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悖论之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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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李薇薇的电话

回到办公室时,已经是上午十点半。

林晓月刚坐下,苏晴就滑着椅子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怎么样?沈默找你聊了什么?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不是你想的那样。”林晓月打开电脑,“是关于工作的事,传统颜料在数字媒介中的应用。”

“哦——”苏晴拉长声音,显然不信,“那他怎么不找我聊?我也是设计师啊。”

“可能是因为我负责博物馆项目。”林晓月说,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屏幕亮起,跳出未读邮件的提示。

苏晴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说:“你哭了?”

“什么?”

“眼睛红的,虽然你化了妆,但看得出来。”苏晴的声音变得严肃,“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陈默又来找你了?”

林晓月摇头,继续盯着屏幕。“没有。只是……想起一些过去的事。”

“晓月,”苏晴拉住她的手臂,“我是你朋友。如果你需要倾诉,我随时在。别什么都憋在心里,会憋坏的。”

林晓月转过头,看着苏晴真诚的眼睛。有那么一瞬间,她想把一切都告诉她——镜子,影像,八百年的等待,手腕上的纹样,还有周六那个可能改变一切的会面。

但她说不出口。这些事太离奇了,说出来就像承认自己疯了。而且她也不想把苏晴卷进来。这是她自己的事,她自己的选择,她自己的……命运。

“谢谢你,苏晴。”她轻声说,“我真的没事。只是最近睡得不太好,做噩梦。”

“噩梦?什么梦?”

“梦见自己在古代,穿着古装,在刺绣。”林晓月半真半假地说,“很奇怪的梦。”

苏晴的眼睛瞪大了。“我上次也梦到你穿古装刺绣!记得吗?我跟你说的那个梦!”

林晓月记得。那天苏晴说梦见她变得透明,最后消失了。现在想来,那个梦或许不是偶然。

“可能我们都压力太大了。”她说。

“可能是吧。”苏晴松开手,但眼神里还有担忧,“对了,周老板说下午要开项目进度会,博物馆那边有新要求。你先准备一下?”

“好。”

整个上午,林晓月都在一种奇异的分离感中工作。她的手指在操作设计软件,调整颜色参数,修改互动界面的布局,但意识的一半在漂浮,在回想沈默祖母信里的每一个字,在想象周六陈默见到镜子时的反应,在感受手腕上那圈金色纹样若有若无的脉动。

中午吃饭时,苏晴拉她去楼下新开的轻食店。店里装修得很清新,绿植墙,原木桌椅,空气里有柠檬和薄荷的香味。她们点了沙拉和果汁,坐在靠窗的位置。

“你看那个人。”苏晴突然压低声音,用眼神示意门口。

林晓月转头,看见周宇和一个女人走进来。女人三十多岁,气质优雅,穿着米色连衣裙,手里拎着设计师款的手提包。她和周宇在收银台点餐,说话时微微侧头,笑容温柔。

“那是谁?”林晓月问。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普通同事。”苏晴八卦地说,“你看周老板的表情,平时开会可没那么温柔。”

确实,周宇此刻的神情放松而愉悦,和平时工作中的严谨判若两人。他接过女人递过来的钱包时,手指有意无意地碰触到她的手背,女人没有躲开,反而笑得更灿烂了。

“可能是女朋友吧。”林晓月说。

“从来没听他说过有女朋友。”苏晴咬着吸管,“不过也是,周老板这么优秀,有女朋友很正常。只是保密工作做得真好。”

周宇和女人找了角落的位置坐下,背对着她们。林晓月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想起周宇左手无名指上那道浅浅的戒痕。如果他有妻子或者女友,为什么从不提起?为什么从不戴戒指?

也许每个人都有秘密。就像她手腕上的纹样,就像沈默家族与那面镜子的渊源,就像陈清月等待了八百年的执念。

“晓月,”苏晴突然说,“如果你谈恋爱了,会告诉我吗?”

“当然会。”

“真的?”

