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充满算计
李秀琳顺势挨着旁边的凳沿坐下,身子向前倾着,一副全心听着的模样:“玲玉又咋惹您不高兴了?您慢慢说,可别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不高兴?我是发愁!愁得睡不着觉!”刘老太终于打开了话匣子,眉头拧得死紧,“李家那头,多好的一门亲!人家家里啥光景?砖瓦房亮堂堂的,就一个独苗儿子,虽说那孩子……脑子是慢了点,可玲玉嫁过去,那就是现成的福气!吃穿不愁。咱们家呢,也能得一份厚厚的彩礼,里子面子全有了!”
她越说越激动,干瘦的手指头把桌面敲得“嘚嘚”响。
“可你瞧瞧那个犟种!好话歹话说了一箩筐,她呢?油盐不进!死活不点头!这两天更是连话都懒得搭了,我看她那眼神……是要反了天了她!”
李秀琳脸上跟着堆起愁同仇敌忾的表情:“妈,这丫头如今是翅膀硬了,主意多着呢。跟她来硬的,怕是不成。”她眼珠子转了转,声音压得更低,往前凑了凑,“妈,您琢磨琢磨,这事儿里头,谁最着急上火?咱们是想嫁孙女,可李家那头,那是急着要媳妇、盼孙子啊!他们家那情况,比咱们可着急十倍不止!”
刘老太敲桌子的手停了下来,撩起眼皮看大儿媳:“你是说……?”
“咱们光在家里头干着急、生闷气,顶啥用?”李秀琳的声音带着一股怂恿的劲儿,“不如……咱去李家,把这难处给他们透透底?就说玲玉年纪小,不懂事,性子又犟,咱们当长辈的,嘴皮子都磨薄了,也没用。
让他们家也清楚清楚这难处。他们为了自家儿子,门路总比咱们多,心眼也活泛……说不定,就能想出啥法子来‘劝劝’玲玉呢?再退一步讲,他们看在这难处的份上,那彩礼的‘诚意’……兴许还能再往上添添?”
刘老太抿着嘴,眼皮耷拉着,半晌没吭声,手指在桌面上划拉。
一直待在灶房门口,看似专心整理柴火的三婶王翠兰,这时轻轻咳了一声,抱着一小捆柴禾走过来,语气温温和和地插话:“妈,大嫂说的……也在理。不过……这事儿,是不是也得跟二哥二嫂他们吱一声?毕竟玲玉是他们的亲闺女,这婚姻大事……”
刘老太脸一沉,立刻打断:“跟他们俩说?有啥用?一对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个响屁!指望他们?”她像是下了决心,撑着桌子站起身,因为起得猛,身子晃了一下,“就这么定了!秀琳,你收拾收拾,下午就跟我去李家走一趟。翠兰,你在家看着点,尤其是……盯着点那丫头。”
“哎,好,妈,我这就去换身衣裳。”李秀琳忙不迭应声,脸上闪过一丝得意。
王翠兰垂下眼,低声应道:“知道了,妈。”
日头偏了两竿子高。刘老太换了件压箱底的深蓝色斜襟褂子,头发抿得油光,一根乱丝都没有。李秀琳也拾掇得头光面净,手里拎着一小包用粗黄纸裹得方正正的点心,还是过年时人家送的,一直没舍得吃。
李家住在村西头,是村里不多的几间青砖瓦房之一。还没走近院门,就听见里头传来李宝根含混不清的“啊、呀”声,夹杂着拍打什么东西的闷响。
刘老太撇了撇嘴,压低声音对李秀琳说:“你瞧瞧这房子……玲玉那丫头,是真没福,不识好歹。”
“谁说不是呢,”李秀琳立刻附和,声音也压着,“咱村里,有几户能起这样的砖房?傻点咋了?实在好处捞到手里才是真的。玲玉就是书念多了,心气高,不实际。”
李婶早得了信儿似的,满脸堆笑地迎出来,一把就拉住刘老太的手,亲热得不得了:“哎哟我的老姐姐!您可是稀客,快屋里请,屋里请!这大热天的,难为您跑这一趟!”
