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清晨的阳光
阳光是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溜进来的,先是一线,然后是一片,最后整个房间都浸泡在蜜糖色的晨光里。
林晓月在光中醒来。
她眨了眨眼,适应着光线,然后慢慢坐起身。手腕上传来一丝隐痛——不是剧痛,更像是久坐后的麻木感。她低头看去,那道淡粉色的疤痕横在左手腕内侧,像一条沉睡的小蛇。已经三个月了,疤痕比最初淡了许多,医生说再过一阵子就会几乎看不出来。
但她自己知道,它永远会在那里。
“早安。”她对着空房间轻声说,然后笑了。这是她给自己的新仪式——每天醒来,先问声好,不管有没有人回应。
赤脚下床,木地板微凉。七月的早晨已经有了热度,但老房子的地板总是慢半拍,还留着昨夜的一点凉意。她喜欢这种感觉,踏实,真实。
走到窗边,她拉开百叶窗。更多的阳光涌进来,她眯起眼。楼下街道已经开始忙碌,早餐摊飘来油条的香味,几个穿校服的学生追逐着跑向公交站。
一切都充满了生活气。
这正是她想要的——普通、忙碌、不被注视的生活。
洗漱时,镜子里的女孩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明亮。她凑近些,仔细看了看眼底,没有黑眼圈。真好。刚来这座城市时,她整夜整夜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那个房间,那扇窗,那个人转身离开的背影。
但现在不会了。
“都过去了。”她对镜子里的自己说,挤出一个夸张而大大的笑容。笑容在晨光中显得有些用力,但至少是真心的。
早餐是简单的燕麦粥和煎蛋。她坐在厨房的小餐桌旁,一边吃一边翻看手机。工作群里已经有了几条消息,苏晴问有没有人要拼咖啡,周宇转发了一篇设计趋势的文章。她想了想,回复苏晴:“算我一个,老规矩。”
发送。看着那个小小的气泡出现在对话流里,她心里涌起一阵奇异的满足感。
三个月前,她不敢想象这样的早晨。
三个月前,她还躺在大学寝室的地板上,手腕流着血,喉咙里全是安眠药的苦味。那时的黑暗如此厚重,像浸透了水的棉被,一层层压下来。她记得自己最后看见的,是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纹,形状像个歪斜的笑脸。
然后就是光。
不是想象中的天堂之光,就是普普通通的清晨阳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挤进来,正好照在她脸上。温暖得让她想哭。
后来发生了什么,记忆有些模糊。好像是隔壁寝室的同学听到了动静,敲门不应后叫来了宿管,然后救护车,医院,洗胃,包扎。她父母从外地赶来,在病床前哭了一夜。辅导员来了又走,留下叹息和一本心理援助手册。
只有陈默没来。
他毕业了,早一年离开学校,去了另一座城市。她后来在同学群里看到他晒的新工作、新办公室、新同事的聚餐照。照片里他笑得和以前一样,阳光,自信,仿佛世界上没有任何事能让他烦恼。
包括一个差点为他死掉的女孩。
“叮——”
手机震动,把她从回忆里拉出来。是苏晴的回复:“晓月今天这么早!看来昨晚睡得很好嘛~咖啡已下单,半小时后到公司取哦~后面还跟了个眨眼的表情。”
林晓月笑了。苏晴总是这样,充满活力,像个小太阳。她刚到公司实习时,什么都不会,是苏晴手把手教她用设计软件,带她熟悉客户,甚至在第一次提案失败后陪她在天台哭了一小时。
“谢谢你,苏晴姐。”她打字回复。
“谢啥!对了,今天周老板说有个新项目,可能交给我们组,你准备一下~”
林晓月的心跳快了一拍。新项目。三个月来,她一直在做辅助工作,这是第一次有可能独立参与项目。她快速喝完粥,收拾碗筷,脑子里已经开始构思可能的方案。
换衣服时,她又看了眼手腕的疤痕。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刚好能遮住它。不是羞于展示,只是不想解释。在新生活里,没有人知道那段过去,她希望永远如此。
出门前,她站在玄关的全身镜前最后检查自己。白衬衫,米色长裤,简单的马尾,淡妆。一个普通的职场新人,一个正在努力扎根这座城市的二十多岁女孩。
只是镜中的影像,在晨光中显得有些透明。她眨眨眼,凑近些——不,是光线的原因。老房子的镜子边缘有些剥落,造成了一点错觉。
“我出门了。”她对着空房间说,然后关上门。
楼梯间有霉味和灰尘的味道,混合着楼下早餐摊飘上来的油烟香。她一步步往下走,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这栋老式公寓住了不少像她一样的年轻人,白天匆忙出门,晚上疲惫归来,门一关就是一个自己的小世界。
有时候她觉得这样很好,互不打扰,各自安好。有时候又觉得,有点孤单。
走出楼门,夏日的热浪扑面而来。她眯起眼,阳光太亮了,亮得几乎刺眼。有一瞬间,她仿佛回到了那个清晨——不是自杀未遂后的医院清晨,而是更久以前,大一刚入学时的第一个清晨。她拖着行李箱站在校门口,阳光也是这样毫无保留地洒下来,她以为那是新生活的预兆。
“林晓月!”