“真的。”林晓月看着她,“你是我在江州最好的朋友。”

苏晴笑了,眼睛弯成月牙。“你也是我最好的朋友。所以如果你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好吗?不管是陈默,还是沈默,还是别的什么。我不想你一个人扛着。”

林晓月心里一暖,点点头。“好。”

下午的会议在两点开始。周宇准时走进会议室,已经恢复了工作状态,白衬衫的袖口挽到手肘,手里拿着文件夹和马克笔。

“博物馆方面希望增加一个互动环节。”他在白板上画示意图,“观众可以自己‘设计’一件宋代服饰,选择颜色、纹样、款式,然后系统会生成3D影像,让观众‘穿上’这件衣服,在虚拟的宋代场景中走动。”

“技术上可行吗?”有同事问。

“可行,但工作量不小。”周宇看向林晓月,“晓月,这部分需要你对宋代服饰有深入了解,包括不同场合的穿着规范,不同身份的颜色限制,纹样的等级象征等等。”

林晓月点头:“我整理过相关资料,应该够用。”

“好,那这部分你主要负责。”周宇在任务分配表上写下她的名字,“另外,赵研究员下周一会来公司看进度,我们需要准备一个完整的演示。”

会议进行了两个小时。结束时,林晓月感到太阳穴突突地跳。她回到工位,打开资料文件夹,开始整理宋代服饰的规范。

看着屏幕上那些复杂的图表和文字,她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些东西她不需要学,她本来就懂。就像她本来就记得缠枝莲纹样的每一道转折,本来就记得月白色在烛光下的微妙变化,本来就记得蹙金绣的针法。

肌肉记忆。沈默说的。

不,不是肌肉记忆。是灵魂记忆。

她挽起左袖,低头看手腕。在办公室的荧光灯下,金色的纹样不明显,但依然存在,像皮肤下埋着极细的金线。她用手指轻轻抚摸,纹样处没有任何触感差异,但就是看得见。

就像陈清月手腕上的疤,既存在,又不存在。

手机震动,是条陌生号码的短信:“我是李薇薇。方便接电话吗?”

李薇薇。那个大学室友,那个把她拉黑的人,那个在陈默口中最后见过她的人。

林晓月的心跳加速。她拿着手机走到楼梯间,这里安静,没人打扰。她拨了回去。

电话很快接通。

“晓月?”李薇薇的声音听起来很紧张。

“是我。薇薇。”

“我……”李薇薇深吸一口气,“我听说你去找陈默了。”

“他告诉你的?”

“不是,是我一个在江州的朋友看见你们在大学门口见面。”李薇薇顿了顿,“晓月,你……你还好吗?”

“我很好。工作顺利,生活稳定。”林晓月靠着墙壁,“你为什么一直躲着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因为我害怕。”

“怕什么?”

“怕你问我毕业那天的事。”李薇薇的声音在发抖,“怕你问我为什么不阻止你,为什么没发现……”

林晓月感到一股寒意。“那天发生了什么?”

“你什么都不记得了?”李薇薇惊讶地问。

“我记得一些,但……可能不全。”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电流的沙沙声和背景里隐约的电视声。

“那天早上,”李薇薇缓缓开口,“我本来要回家,车票是下午的。但我爸妈临时有事,说晚上才能来接我,我就待在寝室收拾东西。你那时候……状态很不好,整个人像丢了魂一样。”

林晓月闭上眼睛,试图回忆。画面很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

“我问你怎么了,你说没事,就是累了。”李薇薇继续说,“后来你说要去买点东西,就出去了。我继续收拾行李,大概过了一个多小时,你回来了,脸色特别白,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

塑料袋。林晓月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记得那个塑料袋,白色的,半透明,里面装着……

“我问你买了什么,你没回答,直接进了洗手间。”李薇薇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听见水声,以为你在洗脸。过了很久你都没出来,我就去敲门,问你是不是不舒服。你说没事,让我别管你。”

洗手间。水声。镜子里苍白的脸。

“后来我接到爸妈电话,说提前到了,在楼下等我。我急着走,又敲了一次门,说我要走了,你一个人在寝室注意安全。你在里面说‘好,再见’。”李薇薇的声音开始哽咽,“我就……我就真的走了。拉着行李箱,下了楼,上了爸妈的车。”

林晓月感到呼吸困难。“然后呢?”

“车开出学校不久,我总觉得不对劲。”李薇薇哭着说,“你的声音太平静了,平静得可怕。我让我爸掉头回去,他说路上堵车,等我们赶回寝室,已经是两个小时以后了。”

两个小时。林晓月计算着时间。从李薇薇离开到她回来,这两个小时里,发生了什么?

