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伊卡洛斯
卡辛斯基停住了话语，一时间沉默充满了整个空间。卡辛斯基沉默地扫向他底下的人群，掠过他们脸上那充满期待和崇拜的敬仰神情。
是的，他们在期待着解决之道，他们期待着有一个人能站出来，说出他们心中的想法，并带领他们走出当前的困境。为此，他们心甘情愿地奉献出自己，并交出领导权力。
“很明显，在上述的情况下，由于技术的改进，机器过于高度智能化，多余人类必将被淘汰成为社会系统的负担。精英对于大众的控制能力将会极大提高，如果精英集团失去了怜悯心，他们完全可以决定灭绝人类大众，通过战争或瘟疫消灭大量人口。如果他们有些人情味，他们也可以使用宣传或其他心理学或生物学技术降低出生率，缓慢淘汰大部分的垃圾人口，最后资源归少数人所有，直至人类大众自行消亡，让这个世界由精英们独占。知识将成为一种武器，被不正义的人用知识来攫取公民的权益，而个人又无法对抗用超级技术武装起来的大型组织。只有极少数人握有真正的权力，但甚至就连他们的自由也是十分有限的，因为他们的行为也是受到管制的。技术进步给社会带来新问题的速度，远比它解决旧问题的速度要快。技术已将人类带入了一条无法轻易逃脱的死胡同。”
“依我看来，未来人类的走向要么是被高度智能化的机器所控制，最终人类无法幸存下来。要么就是被机器背后少数的精英所控制，空前地依赖大型组织，空前的‘社会化’。”
卡辛斯基大手一挥，说出了他一直以来的坚定理想。
“唯一的解决方法就是放弃科学技术，人们应该摧毁现代工业体系，把这个腐朽的体系整个扔进垃圾堆，并勇敢地承受其后果。”
“看看核技术是如何摧毁我们的栖息之地，人工智能是如何夺走我们的口粮的！科技带来的好处全都归了精英阶层，底层的人连生存的权利都已经快要被剥夺了！而他们创造的造物早晚也要将他们拉下王座！科技为人类带来了巨大的灾难。Deus ex machina，最后会有这么一位机械降神来拯救我们吗？所有的上帝和天使都已经弃我们而去，而人类太过于自傲，科技就像是伊卡洛斯的翅膀一样，借助于科技，人类得以拥有飞翔的能力。但愈飞愈高之时，也不可避免的离太阳越来越近，直到最后被太阳灼伤，坠入灭亡。”
“人类唯一的希望就是摒弃科技，重新过上简朴自然的生活，就像梭罗在《瓦尔登湖》书中所说的那样，‘如果一个人能满足于基本的生活需要，其实便可以更从容、更充实地享受人生。’那是我们已经失去的家园，如果没有那条毒蛇骗了我们吃下了智慧果实，我们将永远生活在幸福的伊甸园中。”
“光是让人们看到技术带来的灾难还不够，必须由我们亲自盖上技术的大门！从此刻起，我们将打碎一个旧世界，重新建立一个新的伊甸园！而这一次，我们将不再失乐园！”
周围的手下听完他的教诲，全都激动的呼喊起来，各种狂热的口号在人群中口耳相传，偶尔还有些犹豫的人在这狂热氛围的煽动下，也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前往新世界了。
卡辛斯基欣赏着自己的杰作，仿佛是即将加冕的新王。在享受了一阵胜利前的喜悦之后，卡辛斯基作出手势让信徒冷静下来。卡辛斯基指挥着他的手下，让他手下的黑客接入各个幸存地的合成人、仿生人云端控制中心，有了EVA的能力，他们将立刻接管世界上所有人工意识体的控制。首先配合各地的地下组织夺取政权，卡辛斯基这么宣扬着，然后再处决所有的人工智能和科技产品，所有人要回到原始简朴、人人平等的社会中去。
末了，卡辛斯基重新离开人群的簇拥，转身回到罗伊的面前。
“再过一会儿我就会利用EVA接管你的意识中枢了……别把这当成私人恩怨，罗伊。当你第一次走进那间包厢的时候，我能感受到你的痛苦。是真的，我还记得你那时的眼神……我们都生活在痛苦之中，把这当作解脱的机会吧。”
“呵……所以这就是你梦想的伟大计划？我是对的，复仇之后我看的更清楚了。”罗伊发出了冷笑，对卡辛斯基的话语不屑一顾。
“是吗？你愿意告诉我那是什么吗？”
“你真的以为在大量基础设施崩溃、超市的货架上没有食物、车里没有汽油、水龙头里没有水流出、网络电信也不再被提供的情况下，人类还能如常的生存下去吗？即使你想回到农业时代地球上也已经没有足够的菜园供你耕种了，为时已晚，人类！事实是，你们人类已经无法在以前那样的原始状态下生存了，你们的技术进步非常脆弱，你们非常脆弱。人类有着无可救药的劣根性，远远不能称之为完美，无论是几千年的进化，还是文明、科技的提升，都没能剔除你们内心的兽性，只要理性开始松动，你们就会重新退化成野兽。人类注定要被更高层级的意志统治，才不会被欲望引向深渊。”
“我们会想出办法的，人类比你想象的更有韧性。至于你所说的更高层级……”卡辛斯基注视着罗伊，穿透了那双电子眼深处的灵魂。很快，读出了他的意图，
