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风波再起
刘玲玉把篮子拎进自己那间窄小的西屋时,手心里还是汗涔涔的。果子是红的,扎扎实实地挤在篮底,上面盖着几片随手捋来的阔叶子。她没敢在院里多停,用肩膀顶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板门,侧身走了进去。
屋里暗,只有小窗透进一方天光。她把篮子小心翼翼放在墙角,又扯过搭在炕沿的一块旧褥单,囫囵盖严实了。心跳得厉害,不是累的。她走到院里那口釉面剥落的大水缸边,舀了半瓢水,一颗一颗地洗那些果子。水珠滚在红皮上,亮莹莹的,看着更美味了。她捡出几个被树枝刮破皮的,搁在窗台上,蔫巴的缺口一般是卖不出去了。
门帘子“唰啦”一响。
她没抬头,脊背却先绷紧了。
“哟,玲玉,”大伯母李秀琳的声音响起,带着那股她再熟悉不过的、热络里藏着钩子的劲儿,“弄回来这么些山货啊,瞅着挺不赖。”脚步声就到了跟前,一只手自然而然地伸向洗好的果子。
刘玲玉胳膊肘一抬,把那盛果子的瓦盆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动作有点急,盆底蹭着青石板,发出短促刺耳的一声“滋啦”。
李秀琳的手停在半空。
“伯母,”刘玲玉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这我打算拿去集市上看看的。”
李秀琳脸上的笑淡了,手却没收回,手指虚虚点了点:“这么多,你一个丫头片子哪卖得完,先拿几个给你大侄子尝尝鲜,孩子念叨好些天了。”说着,又要往前探。
“不行。”刘玲玉这次把瓦盆整个抱了起来,贴在身前。果子红彤彤的,映着她的粗布衣襟。她垂下眼,盯着盆里晃荡的水纹,“一个也不行。”
院里忽然静得很。那只芦花母鸡溜达过来,歪着头,“咕”了一声。
李秀琳慢慢收回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嘴角耷拉下去:“行啊你,玲玉。几个山野里长的东西,也当金疙瘩捂着。真是出息了。”
她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从牙缝里挤出来,“怎么,这家是容不下你了,吃你几个果子,就跟割你肉似的。”
刘玲玉不接话,只抱着盆。盆沿硌得她胸骨生疼。
“跟你说话呢,哑巴了?”李秀琳的火气眼见着顶了上来,嗓门拔高,“我看你是心眼越来越小,越来越没个一家人的样儿!烂了臭了也不给家里人沾点光,白眼狼!”
刘玲玉抬起头,正对上伯母喷火的眼睛。她嘴唇动了动,还没出声,正屋的棉门帘猛地被掀开。奶奶拄着拐棍站在门口,脸沉得像暴雨前的天。
“吵吵什么!半个村子都要听见了!”奶奶的目光钉子一样扎过来,先落在刘玲玉怀里的瓦盆上,停了两秒,又移到李秀琳脸上,“闲得慌是不是?”
李秀琳立刻调转了枪口,手指头几乎点到刘玲玉鼻尖:“妈!您看看她!摘点破果子回来,藏藏掖掖,宝似的!我不过说拿两个给娃甜甜嘴,您瞧她这阵势!眼里还有没有长辈了!”
奶奶没吭声,一步一步挪过来,拐棍头敲着石板地,“咚、咚、咚”,敲得人心慌。她在刘玲玉面前站定,伸出手,不是要拿果子,而是用粗糙的指关节,敲了敲瓦盆的边。
“哪儿来的?”
“后山……崖坡那边。”刘玲玉声音发紧。
“摘它做啥?”
“卖钱。”她顿了顿,补上半句,“攒着,有用。”
“有用?”奶奶嗤了一声,浑浊的眼睛盯着她,“啥用,这个家是缺你吃了,还是短你穿了,有点东西就往自己怀里扒拉,谁教你的规矩。”
刘玲玉觉得怀里那盆果子越来越重,重得她胳膊发酸。她吸了口气,准备好演戏:“奶奶,上周……我饿得眼前发黑,去厨房找吃的,米缸……是空的。可晌午我看见,伯母柜子里……锁着一包供销社的鸡蛋糕。”
李秀琳尖声叫起来:“你胡说!我撕烂你的嘴!”
“是不是胡说,”刘玲玉猛地转向她,眼珠子黑沉沉的,“你柜子第三件棉袄底下,隔着油纸,现在去摸,是不是还喷香。”
李秀琳像被突然掐住了脖子,脸涨成猪肝色,张着嘴,却发不出一个整音。她慌乱地看向奶奶。
奶奶的脸色,一点点地青了。她没看李秀琳,只死死盯着刘玲玉,那目光复杂得叫人辨不清是怒是惊还是别的什么。半晌,她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好,好。一个个的,都长能耐了。翅膀硬了,心也野了。”
她没再说要果子的话,也没再追问鸡蛋糕。只是那根拐棍,狠狠地、又有些泄愤似的,杵了几下地。“这个家……反了,真是反了……”她喃喃着,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然后转过身,背影有些佝偻地,慢慢挪回正屋。门帘在她身后沉重地垂下。
李秀琳狠狠白了刘玲玉一眼,那眼神像要吃掉她似的,终究没敢再闹,跺跺脚,追着奶奶进去了。
院子里只剩下刘玲玉一个人。她慢慢蹲下来,把瓦盆放在地上,:?芦花鸡踱过来,好奇地啄了啄盆边。她抬手赶开,手指冰凉。
刚才那股顶着她的气,倏地散了,只剩下一片空茫的疲惫,和更深、更无处着落的慌。她知道,这事没完。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李婶那把总是过分响亮的嗓子:
“刘家奶奶在屋不,哎哟,这天儿可真好啊!我们来看看您。”
李秀琳赶紧去迎接:“小书啊,吃饭了没有啊?要不在这将就吃点?
李书满眼笑容道:“哎呦,别客气啦,吃过啦”,看了自己身旁的儿子一眼,继续说道:“我带宝根来看看你们。”李秀琳看了一眼宝根,宝根看着院里的鸡咯咯的笑,她略带嫌弃,但没表现出来,笑着将他们迎进屋:“宝根又长高了,来来来,快进来。”
刘玲玉蹲在原地,她看着地上那盆红得刺眼的果子,慢慢伸出手,把那个窗台上搁着的、有缺口的蔫巴果子拿过来,放进嘴里,咬了一口。
真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