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艾舍尔
“为什么悖论这么重要?”
亚当舔了舔嘴唇,他重新起身为自己沏了一杯茶。
“因为思考的本质就存在于悖论之中,薇薇安。说谎者悖论——我现在说的这句话是谎话,以及理发师悖论等。这类陈述粗暴地违反了通常设定的把陈述分为真与假的二分法。因为,如果你假定它是真的,那么它会立即产生相反的结果,使你认为它是假的。”
“但是……如果你假定它是假的,同样会产生相反的结果,让你又回到它必须是真的这一点上。当类似于这样的悖论在程序中被计算机执行时,往往就会导致死机。或许一些程序员会找到这个悖论,下命令让计算机在面临此类问题给出一个解或者直接跳过,但他不能像棋局一样穷尽所有可能,总是会有新的悖论出现。”
“……而对于人类来说,奇妙的是我们很快能够自我识别出这是一个悖论,一笑了之,不再对其钻牛角尖。但对计算机而言,它无法识别出悖论的属性,从而再度停机摇摆。而这一点,似乎就是自我智能的体现。”
“那么关于图灵测验呢?在你看来悖论可以作为人工智能真正智能的体现,但其他的一些人工智能公司会通过向人们展示他们的系统通过图灵测验的过程,并以此来证明他们设计系统的优越性。”维姬提出了自己的观点。
“图灵测验,哼。”亚当似乎有些不屑,“我也的确关注过,但老实说,在以让‘机器通过对话骗过人类自己不是机器’为目标的这一前提下,许多实验对象出现了‘巴纳姆效应’,这些对话留下了许多空白,和它交谈的人们会从这些空白中自己‘脑补’出许多意义出来,你可以说是程序的虚张声势和连蒙带唬让实验对象轻信了机器。”
“那么你们是怎么做的?”
“在这些语言层级中,被构想出来的最顶端,就是智能程序设计。对同一个过程,不同层次的描述会是很不一样的,也许在顶层的语言十分容易被人类所理解,但对低层级的机器语言来说却很难理解。于是出现了计算机无法理解程序员意图的现象,一些在人类看来是自然的语言对计算机来说是不够精确的,出现了‘翻译’中的歧义就导致计算机无法运行下去。那么,存不存在一种高级语言,容许不精确的程序语言,能够‘自动补偿人类的错误’,‘智能地’将其翻译到低层级的机器语言,这就是人工智能!而人工智能的进展就是这种智能程序设计,即高层编译语言的进展。”
“这……似乎和大众对‘智能’的理解并不一样。”维姬斟酌着语句,向亚当发出疑问。
“智能是不是下棋之类的能力?如果是,那么人工智能就已经存在了,因为下国际象棋的程序已能战胜最好的棋手了,而且机器棋手的水平仍然可以继续改善。又或者智能是不是用纸笔求函数积分的能力?如果是,那么人工智能就已经存在了,因为符号积分运算的程序在大多数情形已胜过最熟练的人。”亚当反驳道。
“但如果智能包括学习、创造、情感响应、美的感受力、自我意识,那刚才所说的系统就算不上是智能。但我们还是可以试着来界定智能的基本能力,像是:对于情境有很灵活的反应;弄懂含糊不清或彼此矛盾的信息;认识到一个情境中什么是重要的因素,什么是次要的;在存在差异的情景之间能发现它们的相似处;从那些由相似之处联系在一起的事物中找出差别;用旧的概念综合出新的概念,把它们用新的方法组合起来;提出全新的观念;对例子进行概括、纠正某些笔误或语法错误、设法弄懂有歧义的描述的意思;利用一个基本用户模型来猜出用户的意图;对不清楚的事情进行提问、直接使用自然语言等等。”
“但以上的这些标准在大战前的人工智能领域统统都没能够实现。尽管人们想到一个办法,希望让程序自动学习,给它足够的数据信息让它‘学会学习’。将大量数据与超强的运算处理能力和智能算法三者相结合起来,建立一个解决特定问题的模型,使程序能够自动地从数据中学习潜在的模式或特征,从而实现接近人类的思考方式。”
“但计算机的本性恰恰就是极不灵活、没有欲望、照章办事。尽管它们运行速度很快,但它们仍然是无意识的东西。那么,如何能给需要智力的行为编出程序呢?当然,一个计算机程序可以修改自己,但不能违背自身的指令——充其量也只能通过服从自身的指令来改变自己的某些部分。这反而让人想起一个幽默的悖论问题:‘上帝能不能造出一块他自己举不动的石头’?”
