了。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阳光,自信,耀眼。而她是角落里安静的存在,习惯了不被注意。
“我们去看看文学社吧。”她说。
但就在她们转身要走时,陈默的声音传来:“同学,对学生会感兴趣吗?”
林晓月愣了一下,转过头。陈默正看着她,微笑着。
“我……”她有些慌乱,“我只是路过。”
“没关系,了解一下也好。”陈默从桌子后面走出来,递给她一份宣传册,“学生会这学期有几个新项目,挺有意思的。”
林晓月接过宣传册,纸张很光滑,印刷精美。上面印着学生会的各种活动照片:组织讲座,举办晚会,志愿者服务,还有一张是陈默在台上发言的侧影。
“你是文学院的吧?”陈默问。
“你怎么知道?”
“刚才看你从文学社那边过来。”陈默笑了,“我也是文学院的选修课,上过王教授的现当代文学。”
“王教授……”林晓月想起那个温和的中年男人,讲课很生动,尤其喜欢讲萧红。
“你也上过他的课?”陈默眼睛一亮,“我特别喜欢他讲的《呼兰河传》。他说萧红的一生像一首挽歌,美丽而悲伤。我觉得说得特别好。”
这句话击中了林晓月。因为她也喜欢那堂课,也记得那句话。她抬起头,第一次认真地看陈默的眼睛。那双眼睛里,除了自信和阳光,还有一种敏锐的理解力。
“我也喜欢那堂课。”她轻声说。
“那要不要考虑加入学生会宣传部?”陈默说,“我们正好需要文笔好的人,写活动报道,做宣传文案。”
“我……我不行的。”林晓月本能地退缩,“我不太会说话,也不懂这些。”
“谁天生就会呢?”陈默的笑容很温暖,“都是学的。而且我看得出来,你有种特别的敏感度,这是写东西最需要的。”
李薇薇在旁边碰了碰林晓月:“试试嘛,反正没什么损失。”
最终,林晓月在报名表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陈默接过表格,看了一眼:“林晓月,很好听的名字。月亮的月?”
“嗯。”
“那以后叫你月月可以吗?”陈默笑着说,“这样亲切些。”
林晓月脸红了,点点头。月月——只有奶奶这样叫她。从陈默嘴里说出来,有种不一样的感觉,温暖,又让人心跳加速。
“那就这么说定了。”陈默把报名表收好,“下周有面试,时间和地点会发短信通知。别紧张,就是聊聊天。”
离开社团招新区,林晓月还有些恍惚。李薇薇挽着她的胳膊,兴奋地说:“晓月,陈默对你好像特别关注啊!他平时可是很高冷的,今天居然主动跟你说话,还给你起昵称!”
“可能只是客气吧。”林晓月说,但心里有种隐隐的期待。
“才不是呢。”李薇薇摇头,“我见过他招新好几次了,从来没见过他这样。晓月,你有戏哦!”
“别瞎说。”林晓月脸更红了。
但那天的阳光特别好,樱花的花瓣在风中飞舞,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空气里有种甜腻的香气,不知是花香,还是春天的味道。
那是2019年的春天,世界还没有被疫情改变,大学校园里还充满无忧无虑的青春气息。林晓月十八岁,刚上大一,对未来充满期待,还不知道三年后的自己会经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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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交车到站了。林晓月下车,抱着两份毕业证,慢慢走回出租屋。下午的阳光斜射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路过小区门口的水果摊时,摊主阿姨叫住她:“小林,今天有新鲜的荔枝,要不要来点?”
林晓月停下脚步。荔枝红彤彤的,还带着绿叶,水灵灵的。
“来一斤吧。”她说。
阿姨熟练地称重,装袋:“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了?”
“请假了。”
“年轻人要注意身体啊,别太拼了。”阿姨把荔枝递给她,“这荔枝甜,你尝尝,不喜欢可以拿回来换。”
“谢谢阿姨。”
提着荔枝回到房间,林晓月把两份毕业证放在书桌上,一左一右,像两个世界的入口。真的那份代表现实——那个残酷的、她试图逃离的现实;假的那份代表梦境——那个美好的、她为自己编织的梦境。
她在中间坐下,打开荔枝。剥开粗糙的红壳,露出晶莹剔透的果肉,放进嘴里,很甜,汁水饱满。这个味道,让她想起大一的那个夏天。
和陈默熟悉起来,是在加入学生会宣传部之后。第一次部门会议,陈默作为分管主席出席。他坐在会议桌的一端,穿着简单的白T恤,牛仔裤,看起来很清爽。自我介绍时,林晓月紧张得声音都在抖,陈默对她笑了笑,用口型说:“别紧张。”
会议结束后,陈默叫住她:“月月,你留一下。”
其他人都走了,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金色。
“你的文笔很好。”陈默说,手里拿着她交的第一次作业——一篇活动报道,“细腻,有感情,不像一般的官样文章。”
“谢谢。”林晓月小声说。
“但是有点太沉郁了。”陈默看着她,“你写‘秋日的阳光像最后的告别’,很美,但太悲伤了。学生会的报道,需要积极一点。”
“对不起,我重写。”
“不用道歉。”陈默笑了,“我喜欢这种风格,只是不适合官方用途。你自己有没有写东西?散文?诗?”
林晓月点点头:“写一点,自己看。”
“可以给我看看吗?”
