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草原上的约定
于谦一行人从陕西来到山东,一路走来,全都是这样的情景。
他看着百姓饥不择食,看着他们吃草根,啃树皮,他痛心不已,他泪湿眼眶。
他命人把自己的粮食分给路上的灾民们,把自己的衣服也分给灾民们。
但灾民太多了,光靠他一个人根本无济于事。
于谦快速想到了附近河南和怀庆两府储存了很多栗米,就奏请朝廷用这两个地方的粮食去救济陕西和山东的灾民,朝廷同意了于谦的奏请。
得到朝廷的允许之后,于谦迅速督促陕西、河南和山东的布政使快速行动,让他们和地方官员积极配合,尽快调集救济的粮食分给灾民。
这一次,他又救了很多人的命。
事情办完之后,于谦带着队伍回京,当他们走到怀来附近的时候,被大水挡住了去路。
经过一番查看之后,有人报告:附近官道几乎全部被淹没,而且水很深,只能往北绕路回京。
也就是说,他们只能往北走,从蒙古草原借路而过,然后回京。
如果是几年前,于谦绝对不可能从草原经过,因为那个时候双方还打的不可开交。
最近几年,经过双方和平友好的协商,蒙古人承诺不再侵扰大明边界,大明朝廷也答应蒙古人在规定的时间、规定的地方双方进行和平贸易。
这样以来,蒙古人就可以用自己的牛羊换取生活必需品,比如:瓷器和布匹,而不用再靠抢劫得到这些东西了。
于谦的人马走到大明跟蒙古交界的地方时,陆远远让队伍停下,他来到马车旁边问于谦:
“大人,再往前走就到蒙古草原了,您看,我们还要继续走吗?”
于谦掀开了轿帘,扫视了一下外面的情况,此时是七月份,蒙古草原正是一片苍翠,绿油油的的小草随着干爽的微风摇曳起伏,天空中偶尔有一群大雁飞过。
抛开大明和蒙古的恩怨不谈,这迷人的风景足以让人流连忘返。
于谦一下子就被眼前这广阔的草原风景迷住了,而且他觉得现在大明已经和蒙古和解了,双方定期在规定的地方和平贸易,已经好几年没有打仗了,就算遇到了蒙古人,也不会起什么冲突。
所以,他下令车队继续前行。
这是一次难得的路过草原的经历,于谦想好好欣赏一下这大漠的美景。
他不再乘坐轿子,改骑马了。
于谦骑在马上放眼望去,苍茫的草原一望无际,空气中都是绿草的清香,不远处的一个小山坡上开满了红艳艳的野花。
再往前走,他看到一条不宽也不窄的河流从草原经过,小河里的水不紧不慢的缓缓流淌,远处的夕阳那么红,那么美。
真是一幅迷人的画卷呀!
车队走过一片平坦的草地之后,慢慢进入一片树林,树林里的树零零散散的分布着,它们都不太高。
车队正匀速走着,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一个声音:
“救命啊!救命啊!
有没有人啊!救救我们!”
听到呼救声后,于谦示意车队停下,他对陆远远说:
“带人到树林里寻找一下,看看是谁在喊救命。”
陆远远带着一小队人马到附近搜寻了一圈,很快就把两个蒙古人用马驮了回来。
陆远远跟于谦说:
“大人,我们在前面的树林里发现了这两个蒙古人,那个男的好像受伤了。”
于谦看着眼前两个坐在地上的蒙古人,一个是二十岁左右的蒙古女子,头上带着蒙古发饰,她满脸担心的哭着,双手扶着一个基本不省人事的蒙古男子。
这个男子大概三十几岁,身材高大,衣着不凡,肢体强健,一看就是经常出门打猎。
男子的左手上有几个出血点,应该是被什么动物咬了。
那位年轻的蒙古女子哭着向于谦请求道:
“大人,你们这边有没有医师,我大哥的左手被毒蛇咬伤了,求求你们救救他!”
