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朱祁镇终于回去了
虽然朱祁钰很想把脱脱不花的来信撕个粉碎,但他的理智劝住了他。
他按部就班的把朝中大臣召来乾清宫商议是否接回那个让他闻之色变的太上皇。
吏部尚书王直不愧是钢铁直男,乾清宫那么多大臣都没有吭声,他又第一个说话了:
“皇上,一个月前脱脱不花说要把太上皇送回来,朝廷担心也先耍诈,静观其变了一个多月,并没有发现瓦剌耍什么花招。
现在脱脱不花又派遣使者来信,再次提出送回太上皇,我们现在就应该派人把太上皇接回来,别让他们再反悔。”
吏部尚书胡濙是五朝老臣了,他当然也希望朱祁镇回来,堂堂一国之君被俘虏,已经够丢人了,现在人家主动说要给你送回来,不赶紧去接,还等什么。
胡濙迈着苍老的步子,慢慢走上前说道:
“皇上,既然脱脱不花真心想把太上皇送回来,朝廷就应该早日安排使臣迎回太上皇,中间别再出什么变故啊。”
兵部尚书于谦依然没有说话。
现在,朝廷出现了两种态度,说话的大臣都是表明态度迎接朱祁镇回来,沉默的大臣显然都不怎么欢迎这位太上皇。
朱祁镇不回来,大明的一切都很正常,一旦朱祁镇回来,就会在朝廷的政治中心引起轩然大波。
听完王直和胡濙的话,早就憋了一肚子气的朱祁钰发怒了:
“你们这些人,整天吵着要把太上皇接回来,到底什么意思?!
是不是想让我把皇位还给他?!
当初这个皇位不是我想要的,是你们这些大臣硬把我推上去的。
如今又说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王直被吓了一大跳,胡濙也低头不语。
他们在想:皇上这是发什么疯啊!我们也没说让你把皇位还给朱祁镇啊。
王直思考了半天,说了一句话:
“天位已定,就算是太上皇回来了,也不可能改变。”
王大人啊,天位能不能改变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皇上现在正在气头上,还是少说两句吧。
常言说:说的多错的多。
朱祁钰回怼道:
“朕本来也不稀罕这个皇位!”
这下子王直终于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他不再说话了。
大殿里,没有人再敢说话了。
“天位已定,宁复有他!”于谦开口了。
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
于谦接着说:
“瓦剌多次来信要送回太上皇,朝廷按礼应当派遣大臣出使瓦剌,迎回太上皇。
如果他们真的有什么诡计,我们也有了再次出兵的理由。”
于谦掷地有声的话打破了乾清宫尴尬的气氛。
朱祁钰一看,于谦开口了,他后面的那些话不重要,重要的是第一句话:天位已定,宁复有他。
从于谦在大殿上说出那句“社稷为重君为轻”的时候,朱祁钰的命运就和于谦的命运紧紧的联系在了一起,他们是君臣,也是战友。
他们患难与共,他们同甘共苦。
现在,朝廷上下朱祁钰最看重的就是于谦,于谦说了这句话就相当于给朱祁钰吃了一颗强效的定心丸。
只要不动我的皇位,爱接谁回来就接谁回来。
朱祁钰的脸色缓和了下来,他说:
“于大人说的对,大明不能让太上皇流落在外,有损皇家颜面。
那么,接太上皇回来的事情就让于大人来安排吧。”
大臣们一看皇上松口了,同意接朱祁镇回来了,简直心花怒放啊!
一个个老臣的脸上都笑颜如花,脸上的皱纹也都舒展开来。
于谦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派遣礼部侍郎——李实出使瓦剌,让他去接朱祁镇回来。
这个李实就跟前面的王复和赵荣一样,都是临时升的官,临时安排的任务。
不管是不是临时升的官,反正现在李实的级别很高了,确实有资格作为使臣出使瓦剌。
但是,跟他的官职相比,他携带的那份国书的内容就不太正常了。
国书上写着:你们瓦剌敢杀我们大明的人,我们就敢杀你们瓦剌的人。我们之所以没有去打你们,是敬畏生命,不想生灵涂炭。
现在你们因为畏惧天意不在作乱,朕才同意派遣使者出使瓦剌。
这国书的内容怎么看也不像是要和解的样子,更像是挑衅吧。
当李实出发之前看到国书内容时,他腾的一声的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被这内容震惊的张大了嘴巴。
不是让我去接太上皇吗,这国书里怎么只字不提,而且言辞这么激烈,不怕惹怒脱脱不花吗?