她愣住了。那些文字是她最私密的部分,记录着她的孤独,她的渴望,她对世界的感受。她从来没有给任何人看过。
“如果不愿意就算了。”陈默说,“我只是觉得,你有种特别的敏感度,写出来的东西一定很打动人。”
也许是那天夕阳太美,也许是陈默的眼神太真诚,也许是压抑太久的表达欲终于找到了出口。林晓月点点头:“好,我明天带给你。”
那天晚上,她在宿舍熬夜,从笔记本里挑选文字。那些文字记录了她从小到大的心情:小镇的寂寞,对父母的思念,奶奶的温暖,大学的迷茫,还有……对爱情的隐约期待。
她选了五篇,抄在新的信纸上。字迹工整,一笔一画,像在完成一件神圣的事。
第二天,她把信纸交给陈默。陈默接过,很郑重地说:“我会认真看的。”
三天后,陈默发来短信:“晚上有空吗?想和你聊聊你写的东西。”
他们约在学校湖边。那是五月初的夜晚,天气已经暖了,但夜风还有些凉。湖面上倒映着路灯的光,波光粼粼。岸边有情侣在散步,有学生在夜跑,有老教授在遛狗。
陈默坐在长椅上,看到她来了,招手。
林晓月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中间隔着一个礼貌的距离。
“你写的东西,”陈默开口,声音很轻,“让我很震撼。”
林晓月的心跳加快了。
“特别是那篇《小镇的月亮》,写你和奶奶在夏夜乘凉,奶奶摇着蒲扇,给你讲牛郎织女的故事。你说‘那时候的月亮特别大,特别亮,像是整个宇宙都在为一个小小的院子照明’。这句话,我读了好几遍。”
“还有那首诗,《等信的午后》,写你等父母来信的心情。‘邮差的车铃声是世界上最动听的声音,也是最残忍的声音。动听是因为可能有信,残忍是因为大多数时候没有。’”
陈默转过头,看着她:“月月,你是个很特别的人。你的内心世界,丰富而敏感。”
林晓月的眼睛湿润了。从来没有人这样认真地读过她的文字,从来没有人这样理解她的内心。那种被看见、被懂得的感觉,像一道光,照进了她孤独的世界。
“谢谢。”她只能说出这两个字。
“应该我谢谢你,让我读到这么好的文字。”陈默说,“不过,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为什么你总是写等待?等父母的信,等远方的消息,等一个不确定的未来……你在等什么?”
这个问题让林晓月沉默了。她在等什么?等父母的爱?等一个完整的家庭?等一个能真正理解她的人?还是等自己变得足够好,好到值得被爱?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的人生一直在等待中度过。
“我不知道。”最后她说。
“没关系。”陈默微笑,“每个人都在等些什么。只是有些人知道自己等什么,有些人不知道。”
那天晚上,他们在湖边坐了很久。陈默讲了他的家庭:父亲是公务员,母亲是教师,从小对他要求严格,希望他出人头地。他努力学习,参加各种活动,当上学生会主席,都是为了达到父母的期望。
“有时候我会想,”陈默说,“如果我没有达到他们的期望,他们还会爱我吗?”
这个问题,林晓月无法回答。但她第一次意识到,这个看似完美的男生,内心也有脆弱和不安。
“我相信他们会爱你的。”她说,“因为你是他们的孩子。”
陈默看着她,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你知道吗,月月,你是第一个对我说这句话的人。”
夜风吹过,湖面泛起涟漪。路灯的光在水面上破碎,又重组,像一场无声的舞蹈。
离开时,陈默送她回宿舍。路上经过樱花道,花瓣已经落尽了,树上长出了嫩绿的新叶。春天的结束,夏天的开始。
在宿舍楼下,陈默说:“下周宣传部有个活动,需要人写策划案,你愿意试试吗?”
“我可以吗?”
“当然可以。”陈默笑了,“我相信你。”
“好。”
“那晚安,月月。”
“晚安。”
林晓月上楼时,脚步轻盈。回到宿舍,李薇薇正在敷面膜,看到她,问:“怎么这么晚?和陈默约会去了?”
“不是,就是聊了聊。”林晓月脸红了。
“聊什么能聊这么久?”李薇薇揭开面膜,凑过来,“晓月,我跟你说,陈默这种男生,太优秀了,也太复杂了。你要小心。”
“小心什么?”
“小心受伤。”李薇薇认真地说,“他身边围绕的女生太多了,而且他家条件很好,听说父母要求很高。你太单纯了,我怕你……”
“我们只是朋友。”林晓月打断她。
“希望如此。”李薇薇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
那天晚上,林晓月失眠了。她躺在床上,看着窗外月光洒进来的光影,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湖边的对话。陈默的眼神,陈默的声音,陈默说的每一句话。
她想,也许这就是爱情的开始。像春天第一朵花开,像夜空中第一颗星亮,像黑暗中第一道光。
美好,充满希望,让人心跳加速。
那时候的她不知道,美好的开始,往往意味着残酷的结束。就像樱花,盛开时绚烂至极,凋零时也凄美至极。
但她十八岁,大一,春天。她愿意相信,愿意期待,愿意把自己最柔软的部分,交给那个在阳光下微笑的男生。
即使后来,那个男生会用最温柔的声音,说出最残忍的话。
即使后来,那些美好会变成最锋利的刀,割开她的心。
但在那一刻,在那个五月的夜晚,在湖边的长椅上,一切都是美好的,充满希望的。
就像她后来在日记里写的:“如果知道结局,我还会选择开始吗?我想我还是会的。因为那些瞬间的光,照亮了我整个青春。”
即使那些光,最终都变成了回忆里的伤口。
即使那些伤口,永远无法真正愈合。
她还是会选择开始。
因为那是爱情,是她二十二年来,第一次真正的心动。
即使心动的结果,是心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