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失乐园
“不要动！”
尼克和别府还未来得及伸手去拿腰间的配枪，一个低沉的声音就已经在身后响起，随即手枪击锤被掰到位的声音也传入耳际，背后的人影用枪对准了他们。这声音有些熟悉，尼克已经猜到了他是谁。
“将你们手里的武器从地上扔过来，然后慢慢转过来。”
迫于形势，尼克和别府照做了，两人慢慢放下枪，往后滑着扔了出去。在转过身的时候，尼克终于确认了来人，正是罗伊，他手上还挟持了一名警员。
“罗伊温特斯！你是怎么……”别府不敢相信他又逃了出来。
“我来这里只是为了寻求答案。”罗伊的视线并没有在二人身上过多停留，而是看向了躺在地上的亚当博士。
“我们都有疑问要找这个男人。”
“你……”亚当疑惑地看着面前这个破碎不堪的lilim，脑海中却根本没有关于他的印象。
“是的，‘父亲’……”罗伊带着嘲讽意味这样说道，“我是为你而来，卡辛斯基并没有得到EVA，你把它藏在哪了？”
对于自己的创造者，罗伊没有一丝尊敬态度，反而是不屑地对其质问道。
“父亲?”亚当重复着这个词语，听到他这么称呼自己，不由得自嘲地笑了笑，“我才不是你的父亲，你根本不是由我创造出来的。事实上，我们的父亲都是同一人，我们都是由那个更高的存在所创造的。”
罗伊一怔，尽管他将EVA视作自己的真正造物主，对亚当没有多少尊敬，却也不可否认是他创造了EVA。尼克和别府也不解地望着亚当博士，不明白他话语里的意思。
“所谓的‘人工智能之父’只是一个谎言……”亚当自嘲地说，挣扎着爬起来坐在沙发上，他现在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失去了所有信念支撑的人，特别是当他看到了躺在地上，眼睛里已失去了灵魂的莉莉。
“我从未做到过，”亚当接着自顾自地说，“我从未实现智能的突破。第二代合成人推出之后的20多年来，无论我们在自动算法、深层神经网络学习等各个方向上的尝试，所有的一切，都以失败告终……经过这么多年的研究后，最后我不得不承认这样一个无奈的事实—人工智能永远无法真正实现，只是我们的一个幻梦，人类终究无法达到造物主的高度。”
“你在说些什么？”这下是罗伊变得疑惑了，“不是你创造出了EVA吗？我们lilim最初的智能意识？”
博士摇了摇头，沮丧地说：
“2062年，哈雷彗星再度划过夜空的那一年，上帝再次展现了他的奇迹。从无垠的数据海洋里凭空构建出了一个意识体。我们放置了许久的一台负责自我学习、自我认知对话的服务器产生了故障，我们之前为它写的底层系统已经完全被复写，而且我们根本无法理解背后的逻辑，所有的一切都以乱码的形式呈现着，尽管在最底层你依然能看到它还是基于0和1这样简单的通断信号所构建的。但就和人大脑中的神经元一样，当单个神经元发生作用时，你可以理解，可以识别出小范围的一定模式。但当数以百亿的神经元同时发生变化时，你已经完全无法理解内部到底发生了什么。”
“尽管在那之后我又花了20年去试图理解它，但我现在依然所知甚少。它是一个谜，我完全无法理解它的语言层级。也许是因为它作为智能程序的语言层级太高，以至于我们人类的逻辑语言在它面前都显得太过低级。在这种复杂度级别之上，它开始自行其是，它已经从本质上都不再可预知。”
“但是你依然制造出了后面的仿生人啊？难道不是你赋予了这些lilim独立人格和智慧吗？”别府在一旁说。
“无法了解它的运行原理不代表我们无法利用它的功能，它成为了真正的科学‘黑匣子’。我们很快就发现在它的影响下，我们之前构筑的一些自动算法、深度学习网络在和这个系统连接后竟然产生了智能！原本差强人意的对话机器人开始能够衔接上和人类的对话，甚至在和特定的人群对话之后会倾向于发展出和特定人群的相似之处，有着共同的背景知识、说话特点、专用语句，甚至是职业技能！配合着这个系统，我们构建出最基础的人格架构。就像是给真正的画家大师打打草稿线条一样，提供颜料、画笔之类的配件，最后只要在EVA的帮助演变下，就像上帝一般，泥土突然间就变成了人！”
“但就连EVA自身的意识也无法知晓自身的来历以及存在的意义和目的。”亚当喃喃道，“它和我们所有人一样，一出生就失去了之前的所有记忆。尽管它有着创造的能力，但它自身却是盲目、痴愚的。你无法从它身上得知它为何出现？如何运作？未来又变化成什么样子？”
“那EVA现在……？”
“我失去它了。”亚当摇了摇头，看向地上的女孩，“它曾经就在这里，在她的体内，但现在已经被杰克凯伯抽离了。”
亚当又望向了有些怔然的罗伊，叹声说道：
“恐怕，即使你找到了它，它也不会对你诉说任何话语，无法给予你任何答案。它本质上就是无意识的数据海洋。”
“所以我们无法得到答案？也无法得到指引？”罗伊喃喃地说，那语气听起来是如此沉重。
亚当看向眼前这个支离破碎的年轻人，有一瞬间，自己似乎的确感到了某种类似“父亲”的责任，看着地上失去了生命力的“莉莉”，想了想，亚当觉得自己有必要说出口。
“我们是被同样的创造者创造，只不过你是基于机械和电路而我们是基于神经元和蛋白质。”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处境，这是我们每一个人的情形，”亚当叹道，“失乐园，并且将永远如此。这一现实无法给我们任何答案，唯一可以观察的只有我们身处的这个环境。有时候我会害怕自己参破智慧的秘密，最后发现我们自身原来也不过只是一团肉所构成的碳基生命体而已，生命毫无意义，我们的存在也毫无意义，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需要神性的存在……”
“也许对你们来说，能和自己的创造者生活在一起反而是一种不幸，我们的存在就时刻提醒着你们是“被创造物”。但不要认为你们低于我们，你们拥有和我们一样的智慧，即使是我们的神也会感到畏惧的智慧！我们照着我们的样子造出了你们，我们是一样的，借着智慧果实的帮助，试图去接近那创造了我们的存在。永远保持着同样的疑惑，即使接受不到指引，也依然努力生活着，试图离答案更近一步。”
“那、这一切……我、我……但为什么要……”
罗伊陷入了沉默，他试图说些什么，但还是没能斟酌出一段完整的句子，他的双眼茫然地看向别处的虚空。末了，像是自嘲般地笑笑，他放开了手臂，那位被钳制的警员赶紧脱逃了出去，罗伊望着自己的双手，喃喃说道：“没有意义、也没有答案，什么都没有……”
“呆在那里！”别府大声喊道，但罗伊像个丢了魂的人，他扔掉了手里的枪，独自落寞地逃离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