李实带着一脸的疑问和满肚子的担心踉踉跄跄的跑到宫里,他要见皇上,但是皇上没有见他,皇上派自己的心腹太监金英出来应付李实。
李实把自己的疑问和担心一五一十的告诉了金英,金英以外人察觉不到的速度冷笑了一下,这冷笑太微小了,李实根本没有发现,他也没心思发现。
金英委婉的告诉他:
“李大人,皇上要表达的意思都写在国书里了,不多也不少,你就拿着国书好好上路吧。”
听到这话,李实心里咯噔一下,原来,这才是皇上的意思啊!
圣旨领了,国书也拿到了,虽然知道此去非常凶险,但他又能怎么样呢?!
他只能按时出发,赶往瓦剌。
一个多月之后,李实来到了瓦剌部落。
脱脱不花命令也先接待大明的使臣。
也先首先带李实去看望了朱祁镇。
君臣见面,去年此时还是皇上,现在已经是太上皇了,两个人不免都有些尴尬。
李实向朱祁镇行了一个礼,说道:“太上皇在这里一切都还好吗?”
朱祁镇满脸沧桑说道:
“我在这里缺衣少食,吃着最粗陋的食物,穿着最单薄的衣服。
一年多来,我受尽屈辱,每天都盼着皇上派人把我接回去。
哪怕让我当一个老百姓,哪怕让我给先祖们守陵我也愿意。”
说着说着,朱祁镇就痛苦的哭了起来,是啊!他太想家了!
一般人看到朱祁镇现在可怜的样子多少都会有一点恻隐之心。
但这位李大人确实不是一般人啊,他竟然带着嘲笑的语气毫不客气的说:
“太上皇如今过着这样的生活,才记得以前的锦衣玉食吗?”
朱祁镇泪眼朦胧的抬起头看着李实,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个臣子如今都敢这样奚落自己了吗?
但很快他又意识到:是啊!今非昔比,时过境迁,自己现在沦落到如此田地,谁还把自己当回事儿呢?
还没等朱祁镇的情绪平复下来,李实又问出了一个雷人的问题:
“太上皇被俘,都是因为宠信王振。
太上皇现在还觉得王振是好人是忠臣吗?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李实的这句话直接把朱祁镇问的哑口无言,朱祁镇只能抱头痛哭。
是啊,都是那个该死的王振,如果不是他蛊惑我御驾亲征,我又怎会落得如此地步。
良久,朱祁镇才想起来为自己辩解:
“我当初确实不该听信王振,但当初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现在却把所有的罪过推在我身上?”
李实没有再说什么,说什么也改变不了历史了。
随后,李实把那封代表了朱祁钰真实心声的国书交给了也先,也先拿着国书上看下看左看右看,正着看,反着看,就是看不到要接朱祁镇回去的那句话。
也先,别看了,国书上根本没有那句话。
也先也搞不懂大明的皇帝,我们愿意无条件把你们的太上皇送回去,你们不应该锣打鼓快速迎接太上皇回去吗,怎么反倒扭捏了起来。
是啊,也先想不通,政治这道题,他确实不会做,不会做啊!
老师说过,三人行必有我师焉,不会的问题就问别人,总有人会给你答案。
于是,也先怀着一颗赤诚的求学之心问李实:
“李大人,国书上为什么没有提到接你们的太上皇回去的事情?”
李实没有回答,尽管知道答案。
事情到了这个时候,不管是单纯的朱祁镇还是狡猾的也先都知道了:皇上根本不想让朱祁镇回去。
李实在蒙古住了几天之后,就启程回去交差了。
脱脱不花和博尔术都认为,朱祁镇不能再他们这里待着了。
因为只要朱祁镇还在蒙古,大明随时都可以找理由攻打蒙古。
为了和平,他们必须把朱祁镇尽快送回大明。
虽然李实这次没有把朱祁镇带回去,但脱脱不花依然不放弃,他继续派遣使者出使大明,让他们把朱祁镇接回去。
面对瓦剌的使者,朱祁钰依然不理不睬,只管接待吃喝,其他的一概不提。
朝廷里的一些大臣实在看不下去了,他们直接主动去找朱祁钰。
吏部尚书王直又出来了,他说:
“皇上,太上皇一直被困在瓦剌,实在让我们大明颜面扫地啊!