她一边说着,一边满脸担心的看着自己的哥哥。
面对这两个蒙古人,于谦本能的有一种敌意,那是来自两个不同王朝之间的敌意,也是两个民族之间的敌意。
但很快,他的这种敌意就被他内心的善意冲淡了,他决定帮助这两个落难的蒙古人。
于谦对陆远远说:
“把他们带下去,让医师给他们治疗。”
陆远远有点担心,他对于谦说:
“大人,他们两个是蒙古人,我们现在还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是不是要先查明一下他们的身份,万一……”
于谦当然知道陆远远的意思,但此时此刻,这两个蒙古人在他眼里就是两个无助的人,他们急需帮助。
就算他们是坏人,就算是要对付他们,也应该先把他们医治好,不能趁人之危。
他用眼神示意陆远远不要继续说下去,并跟他说:
“带他们去鲍医师那里医治。”
自从上次鲍平安给于谦治好箭毒以后,于谦就把鲍平安留在了身边。
陆远远把他们两个带到鲍医师那里,鲍平安认真的观察了一下男子中毒的伤口,给他号了脉
就地取出自己的医药箱,打开一排银针,依次拿出大小不同的银针,扎在蒙古男子左手的穴位上。
扎了六根银针之后,鲍平安把一块又大又厚的纱布捂在蒙古男子的左手伤口上,然后拿起第七根银针,扎在了另外一个穴位上。
第七根银针扎下去之后,蒙古男子的左手伤口处瞬间喷出许多黑色的血液。
鲍平安轻松平静的对坐在旁边的蒙古女子说:
“别担心,这些血液都是毒血,必须用银针逼出来,这样的话,蛇毒就不会进入五脏六腑。”
把毒血逼出来之后,鲍平安把一些草药敷在了蒙古男子中毒的左手上,用纱布包扎好。
做完这些之后,他笑着对旁边的蒙古女子说:
“放心,不出一个时辰,他就会醒过来。”
半个时辰之后,蒙古男子果然醒来了。
不得不说,鲍平安这医术果然厉害!
陆远远立即把情况报告给了于谦,于谦命人把两个蒙古人安排到临时搭建的营帐里,并亲自看望他们。
就在刚才,那位蒙古女子已经把他们如何得救的经过告诉了她的哥哥。
当她的哥哥看到于谦过来时,连忙行礼表达敬意和感谢,于谦走上前把他扶了起来。
蒙古男子说:
“感谢大人救命之恩,若有机会,一定涌泉相报。”
一个蒙古男子竟然把汉语说的这么流利,如果不是认真学习过,就一定是经常跟汉人打交道。
于谦说:“区区小事,不足挂齿。
你们是附近的牧民吗?
你的汉语说的很好啊,是怎么学来的?”
