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城里见闻
第二天下午,太阳已经斜到了西边墙头,影子拉得很长。刘家院门外突然响起一串自行车铃铛声,叮铃铃的,又急又脆,紧接着就是个清亮亮的女高音:
“妈!奶奶!我回来啦!”
是文娟。
王翠兰正晾衣服,手上还滴着水,在围裙上蹭了两把就往外走。刘老太趿拉着布鞋从堂屋出来,李秀琳也跟着掀了门帘。
刘玲玉在自个儿屋里,靠着窗台整理那些花样纸。听见动静,手上顿了顿,没抬头,只从眼角往窗外瞟了一眼。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高挑的人影利索地踢下支架,把辆半新的二八大杠稳在门口。车把上挂了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包带子磨得有些发白。李文娟瞧着比年前好像又窜了点个子,得有一米七往上了,穿着白衬衫,蓝布裤子。脸晒黑了,圆盘脸上那双眼睛亮亮的,一笑,露出两排齐整的白牙。
“奶奶!我回来了!”她几步就跨进院子,热热乎乎地一把挽住刘老太的胳膊,又扭头冲着王翠兰和李秀琳笑,“妈!大伯母!”
“这丫头,嗓门还这么大。”刘老太嘴上嗔着,脸上的褶子却笑开了花。
“不累!一路坐车,顺当着呢!”文娟说着,已经弯腰去解那个帆布包,“我带了好东西回来!”
她先掏出个油纸包,层层打开,是几块焦黄的桃酥。“奶奶,专挑软的给您买的,您尝尝,入口就化。”又摸出两块用透明玻璃纸裹着的香皂,印着红红绿绿的花,递给王翠兰和李秀琳:“妈,大伯母,这胰子洗脸滑溜,还香。”
王翠兰接过来,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喜滋滋地摩挲着玻璃纸。李秀琳也笑着道谢,拿在手里端详。
刘玲玉依旧在窗后站着,没动,她和文娟接触的少她不清楚文娟是不是也和其他人一样讨厌自己,索性站在一边旁观。
可没成想,文娟又从包里掏出个巴掌大的小包,是用浅粉色带细碎白花的纸仔细包好的,方方正正。她眼睛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竟径直朝着刘玲玉这间小屋的窗户走了过来,脸上还是那副坦荡荡的笑模样。
刘玲玉愣住了,捏着花样纸的手指紧了紧。
文娟走到窗前,隔着一层旧窗纱,把那个小花包递了进来,声音压低了些,却还是清亮:“玲玉姐,给你。在城里百货大楼瞧见的,觉着你用得着。”
刘玲玉完全没料到这一出。她看着窗外堂妹晒得微红的脸,和那只伸进来的手,顿了几秒,才慢吞吞地抬起手,把小包接过来。纸包很轻,几乎没什么分量。
“……让你破费了,谢谢。”她喉咙有些发干,声音也闷闷的。
“不值什么钱!”文娟笑开了,露出那颗小小的虎牙,“就一面小镜子,背面有花,照人可清楚了。我一眼就看中了,觉得衬你。”说完,也不等刘玲玉再回话,转身又走回院子中央,变戏法似的从包里掏出一把花花绿绿的水果糖,嚷着分给跑来看热闹的孩子们。
刘玲玉捏着那个温温的小纸包,站在有些昏暗的屋里。院子里,文娟正手舞足蹈地讲着省城的汽车楼房的见闻,王翠兰惊叹的问话,李秀琳的附和,刘老太偶尔的笑骂,混成一片,倒是很热闹。
她垂下眼,用指甲小心地挑开花纸一角。里面果然是一面小圆镜,塑料边框,米白色的底子上印着几朵淡粉色的海棠。镜子亮晶晶的,清晰地照出她自己的脸,这几日忙碌,脸色依旧苍白,看着更没有血色了。
她很快把镜子扣过去,重新用花纸包好。那纸滑溜溜的,还残留着文娟手上那股淡淡的香皂气。
她走到炕边,揭开旧木箱的盖子,把它轻轻放了进去,和那些攒着的彩色丝线、零碎布头放在一起。箱盖合上,发出轻轻的“咔哒”一声。