请皇上派遣使者接回太上皇。”
无奈之下,朱祁钰再次派遣使者出使瓦剌,这位使臣叫杨善,是都察院右都御史,官居二品。
杨善也是一个传统的忠臣,他曾经是朱祁镇的臣子,虽然当初朱祁镇被王振蛊惑,险些葬送了大明的江山,但他毕竟是大明的皇上,是自己的君主,为人臣者,君忧臣劳,君辱臣死。
总之,皇上没有错,都是臣子的错。
现在双方已经谈和了,眼看着太上皇还在瓦剌那边困着,心里实在不好受。
他决定,用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把自己曾经的君主带回大明。
杨善拿着跟李实一样的国书来到了瓦剌,见到也先之后,也先毫不客气的说:
“土木堡之战,明军的战斗力也太弱了吧。”
杨善用镇定的目光直直的看着也先,说道:
“实话告诉你,土木堡之战的时候,明军的主力正在南征。
现在南征的二十万大军已经回来了,加上经过严格训练的新军三十万,现在可以派遣的将士有五十多万。
这五十多万的精锐明军,随时可以出征。”
杨善看到也先的表情有了微妙的变化,是的,他有些害怕了。
他清清楚楚的知道为什么土木堡之战明军会失败,他也见识过明军真正的实力。
杨善淡定的继续说道:
“现在啊,我们在大明和蒙古的边界准备了很多的火枪和有毒的弓弩,如果有人马靠近,立刻就会被打中。
除此之外,我们还在路上埋藏了大量的铁锥,只要蒙古出兵,马蹄就会被刺穿,寸步难行。”
杨善看也先一直不说话,脸上露出惧怕和迟疑的表情,继续笑着说道:
“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每天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们大明的刺探都会来巡视你们的营帐,你们应该还不知道吧。”
也先听着杨善的话,虽然觉得他有可能在吹牛皮,但也有可能是真的。
也先知道,瓦剌不能再轻举妄动了,也不能再去惹大明。
看也先一直不说话,杨大人怕冷场,他又说了一句:
“可惜啊!这些准备都用不上了啊!”
这时,也先终于开口了:
“为什么用不到了?”
杨善笑着说:
“因为我们都已经谈和了,怎么还用得上这些呢?”
也先的脸上也跟着挤出一丝尴尬的笑容,点头附和着杨善。
接着,两个人都拿起旁边的奶茶喝了起来。
杨善把国书拿给了也先,也先拿到国书之后,又在上面搜寻着把朱祁镇带回去的字眼,扫视了一遍之后,发现这封国书里依然没有把朱祁镇带回去的内容。
也先疑惑的问:
“为什么国书里没有接太上皇回去的内容?”
杨善说:“这时为了成全太师的名声啊!
如果写了,不就代表瓦剌听从大明的命令吗,
如果不写,就表明是瓦剌主动送太上皇回去的。
太师是个男子汉,一定会名垂青史,万世传颂啊!”
也先在杨善的花式赞美中逐渐迷失了自我,他接二连三的笑着说:“好,好。”
时隔一年多,朱祁镇终于又回到了大明,不过此时的紫禁城已经发成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他依稀记得当初他离开紫禁城的时候,二十万大军声势浩大,威风凛凛。
如今,一切都物是人非了。
自己再也不是紫禁城的主人了,永远都不可能了。
朱祁镇被朱祁钰安放在了南宫,与其说是安放,不如说是监禁,因为朱祁镇没有出入自由。
南宫里只有两个人:朱祁镇和他的钱皇后。
也就是说没有人伺候他们,想吃饭,自己做,想穿衣,自己做。
朱祁钰每个月只给他们一些粗烂不堪的大米和蔬菜。
冬季也没有取暖的木炭,别说木炭,就连生活做饭的黑炭都没有。
冷?忍着!饿?受着!
对于朱祁钰来说,没有把这个太上皇杀掉就不错了,自生自灭吧!这是我作为兄弟对你最大的仁慈了。
朱祁镇回来之前就已经想过自己将要面对的艰难环境,但他没想到是如此的艰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