“寝室门锁着,我敲了很久没人应。我找宿管拿了钥匙,打开门……”李薇薇泣不成声,“你躺在地上,手腕……手腕在流血,旁边是药瓶。我尖叫,宿管报警,救护车来了……”

林晓月感到天旋地转。她扶着墙壁,慢慢滑坐在地上。

“医生说再晚半小时就来不及了。”李薇薇抽泣着,“你在医院昏迷了两天,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医生说是创伤后应激障碍,选择性失忆。你爸妈来了,辅导员来了,大家都说让你忘记比较好,重新开始。”

所以她没有死。她没有在毕业那天死去。她活下来了,被救了,然后失忆了,然后来到了江州,开始了新生活。

那为什么她手腕上的疤痕愈合得那么好?为什么只有三个月?

“可是……”李薇薇突然停住,“可是有件事很奇怪。”

“什么?”

“你手腕上的伤,医生说割得不深,只是皮外伤。真正危险的是安眠药,你吞了一整瓶。”李薇薇的声音充满困惑,“但救护人员说,你手腕流了很多血,地上都有一小滩。皮外伤不该流那么多血。”

林晓月低头看自己的手腕。淡粉色的疤痕,边缘有极淡的绿色。

“而且……”李薇薇的声音更低了,“你被送上救护车时,手里紧紧攥着什么东西。护士想掰开你的手,但掰不开。到医院后,医生用了点药,你的手才松开。”

“是什么?”

“一面小镜子。”李薇薇说,“圆形的,铜的,背面有花纹。很旧了,像是古董。护士说可能是你买的纪念品,就放在你的随身物品里,后来你爸妈带走了。”

镜子。铜镜。缠枝莲纹样。

林晓月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那面镜子后来呢?”她问,声音干涩。

“我不知道。你出院后,你爸妈带你回了老家。我再见到你,已经是毕业典礼之后了,你看起来很平静,说要去江州工作,重新开始。”李薇薇顿了顿,“我那时很内疚,不敢面对你,就……就渐渐疏远了。后来听说你在江州过得很好,我就更不敢联系你了。”

“为什么现在联系?”

“因为我听说你去找陈默了。”李薇薇说,“晓月,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陈默不值得,真的。你已经有新生活了,别让他再伤害你。”

林晓月想说陈默没有伤害她,至少现在没有。但她说不出口。因为伤害已经造成了,在八百年前,在现在,在未来,伤害一直在那里,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横跨时空。

“薇薇,”她轻声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你……你不怪我吗?”

“不怪。”林晓月说,“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你救了我,这就够了。”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哭声。“对不起,晓月。真的对不起。如果我当时多问一句,如果我坚持留下来……”

“没有如果。”林晓月站起来,“我们都往前走,好吗?”

“好。”

挂断电话后,林晓月在楼梯间站了很久。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她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那个短发、白衬衫、眼神迷茫的女孩。

然后她看见,倒影的身后,陈清月又出现了。这次她不是一个人。

她身边站着一个年轻男子,穿着宋代书生服饰,背对着镜子,看不清脸。陈清月看着他,眼神温柔而悲伤。她伸出手,似乎想触摸他,但手停在了半空。

然后她转头,看向林晓月,微笑,点头。

像是在说:谢谢你。

接着影像淡去,玻璃上只剩下林晓月一个人。

但她感到手腕上的纹样传来一阵温暖的脉动,像心跳,像感激,像……告别的前奏。

林晓月走回办公室,已经是下班时间。同事们都走了,只有苏晴还在加班,盯着屏幕上的动画渲染进度条。

“你还没走?”林晓月问。

“这个渲染完就走。”苏晴伸了个懒腰,“你呢?要不要一起吃晚饭?”

“今天不了,我有点累,想早点回去休息。”

“好吧,那你路上小心。”

林晓月收拾好东西,离开公司。走到楼下时,她看见周宇和那个女人正从咖啡馆出来。女人挽着周宇的手臂,头靠在他肩上,两人走向停车场。

周宇看见她,点头致意。女人也对她微笑,那笑容温暖而真诚。

林晓月忽然想起沈默祖母信里的话:“镜影非鬼,乃未了之情。”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未了之情。周宇有,陈清月有,她也有。

而她要去完成这个延续了八百年的未了之情。

周六,很快就要到了。

章节目录 1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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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60 章
第 61–90 章
第 91–120 章
第 121–14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