进了堂屋,李婶手脚麻利地倒了两碗糖水,又抓了一大把炒瓜子、花生,撒在桌上。“没啥好东西,老姐姐别嫌弃,嗑点零嘴儿。”
扯了几句闲篇,问了问地里的庄稼。刘老太捧着那碗糖水,没喝几口,就长长地、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李婶眼珠子一转,立刻凑近些,关切地问:“老姐姐,您这叹气……是家里有啥难处了?您跟我说说,能帮衬的我一定帮衬。”
刘老太摇摇头,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
李秀琳在一旁适时地接过了话头,脸上带着为难:“李婶,不瞒您说,我们娘儿俩今天过来……还真是有事,为了玲玉那孩子的事。”
李婶眼睛一亮,拍了下大腿:“玲玉那姑娘啊!不是我夸,真是百里挑一!模样俊,手脚也勤快!我们家宝根要是能有这福气,娶上这么个媳妇儿,那我真是做梦都要笑醒咯!”
刘老太这才放下碗,抬起眼皮,声音又低又沉,满是无奈:“李婶啊,孩子呢,是个好孩子,这我认。可就是……年纪轻,不懂事,性子还犟。
刘老太接着开口:“唉,我跟她掰开了讲,揉碎了说,说李家是多好的人家,嫁过来是享福的。可她……她死活听不进去啊!”
李秀琳连忙帮腔:“可不是嘛!李婶您是不知道,那丫头现在主意大得很,眼里都快没长辈了。话说重了,她就梗着脖子顶撞,我们这当奶奶当伯母的,打不得骂不得,真是愁死了。”
李婶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眉头皱起:“还有这事?那……那可咋整?我们宝根这情况,老姐姐您也是知道的,我们就盼着能早点给他成个家,安安稳稳的过日子。”
刘老太放下碗,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李婶,咱们都是做长辈的,为孩子的心是一样的。我今天来,也是实在没法子了,才来跟你透个底。玲玉那丫头是铁了心,我们这边……怕是劝不动了。这丫头脾气犟,万一逼急了,闹出点什么事来,对两家都不好,你说是不是啊?”
李婶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她看了看旁边流着口水的儿子,又看了看一脸愁苦的刘老太和唉声叹气的李秀琳。
堂屋里的氛围有些凝重,只有李宝根偶尔发出的傻笑声。
片刻,李婶重新抬起头,脸上又挤出些笑容:“老姐姐,你们的意思,我明白了。玲玉是个好姑娘,我们李家是诚心诚意的。这事儿……容我再想想。总归,得让孩子们都‘愿意’才行,对吧?”
刘老太和李秀琳对视一眼,知道话已点到,目的基本达到。又客气了几句,便起身告辞。
李婶送她们到院门口,脸上的笑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
走在回家路上的刘老太,心里轻松了不少。
日头刚落山,天边还残留着一抹昏黄的亮光。刘老太和李秀琳一前一后走进了自家院子,堂屋里已经点起了煤油灯。
王翠兰正在灶台边忙活晚饭,见两人回来,抬眼看了看,没多问,又低下头去搅动锅里的粥。
刘老太在八仙桌旁坐下,李秀琳跟着坐下。
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灶膛里柴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李秀琳搓了搓手,看着刘老太说:“妈,咱们话是带到了,李家也明白了。可……玲玉那丫头那么倔,光劝,怕是真劝不动啊。她连您的话都敢不听,还能听李家的?”
刘老太端起桌上晾着的半碗水,慢吞吞喝了一口。昏黄的灯光映着她半边脸,让那脸上的皱纹显得更深。
过了一会儿,她放下碗。露出带着深意的笑容,声音压低:
“光劝,当然劝不动。”她顿了顿,“这不就差个‘机会’嘛。”
李秀琳一愣,没完全明白:“机会?啥机会?”
刘老太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更低了:“只要……找个由头,让两个人‘处’上一处。到时候生米煮成了熟饭,街坊邻居的眼睛都看着,她一个姑娘家,脸皮还要不要?名声还要不要?她就算浑身长满嘴,到了那一步,还能由得她说不愿意?”
