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纸上的裂痕
阳光透过出租屋的薄纱窗帘洒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柔和的光斑。林晓月坐在地板上,身边散落着一沓沓文件、照片、票据。从学校回来后已经三天了,她请了病假,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空气里有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跳舞。
她拿起租房合同,仔细看着上面的字迹。这是“三个月前”签下的,房东是个和蔼的中年女人,还说“小姑娘一个人在外不容易,租金给你便宜两百”。合同上的签字清晰工整。日期是4月15日。
但当她的手指轻轻摩擦那个日期时,墨迹的边缘似乎有些微的晕染。不,不是似乎。她把合同举到阳光下,眯起眼睛。
数字“4”的下半部分颜色略浅,像是先写了个别的数字,又改过来的。她翻出签字笔,在废纸上写了个“4”,又写了个“6”。对比之下,合同上的那个数字,下半圆的弧度更像“6”。
心跳漏了一拍。
放下合同,她又翻出工资条。公司每月15号发工资,她收到了三张条子——4月、5月、6月。整齐地叠在一起。她把它们平铺开,三张并排。
第一张,4月15日,实习期工资三千二。
第二张,5月15日,转正后工资四千五。
第三张,6月15日,因项目奖金拿到五千八。
看起来一切正常。但当拿起第三张时,纸张的触感有些不同——更光滑,像是刚打印不久。而前两张已经有些微的折痕和毛边,那是经常拿出来看留下的痕迹。
可是,如果6月的工资条是最近才打印的,为什么会有反复翻阅的痕迹?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手机相册。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看着“这三个月”记录的生活点滴。
第一张,4月20日,出租屋第一次开火做饭。照片里,她在小厨房里笨拙地炒青菜,锅里的油溅得到处都是。放大照片,看自己的脸——笑容灿烂,但边缘似乎有一圈极淡的模糊,像是没对焦好。
第二张,5月1日,和苏晴在公园看樱花。满树的粉白,苏晴搂着她的肩膀,两人都笑得很开心。照片里,苏晴的影像清晰无比,连睫毛都根根分明。而她自己的左肩部分,像素有些微的颗粒感。
第三张,5月20日,公司团建。大家围着烧烤架,周宇正在翻转鸡翅,侧脸在火光中显得温和。她站在人群边缘,举着果汁杯。这张照片里,整个身体都比周围人稍微模糊一点,像是一层薄雾笼罩着。
第四张,6月10日,独自去看的画展。空荡的展厅,一幅巨大的抽象画前,她拍了张自拍。这张最诡异——照片里只有那幅画,和画前空荡荡的地面。本该站在那里的她,完全消失了。
呼吸急促起来。她翻回4月的那张做饭照片,仔细看自己手腕的位置。那里应该有三道淡淡的疤痕,是那个夜晚留下的。照片里,手腕被锅铲挡住,看不见。
她又翻找其他照片。凡是露出手腕的,要么被什么东西遮挡,要么角度巧妙看不到疤痕。唯一一张清晰的,是5月和苏晴去商场试衣服时,苏晴拍的。镜中的她穿着一条蓝色连衣裙,手腕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可是她记得,那天苏晴还说:“你手腕上这疤是怎么弄的?看着好心疼。”
记忆和照片对不上。
放下手机,走到穿衣镜前,卷起袖子。三道淡粉色的疤痕横在左手腕内侧,像三条细小的溪流。她用右手抚摸它们,触感真实,微微凸起。
“如果这些都是假的,”她对着镜中的自己轻声说,“那什么是真的?”
窗外传来孩童的笑声,是楼下邻居家的小孩在玩皮球。砰砰砰,有节奏的弹跳声。阳光移到了墙上,照亮了那张上个月在旧货市场淘来的水彩画——一片金黄的麦田,远处有模糊的小屋。
突然想起什么,冲回文件堆里,翻找那张旧货市场的收据。找到了:5月28日,购于“时光旧物店”,金额80元。
打开手机地图,搜索“时光旧物店”。加载,旋转,然后显示:该地点不存在。
冷汗顺着背脊滑下。
她清楚地记得那家店的模样:狭小的门面,堆满旧物的室内,戴着老花镜的店主坐在柜台后修钟表。她在那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听店主讲每件旧物的故事。那幅麦田画,据说是某个不知名画家的遗作,一直没卖出去,直到遇见她。
“这画跟你投缘。”店主当时说,眼睛在镜片后眯成缝。
现在这家店在地图上不存在。
她抓起钥匙和手机,决定亲自去一趟。记得地址:梧桐街127号。打车过去只要二十分钟。
出租车在梧桐街停下时,她愣住了。
127号是一家便利店,明亮的玻璃门,收银台前排队的人,冰柜里整齐的饮料。根本不是那个堆满灰尘的旧物店。
她走进去,冷气扑面而来。收银员是个年轻女孩,正在扫码。
“请问,”她的声音有些干涩,“这里之前是一家旧物店吗?卖旧画、旧钟表的那种?”
女孩抬头,奇怪地看着她:“没有啊,我在这里工作两年了,一直是便利店。”
“你确定?大概一个多月前...”
“姑娘,你记错地方了吧。”女孩打断她,“这条街就两家旧货店,都在另一头,而且都不卖画。”
道了谢,走出便利店。阳光刺眼,她站在人行道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每个人都那么真实,那么忙碌,那么有目的。
只有她,像个误入别人梦境的影子。
手机响了,是苏晴。
“晓月,你好些了吗?明天能来上班吗?周总说那个新项目需要你参与前期讨论。”
苏晴的声音温暖关切,透过听筒传来,带着微微的电流声。
“我...我明天应该可以。”她说,声音尽量平静。
“那就好。对了,你上次不是说想买颜料吗?我知道一家很好的店,周末带你去啊?”
“好啊。”机械地回答。
挂断电话后,盯着手机屏幕上苏晴的头像——那是她们在樱花树下的合影。照片里,苏晴的笑容灿烂真实。
也许,只是自己记错了。也许旧物店在另一条街,也许照片的模糊只是手机像素问题,也许合同上的数字只是印刷瑕疵。
人都会记错事情,不是吗?
她这样告诉自己,慢慢走回家。夕阳开始西斜,把影子拉得很长。低头看着地上的影子,轮廓分明,随着步伐移动。
至少影子是真实的。
回到出租屋时,天已经半黑。她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重新坐回那堆文件前。这次,翻出了奶奶的照片——上次回家时拍的。奶奶坐在老屋门口的小凳上,身后是爬满青藤的墙。
照片里,奶奶微笑着,眼睛却看着镜头的...旁边?像是她身边站着什么人。
而最让她脊背发凉的是,奶奶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和谁说话。照片的角落,有一片模糊的白影,形状隐约像个人形。
想起奶奶说的话:“你的行李不是还留在学校吗?”
还有书店盲人老板的话:“姑娘,你身上有旧木头和油漆的味道。”
还有辅导员煞白的脸。
还有那扇贴着封条的门。
她把照片紧紧抱在胸前,蜷缩在地板上。夜色完全降临,房间陷入黑暗。只有手机屏幕偶尔亮起,是苏晴发来的消息:“好好休息,明天见:-)”
明天。还有明天。
可如果这一切都是梦,那“明天”在哪里?
在黑暗中,她做了一个决定:这个周末,要回学校一趟。不是像上次那样匆匆来去,而是要认真地、仔细地,找出所有不对劲的源头。
要知道,自己到底是谁,现在到底是什么时间,到底——还活着吗?
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温暖而遥远。就像这三个月的“新生活”,美好得像个泡泡,轻轻一碰就会碎。
而她已经伸出了手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