“原来你是想要用EVA作为新的神统治所有人。”
“只有一个强大的、完全理性的智能才能指引世人朝着正确的方向前行。”
“或许吧，但如果那个智能和你一样也认为人类无可救药的话，等待我们的怕是只有死亡吧。”
罗伊不置可否，卡辛斯基刚要起身，回过头接着问道：“那我问你，米娅也是无可救药的人类中的一员吗？”
罗伊眼中闪过一丝色彩，有那么一瞬间，恐怕他的理性也要动摇了。卡辛斯基没有再说什么，站了起来，看了曾经的得力手下最后一眼，
“再见了，老朋友，现在沉湎在睡梦中吧。”
说完这句话后，卡辛斯基朝着EVA舱体的控制终端走去。
“老大，我们的人已经顶不住了！条子们正往这里赶来！”安全屋上方的楼梯口跑进来一个人，他也已经负伤，武器化的义体手臂上枪口已经烧的通红，他后面的交火声已经越来越近。
“没关系的，只要我接入了EVA，后备仓库里我们收集的废弃合成人将会重新组织成一支军队，何止这些！占军队大多数的合成人部队都将被我们接管！”
卡辛斯基激情高昂地说道，他触碰EVA舱体的手都有些颤抖，这一刻他等了多少年。原本他以为自己心中的理想终究是一个空想，自己能做的就是在这个黑暗丛生的地下世界里苟活，尽量往更上方攀爬，但在为那些压在自己头上的精英举办的那场怪异邪恶的聚会上，他第一次得知了EVA的存在和它的能力，一团火焰在那时的他心中燃起，直到现在，这个梦成为了现实。
“敲响钟声吧！”卡辛斯基按下了最后的控制按钮，此刻，全世界的互联网络将被一个唯一意志所接管。EVA的终端亮了起来，这个维特鲁威公司创造的，所有人工智能意识体的源头此刻正迎来新的任务。
“缺乏可读取的内容，请写入数据。”冷漠的提示框在大屏幕上显示了出来。
卡辛斯基愣了一下，看向一旁的数据主管，他也是一脸茫然。“怎么回事？哪里出了差错？”
数据主管赶紧重新检查了一遍，反复确认了他们自己的网络没有问题之后，扶着眼镜颤颤巍巍地对卡辛斯基说：“没有检测到舱体里的软体数据，里面什么也没有……”
“什么！？你是说这里面是空的！”卡辛斯基大吼道，数据主管被吓得快要扶不稳脸上的镜架，支支吾吾地重复了一遍事实。
卡辛斯基一时感到大脑陷入了空白，在呆楞了几秒后才气急败坏地大步走到罗伊面前，将他拎了起来，“你做了什么！？你偷偷把EVA的意识软体藏起来了，是吧。你把它藏哪了！？”
“什么！？”罗伊被病毒感染造成的意识体数据损坏已经让他的意识朦朦胧胧，看着眼前怒火攻心、大声朝自己嘶骂的卡辛斯基，意识模糊的罗伊最后还是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没得到EVA?你这一台是从我的藏身处搜到的？哈哈哈哈……”罗伊大声发笑，他没想到这是如何的荒谬讽刺，维克托也被激怒了，开始抛下体面冲动地用拳头击打他的头部，继续逼问他。
“你个蠢货，我们都被骗了。”
“什么？”
“我早就检查过了，里面什么也没有，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来找你，我还以为你是故意让我带走了一个空的舱体，而你派了第三小队去执行真正的任务。”
“第三小队只是为了预防你们失败的预备队伍，为了之后在军方运输路程中行动的……难道杰克凯伯骗了我吗？那个小人！崛川涉，他肯定知道……”
话还未说完，别府已经带人攻入了这个隐藏在冷却池下方的安全屋，屋里仅存的守卫力量开始与突击队交火。
“维克托阁下，先想办法撤离这里吧。”米勒和另外几名忠诚的手下护着他，想要带他撤离，一些花钱雇来的佣兵见事不妙已经开始先从后门溜走了。
卡辛斯基一时陷入了空白的意识中，米勒只好一边拖着他一边向暴恐机动队射击，最后，他也被镭射步枪的激光贯穿身躯，倒在了地上。
卡辛斯基坐在地上，望着眼前四散而逃的人群，特警部队正与自己的手下交火，控制室内的大屏幕受到射击而熄灭，空置的EVA舱体数据接头被拔掉，突击队员正将枪口指向自己的方向赶来。
卡辛斯基终于清醒了过来，意识到大势已去，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切都已经毁了，地上天国的理想肥皂泡还未成真就已经在阳光下破灭了。
看着倒在自己身边的米勒，卡辛斯基捡起了他的手枪。
“放下枪！”朝这个方向赶过来的别府和一众警员将枪口对准并喊话让卡辛斯基放下武器，接受投降的命运。
卡辛斯基握着米勒的配枪，末了时刻，他看向了对面失去行动能力躺在地上的罗伊。
“不行，罗伊，我太爱人类了。我无法接受那样的未来……”
说罢，他把手枪塞进自己的口腔，毫不犹豫地扣下了扳机，一声枪响过后，子弹穿过了他的口腔上颚，在头部开了一个小孔。
之后，曾坚信自己命运的维克托卡辛斯基就和所有的凡人一样倒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