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羊吃人
“霍夫斯塔特先生，贵公司在三个月前突然宣布了破产清算并停止公司旗下一切有关合成人和仿生人的生产运作设施，维特鲁威公司在当时主动发表了一篇声明表示希望由政府来接管这些设施，但在此之前公司似乎并无明显的经营不善或债务问题。”
“不少人注意到这个时间点恰好和《仿生人人权法案》的修正案在议会审议的时间点重合。值得注意的是，这次修正案提议把之前由政府对维特鲁威的监管和审查改为由政府直接强制接管所有的仿生人相关生产维护设施。这不禁让人猜测这篇声明是否受到了来自政府方面的影响？”
“一上来就让我骑虎难下是吧？”
亚当拉了拉胸口的领带，把酒杯放下，思考了一会儿之后开始认真地作出回答，
“让我来说明一下……这其实是大势所趋。众所周知，我们公司一直以来的主营业务就是仿生人产品，但随着《仿生人人权法案》得到了议会多数代表的通过，仿生人开始不再作为产品而是和我们一样享有公民权，独立的自主个体存在，这势必会引发一系列的社会变革。”
“……我这么说吧，维特鲁威已经不再适合以原本的形式运行下去，很显然，你不能买卖一个拥有公民权的个体，更不用说涉及到仿生人的生产数量问题，多少数量的仿生人应该被制造出来？他们的寿命是否也应该受到控制？以及他们的生命安全维护设施是否要并入到我们的公共卫生服务体系之中？当然这些都是政府需要考虑的问题，但你能明白我的意思。这是必要的变革，而维特鲁威只是提前意识到了这一点并主动做出了改变。”
“所以你相信在政府的运作管理下仿生人群体可以得到最大的保障，是吗？”
“这我不能给你一个肯定的回答，关于移交设施之后政府的一系列管理标准还请你去询问政府方面。作为我个人，当然，我希望已经拥有公民权的仿生人群体将在政府的管理下得到更有力、公平、安全的权利保障。”
维姬点点头，用笔划掉了上一个问题。
“我想您应该有所耳闻，在维特鲁威建立的五十多年来，人们一直称呼您为‘仿生人之父’，实际上，我想还没有人问过您这个问题——你怎么看待仿生人群体？这个曾经出自你设计下的‘产品’现在成为了我们社会群体中的一部分？我想在现在这个特殊的时间点上您一定有着一些特别的想法。”
亚当沉吟了片刻，一面看着维姬一边用食指有间隔地敲击着桌面，似乎想要从有着奇异纹路的桌面上找到答案。
“这个嘛……当然，随着lilim们……哦，抱歉，随着仿生人情感交互体验不断的迭代升级，我们的确有预见到有朝一日人们可能会对仿生人投射出类人的情感因素，但我们没想到这一思潮会来临的如此之快。甚至直接赋予了他们和人类一样的地位，不得不说这是我没有预料到的。”
“不用说，这在社会中也引发了巨大争议。”维姬接着说道，“两年前发生的那场抗议暴动造成的影响直到现在仍然在影响着我们的生活。”
“是啊，那真是一场悲剧，我们本可以避免走到那种极端境地的……但无论怎么说，结果是——大多数人还是选择了把仿生人视为和我们同等的个体。”
“那您本人是怎么想的呢？”
亚当听到这个问题停顿了一下，朝维姬笑笑，接着把双手的手指合到了一起。
“呃……老实说最开始我并没有怀着做‘造物主’的想法来研究人工智能，我只是在我的那个时代下看看还有什么可以做的，继续顺着挖掘的东西走下去，没想到有一天我们能走得这么远。”
“但你做到了！你实现了前人认为永远不可能实现的，真正拥有自我意识的人工智能。”
“嗯……”亚当看起来倒是并不在意，维姬甚至留意到他的嘴角露出一丝不屑，感觉似乎他并不喜欢这个殊荣，
“我绝不能说这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外祖父沉默了一会儿，改变了话题，“说回仿生人们，对于仿生人群体……嗯，我想我肯定是爱着他们的，他们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但说实话其实我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了研发上面，没有过多的考虑过这些情感因素。作为一家商业公司，我的同僚们负责将我的研究内容应用到社会与市场中，我们能看到1、2代的合成人虽然没有独立意识，但在战后为社会提供了大量的劳动力，减少了企业和军队的成本开支，承担了繁重和危险的劳动工作，对战后的社会重建起到了巨大作用……”
“说到这个……一直以来也有声音在抗议合成人抢走了大量的工作机会，原本从事这些工作的工人不得不下岗寻求其他的工作机会。事实上，在促进经济增长的同时，失业率也大幅上升了。”
维姬能感觉到此时外祖父已经进入了状态，这种时候就应该继续引导他说下去。
“但这是在所难免的事情。”亚当耸了耸肩，“翻看历史，你会发现从农业革命到第四次工业革命的历史都是如此，新技术带来对旧有工作岗位冲击。”
“像是第一次工业革命期间发生的卢德运动，工人们反对那些造成众多纺织业者失业的自动织机，当时的工人们把机器视为贫困的根源，认为这些机器造成了他们的失业以及工资下跌。他们开始大量破坏工厂的机器，直到最后国会动用了军警来对付工人，甚至规定了可用死刑惩治破坏机器的工人。直到现在，‘卢德分子’这个词都被用来描述工业化、自动化、数字化或一切新科技的反对者。”
“但我们必须注意到……”亚当摆了摆手接着说，“这同时也会创造出新的工作岗位，打字机取代了誊写员，计算机又取代了打字机，技术的进步是生产力的进步，我们总不能为了保证工作岗位的稳定而放弃更先进的生产力吧。”
“我理解，但人们担忧的是……”维姬提出了反对的意见，“新技术的学习门槛现在正变得越来越高，导致一个人往往要付出比以往多得多的学习成本之后才能很好的掌握一项新技术，而且工作后的薪水往往还和投入的成本不相匹配。”
“并且这还进一步导致了教育培训的资源出现了分配不均，普通家庭往往只能望而却步，无法支付这高昂的学习成本，只能去选择其他的一些低门槛的工作，但这些岗位又面临着被新技术所替代的威胁。”
“与之相反的则是某些高技术岗位却出现了大量的空缺，但符合资质的人才较少的尴尬境地，长此以往将会陷入一个恶性循环。”
“这种难以应付的复杂性和快速的社会变革让停滞不前或者缺少跨越阶层资本的人们感到无助和愤怒。既然无法摆脱这种困境，他们唯一的心理安慰就是把问题归责于这些新技术，执念的认为是新的技术造成了自己的困境以及不平等待遇，如果不反抗，这种情况会愈演越烈。”
亚当听完之后点了点头，似是在表示赞成，但他紧接着说道：
“是，你说的这种情况的确存在。但我要说的是……这不是技术进步的错。也许政府可以在引导就业、学习补助津贴方面作出一些有效措施……”
亚当说到这里，突然停下叹了一口气，就在维姬以为有什么事情打乱了他的思绪时，外祖父抬起头来正视着她，
“薇薇安，你有没有听说过‘羊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