“你说的越多越让我好奇你们是怎么实现这一突破的了。”维姬说完这句话时却注意到外祖父的眼角露出一丝忧伤。
“在智能程序这一方面陷入困境之后,我们开始把目光放在其他智能对象上,来研究智能的形成。我所说的智能对象,就是我们人类自己,我们转而来关注人类的大脑是如何进行思维过程的。这其中……你的外祖母,你知道的,莉莉她,作为一名脑科学家,在这方面给了我许多启示。”
“噢。”维姬有些意外外祖母的名字突然出现在对话中,但她还是接了下去。
“说说看?”
亚当深吸了一口气,重新说道:“类比于我们刚才所讲的计算机系统,我们也从最低级架构说起,对大脑来说,最基础的层级就是神经细胞或者说神经元。它们在大脑中大约有一百亿个,每个神经元具有若干个突触和一个轴突,类似于I\O口。输入和输出均为电化学流,即移动的离子,神经元的输入端口和输出通道之间是细胞体,而意识的‘决定’就就是在这里作出的。”
“心智的最底层似乎也是一种‘发射’或‘不发射’的二元状态,只不过神经元的系统还要复杂一些,离子脉冲在达到轴突的末端时,会遇到类似于树根一样的分叉点,并且在分叉点时又会分裂成多个信号,形成像水波纹一样的衍射。”
亚当站了起来,在客厅周围来回走动,边走边继续说着他的理论。
“那么,在这样的基础系统上,是否存在着更高层级的系统?就像机器语言和高级程序语言一样。再者,如果每个人都拥有相同的‘硬件’,那么个体差异又是如何表现在大脑的物理结构之上呢?我们的大脑一定是由具有固定规则的硬件构成的,不能被重新编入程序。我们无法使我们的神经元兴奋得再快些或再慢些,我们无法重建它们之间的联系,我们无法重新设计一个神经元的内部结构,我们无法对硬件进行任何选择——但是,我们仍能控制自己的思维方式。”
“不过,显然我们思维的某些方面是在我们的控制范围之外的。我们无法单凭愿望使自己聪明起来;我们无法以自己想要达到的速度去学会一门新的语言;我们无法使自己的思维速度比实际情况更快一些;我们无法使自己同时思考好几件事情如此等等。这些基本的自我认识往往是不言而喻的,就像我们意识到周围有空气存在一样。我们从不真的费神去考察导致我们心智的这些‘缺陷’的东西是什么—那就是我们的大脑组织。”
记得以前外祖母的研究内容就和这些理论有关,维姬感到太阳穴隐隐作痛,那些不安的记忆似乎就要涌出。
“对大脑皮层关于记忆的研究发现,记忆储存在神经突触之中,但不像你硬盘里的数据那样完整的储存在某一个区域,大脑的记忆是以一种在大脑皮层的不同区域反复进行着局部编码的方式。这有可能是在进化中发展起来的防卫策略,这样在大脑受伤出现了部分的皮层损失时,记忆仍然可以从局部点重新在大脑的动态过程之中重建。神经元之间或许像赫尔墨斯的双蛇杖一样,偶尔会互相交叉。但即便在了解了这些之后,仍使我们对意识一无所知,我们需要把脑状态的描述转向更高的层级。”
“赫尔墨斯!?”维姬惊呼,她突然想起那个自称为赫尔墨斯的电视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