有人喊她。她转头,看见苏晴正从街角跑过来,手里提着两杯咖啡。苏晴今天穿了条碎花连衣裙,跑起来裙摆飞扬,引得路人侧目。
“你怎么在这儿?”林晓月惊讶地问。苏晴住的地方离公司更近,通常直接去上班。
“顺路过来监督你吃早饭呀!”苏晴把一杯咖啡塞给她,“冰美式,双份糖,对不对?”
林晓月接过,咖啡杯外壁凝结的水珠沾湿了手指。“你怎么知道……”
“上次加班你点的就是这个,我记性好着呢!”苏晴得意地笑,然后凑近看了看她的脸,“不过你今天脸色还是有点白,昨晚又熬夜了?”
“没有,睡得很好。”林晓月抿了口咖啡,苦味和甜味在舌尖达到完美平衡。
“那就好。”苏晴挽起她的胳膊,“走吧,今天要早点到,周老板最讨厌迟到。”
两人并肩走向地铁站。早晨的街道喧闹而有序,卖菜的大妈和赶路的白领共享人行道,自行车铃和汽车喇叭交织成城市的背景音。林晓月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咖啡香、汽油味、刚出炉的面包味,还有阳光炙烤柏油路的特殊气息。
这一切都是真实的,她想。她活下来了,她在这里,她有工作,有朋友,有未来。
地铁里挤满了早高峰的人潮。她和苏晴挤在角落里,随着列车晃动。车窗外的广告牌快速掠过,光影在乘客脸上明明灭灭。林晓月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那个女孩安静地回望着她。
你会好好的。她在心里对那个倒影说。
列车到站,人群涌出。她和苏晴随着人流走上自动扶梯,走出地铁站,走进写字楼大堂。冷气扑面而来,与室外的炎热形成鲜明对比。前台的小姑娘对她们微笑点头,保安大叔正在整理陌生人来访登记册。
一切如常。
等电梯时,苏晴突然说:“对了晓月,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公司这栋楼,好像和你们大学的教学楼有点像?”
林晓月愣住了。她抬起头,仔细看了看大堂的挑高设计、大理石墙面、甚至电梯按钮的排列方式。
“是有点像。”她轻声说,“不过很多写字楼都这样吧。”
“也是。”苏晴耸耸肩。
电梯到了,门缓缓打开。里面已经站了几个人,都是熟面孔,点头致意。林晓月走进去,站在角落。电梯上升时的轻微失重感让她握紧了咖啡杯。
苏晴说得对。这栋楼的布局,尤其是七楼她们公司所在的那一层,和她大学文学院的教学楼惊人地相似。连茶水间的位置都差不多。
巧合吧,她想。
电梯在七楼停下,门开了。公司的玻璃门映着走廊的光,门后是已经亮起的灯和打开电脑的同事们。周宇从办公室走出来,手里拿着文件夹,看见她们,笑了笑。
“早,两位。正好,九点小会议室开个会,有新项目。”
他的声音温和有力,像这晨光一样,让人安心。
林晓月跟着苏晴走进公司,在自己的工位坐下。电脑开机,咖啡放在右手边,笔记本摊开。阳光从右侧的大窗户斜射进来,在她的桌面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
她看着那块光斑,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抽屉,拿出止痛药——最近手腕偶尔会疼,医生说是愈合期的正常现象。药瓶旁边,是一枚小小的书签,上面印着一行字:“每一个清晨都是重生。”
那是她出院时,心理医生送给她的。
林晓月摸了摸书签光滑的表面,然后合上抽屉,打开设计软件。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她手腕上的那道疤痕,在袖口的遮掩下,在无人看见的黑暗里,正随着她的心跳,微微的发着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