李秀琳倏地瞪大了眼睛,嘴唇动了动,好半晌才发出声音:“妈,……这、这会不会……太大胆了?万一闹起来……”
她是讨厌刘玲玉,也想分一杯羹,可……用这种法子?这要是传出去,刘家的脸还要不要?万一那丫头性子烈,真闹出人命……
刘老太看着她那副惊疑不定的样子,打断她:“大胆?不然你有更好的法子?等着那丫头自己点头,等到猴年马月去?李家能等,那傻子能等?”她冷哼一声,“成了,她就是李家的人,是好是歹跟咱们没大关系,彩礼稳稳当当到手。至于怎么成……李家比咱们急,自然会去想法子。咱们只需要……”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李秀琳心脏砰砰直跳,手心有些冒汗。她看着婆婆那双充满算计的眼睛,一股寒意充满全身。她忽然觉得,自己那些占小便宜、挑拨离间的心思,在婆婆狠毒至极的谋划面前,简直小巫见大巫。
堂屋里再次陷入寂静,灶台边的王翠兰停顿了一下搅动的动作,但很快又恢复了规律,低着头,不说话。
李秀琳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是啊,成了,好处是实实在在的。至于过程……反正,也不是她们亲手去做的。
刘老太满意地收回目光,重新靠回椅背,脸上的神情恢复了平静。
堂屋里油灯的光晕晃晃悠悠,映着几人神色各异的脸。王翠兰将粥碗和一小碟咸菜端上桌,摆好了筷子,这才擦了擦手,在围裙上抹了抹,挨着桌边坐下,目光在婆婆和大嫂之间扫了个来回。
她脸上带着笑,问道:“妈,大嫂,你们下午去李家……事情说得怎么样了?李婶他们是个啥说法?”
刘老太拿起筷子,夹了根咸菜,放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着,没立刻回答。
李秀琳闻言瞥了婆婆一眼,说道:“还能咋说,玲玉不愿意,他们也知道难处了。”
王翠兰“哦”了一声,眉头微蹙:“那这事……不就僵住了?李家要是不死心,咱们夹在中间也难办。”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刘老太这时咽下了咸菜,撩起眼皮看了三儿媳一眼。在掂量她听懂了多少,又能配合多少。
“僵不住。”刘老太的声音平静:“李家比咱们急。他们知道玲玉不点头,自然……会想他们的法子。”
王翠兰拿着筷子准备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她垂下眼,目光落在粥碗,脑子却转得飞快。“他们的法子”……婆婆这话,跟刚才那番“生米煮成熟饭”的谋划……
她不是李秀琳,没那么容易被惊住,也没那么容易被利益完全冲昏头。她瞬间想到了更多,这事儿成了,好处是大房和婆婆拿大头,她这个三房未必能沾多少光;可万一出了纰漏,闹大了,丢的是整个刘家的脸,她们三房也别想独善其身。但婆婆现在显然是铁了心,甚至有点怂恿李家去“想办法”的意思。
王翠兰心里有数。她不能反对,也反对不了,但也不能像李秀琳那样傻乎乎地全盘参与进去。她得把自己摘出来,至少表面上要摘干净。
再抬眼时,她脸上那点忧色淡了:“妈的意思是……咱们急也没用,就看李家那边……‘上不上心’了?”
刘老太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认可了她这个说法。这个三儿媳,果然比大儿媳聪明,一点就透,而且知道什么话该怎么说。
“咱们家,”刘老太拿起粥碗,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淡,“门户得看好,姑娘家家的,别整天疯跑不着家。尤其最近,都警醒着点。”
王翠兰立刻点头,态度温顺:“妈说得是,我会留心的。”她没承诺具体怎么做,但这个态度已经足够。
李秀琳在一旁听着这打着哑迷的对话,看着王翠兰那副了然又顺从的模样,心里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她突然觉得,在这个家里,自己好像才是最直愣、最容易顶在前头的那个。
一顿饭吃得各怀心事。
暮色四合,刘玲玉背着沉甸甸的背篓踏进刘家院子时,天边最后一丝余光也敛尽了。村子里炊烟四起,各家各户传来的饭菜香味和说话声,而她家堂屋里已经亮起了灯,却异样地安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