院子里,文娟正嚷着让王翠兰帮她拿行李进屋,她高挑的身影被西斜的日头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几乎横跨了整个院子,那股子鲜活的、外头带来的劲儿,扑簌簌地落在这黄昏的老院里。
刘玲玉靠回炕沿,重新拿起针线和那只做了一半的绢布头花。窗外的说笑声渐渐低了下去,像是沉入了泛起的暮色里。天光暗得很快,手里的红绒线渐渐看不真切了。
她摸索着拿起炕头的火柴,点上煤油灯。
豆大的火苗跳起来,把她低垂的侧影,牢牢地钉在了身后那片空荡荡的墙壁上。那面小镜子静静地躺在箱底,来得突兀,可在这个家里,能指名道姓、独独一份送到她手上的东西,这好像是头一遭。
第二天吃过早饭,文娟拿着两个洗干净的青皮梨,溜溜达达到了刘玲玉小屋门口。门虚掩着,她敲了敲门板,探进头,脸上是爽朗的笑:“玲玉姐,忙着呢?吃个梨,井水浸过的,凉快。”
刘玲玉正坐在炕沿分拣彩线,闻声抬起头,放下手里的活,起身接过梨:“正有点渴,谢谢。”
文娟就着门槛坐下,咬了一大口梨,汁水清甜。她打量着这间窄小却异常齐整的屋子,目光落在那些按颜色归置好的碎布和线轴上,眼里露出赞许:“姐,你手真巧,这些东西收拾得真利索,是在做头花?”
“嗯,做着试试。”刘玲玉在她对面小凳上坐下,语气平常。
“真好!”文娟点点头,又咬了口梨,话匣子打开了,“在省城,我也常见摆摊卖这些的,好些还没你做的一半精细。城里姑娘爱俏,一个小发卡配好了,整个人都精神。”
她说着,眼睛亮亮的:“姐,你真该去省城看看!楼高,街宽,晚上路灯亮得像白天。书店、图书馆也大,里头书多得看不过来。”她用手比划了一下,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热切。
刘玲玉静静听着,小口吃着梨。省城,她知道那地方,前世听过,很远。
“城里学习的机会也多。”文娟话头一转,语气认真了些,“不光是大学。有夜校,晚上上课,白天干活的人都能去。广播里天天教东西,报纸上也能学。我们学校管图书室的老师就说,多认字,多明白道理,路就宽。”
她看着刘玲玉,眼神清澈直接:“姐,你脑子清楚,手也巧。要是能多读点书,多知道外面的事,肯定能干出点名堂来。真的,我不是说现在不好,就是觉得……你该有更大的地方。”
刘玲玉手里捏着梨,指尖沾着冰凉的湿意。读书,认字,更大的地方。这些话刘玲玉是很认同的,她聪明伶俐,自己也不想浪费自己的天赋。
“是得读书。”刘玲玉开口,声音平稳,没有迟疑,“肚子里有墨水,人才能拥有更多选择。夜校…听着不错。”她没有提家里的难处,也没说自己的年纪,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文娟见她接得这么干脆,眼睛更亮了:“对吧!我就知道姐你明白!以后政策肯定越来越活,机会得自己留心抓着。”她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我回来前,听说我们学校图书馆可能需要人帮忙整理旧书,不算正式工,但能进去。就是不知道村里这边消息闭不闭塞……”
她没说完,但意思透了。机会得找,信息得通。
刘玲玉点了点头,没多问细节,现在问也无用,但这话她记下了。“谢谢你和我说这些,文娟。省城什么样,夜校怎么上,我脑子里有点数了。”
文娟见她听进去了,很高兴,又说了些学校里的新鲜事。刘玲玉大多听着,偶尔问一句“那种夜校教些什么具体营生?”或者“图书馆整理书,要认多少字?”,问得实在。
末了,文娟站起来,拍拍裤子:“姐,我明天得跟我妈去我姥家几天。梨你吃着!那镜子你用,打扮精神点!”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笑容敞亮,“等我回来,再聊!”
高挑的身影风风火火走了。
刘玲玉坐回小凳,慢慢吃完梨,梨核放在窗台晾着。屋里静下来。
夜校。图书馆。更大的地方。
这些词不像火星,倒像几颗硬邦邦的种子,硌在她心里。现在没土没水,发不了芽,但种子就是种子,有分量。
她洗了手,坐回炕边,重新拿起针线。彩线在指尖绕得飞快,一只蝴蝶结的轮廓很快就出来了。动作稳,眼神定。
窗外,文娟正大声和王翠兰商量带什么去姥姥家,那亮堂的嗓音充满了院子。刘玲玉手里的活没停,她是喜欢文娟的,这样的热情坦然,倒一点不像她母亲。
这份自信洒脱,直观的展现了读过书的精神气,让她多了几分对读书的向往。读书能让人明事理,知对错,懂分寸,培养优秀的人格。
文娟从姥姥家回来后的第二天下午,又溜达到了刘玲玉屋前,这次手里端着个小碗,里面是几块黄澄澄的米糕,还冒着热气。
“玲玉姐,我姥给的,新米打的,尝尝!”她声音依旧亮堂,直接走了进来,把碗放在炕沿。
刘玲玉正在给做好的头花做最后修剪,放下手里的小剪刀,道了谢,拿起一块。米糕软糯,带着淡淡的清甜。
两人就着头花和米糕,话又聊开了。文娟说着姥姥村里的新鲜事,刘玲玉偶尔问两句做头花的意见,气氛比上次更随意些。
正说着,王翠兰端着一盆洗完的衣服来到院子里晾晒,目光往小屋里瞥了几眼。见两人说得热闹,她晾好一件衣服,擦了擦手,走过来,倚在门框边。
她脸上带着笑,眼神在刘玲玉手里那些颜色鲜亮的头花上停了停,随即落在自己女儿脸上,声音温温和和地开口:“文娟啊,妈跟你说,你现在是大学生了,文化人。这文化人啊,还是得多跟文化人接触,互相学习,共同进步,那才叫好。”
她顿了顿,像是随口一提,又意有所指,“可别学些……不上台面的小门小道,沾染些市井坏毛病,把心气儿弄低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老话是有道理的。”
这话听起来像是寻常嘱咐,但飘进小屋,意思就有点变味了。尤其是“不上台面”、“市井坏毛病”几个字,隐隐约约就擦着了刘玲玉正在做的“小买卖”。
文娟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淡了,眉头皱起来,直直看向她妈:“妈!你说什么呢!玲玉姐手这么巧,做的头花多好看,怎么就不上台面了?我就乐意跟玲玉姐说话,实在!你别老拿你那一套说事,我听着不高兴!”
王翠兰被女儿当面顶撞,脸上有点挂不住,那点温和的笑意维持不住了,声音也硬了些:“你个丫头!妈还不是为你好?不识好歹!让你多跟有出息的人走动,还能害了你?”
“我怎么走动是我的事!”文娟性子直,嗓门也拔高了,“玲玉姐踏实能干,比那些光会嘴上说的人强多了!妈你再这样,我下次回来直接住学校去!”
“你……”王翠兰被噎得脸一阵红,看着女儿梗着脖子毫不退让的样子,又瞥见屋里刘玲玉已经放下了米糕,正低头慢慢整理着炕上的碎布,脸上没什么表情,安静得让人有些无从发作。
她终究不敢真跟好不容易回来的宝贝女儿闹僵,狠狠瞪了刘玲玉背影一眼,丢下一句“你就惯会哄你!”,端着空盆子转身走了,脚步踩得有点重。
文娟气鼓鼓地对着她妈背影撇撇嘴,回头看向刘玲玉,有些不好意思:“玲玉姐,你别理我妈,她那人就那样,总觉得读了书就怎么着了似的。”
刘玲玉这才抬起头,脸上很平静,甚至还对她微微笑了一下:“没事。三婶是盼着你好。”她语气平和,听不出喜怒,仿佛刚才那番指桑骂槐根本没进她耳朵。
文娟看着她平静的样子,心里那点不快也散了,只觉得这个堂姐真是又明白又大气。她又凑近看了看那些头花,真心实意地夸了几句,才端着空碗离开。
刘玲玉等她走了,继续拿起剪刀,修剪最后一点线头。
院子里,王翠兰晾衣服的动静比刚才大了不少,竹竿被扯得哐当轻响。
刘玲玉修剪完,拿起一只做好的淡蓝色蝴蝶结头花,对着窗外光看了看。颜色匀净,形状乖巧。她轻轻把它放进旁边一个垫着干净软布的小竹篮里,那里已经躺了好几只不同式样的头花了。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竹篮边上,暖洋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