蒙古男子说:
“不瞒大人,我叫博尔术,是瓦剌大汗脱脱不花的弟弟。
我大哥一直都对汉文化很感兴趣,他收藏了很多汉语书籍,我也经常到他那里去拿一些书来看。
慢慢的,也就学会了汉语。”
然后他指着旁边的蒙古女子说:“这是我的妹妹,她从小体弱多病,一直在家里养病。
最近总是闹着出来玩耍,我就陪着她出来了,没想到休息的时候被毒蛇咬伤了,多亏遇到了你们,不然我可能就没命了。
真是太感谢了。”
当听到他说他是脱脱不花的弟弟的时候,于谦和周围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那是一种高度警惕的脸色。
这个人竟然是瓦剌大汗的弟弟,那绝对是敌人啊!他会不会是假装中毒,想要围攻我们。
自从大明建国以来,蒙古贵族分裂成好几个部落,其中瓦剌和鞑靼两个部落势力最大。
这也是最让大明最头疼的两个部落,他们经常侵扰边疆百姓,到处烧杀抢掠。
虽然最近几年还算识相,没有对大明边界进行大规模的侵扰,但瓦剌依然是大明时刻提防的重要敌人。
听完博尔术的话,于谦沉默不语,他的表情已经表达了他的意思:你是敌人,我要警惕。
博尔术看到了于谦对自己的态度,他没有生气,也并不介意,因为他自己本身也知道大明跟蒙古之间的恩怨,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必然会遭到如此对待。
他露出温和的笑容,说道:
“大人,我知道我的身份可能给你们带来困扰,但请听我把话说完。”
于谦只留下陆远远在营帐里,示意其他人退出营帐,博尔术也让自己的妹妹到外面等候。
此时的营帐里只有他们三个人。
博尔术说:
“自从蒙古分裂成几个部落之后,蒙古势力就越来越分散,也越来越不和。
草原上经常出现几个部落互相残杀的情况。
前几年,我们瓦剌的太师——脱欢带着人马攻击阿鲁台,阿鲁台战死。
后来脱欢也去世了,他的儿子也先继承他的爵位,成为我们瓦剌的太师。
也先是一个有野心的人,他经常教唆我的哥哥去抢劫大明的百姓,我哥哥不愿意那样做,但他手里没有权力,也没有兵马。
名义上是他大汗,实际上他只是也先的傀儡,根本没有什么话语权。
在我们部落,他的地位远远不如也先。
我曾经劝说哥哥培养自己的势力,打压也先,但他担心那样的话部落里的人会互相伤害,他不想发起战争,也不想让部落分裂,所以就一直被也先摆布。”
于谦依然警惕的说:
“你们的太师也先人如其名,确实是一个有野心的人啊!
他每年都会向我们大明索要很多上好的瓷器和布匹,但给我们的牛马却都是次品。”
博尔术笑着说:
“大人说的这些情况,我哥哥也都知道,只是他无力干涉,他太软弱了。
我和哥哥都希望蒙古和大明能够友好相处,永远不再打仗,百姓都可以享受和谐安宁的生活。
这广阔美丽的草原,不应该被战争破坏,
这清澈温柔的河流不应该被鲜血沾染。”
听完这些话,于谦对这位博尔术有了不一样的看法。
原来,蒙古人里也有爱好和平的贵族,他们也厌恶战争,他们也不愿意看到杀戮。
博尔术的这一观点也代表了相当一部分蒙古贵族的观点,这让于谦大为震惊。
于谦命人就地搭建了几个营帐,这几天就暂时在那里休息。
正是这一次非同寻常的远行,才让于谦有机会领略这草原的大美风光,也认识了不一样的蒙古人。
几天后,博尔术的伤口好的差不多了,他骑马到附近的一个牧民那里买来了几只肥羊,在营帐附近的草地上搭起了一个烤肉架,做了自己最拿手的烤全羊,招待这些帮助他的恩人朋友们。
是夜,满天繁星。
博尔术叫来了附近的十几个牧民朋友,他们带来了蒙古的酒和蒙古的奶茶。
烤肉架不远的地方,已经点起了篝火。
博尔术从自己的腰间拿出一把锋利的专门割肉的小刀子,熟练的把考好的羊肉分割给于谦和其他人。
于谦认真品尝着美味的羊肉,他说:
“这羊肉烤的刚刚好,肉质很嫩,很鲜美。”
博尔术笑着说:
“这些羊都是我精心挑选的,绝对美味。”
于谦、陆远远、博尔术和他的妹妹还有其他人一起围坐在篝火旁,一边吃着香喷喷的地道的蒙古烤全羊,一边喝着蒙古牧民们自制的美酒和奶茶。
他们的身边是刚认识的朋友,他们的周围是空旷的草原,他们的头顶是满天的繁星,他们的耳边是悠扬的马头琴声。
吃完饭以后,博尔术的妹妹提议大家围着篝火跳舞。
刚开始的时候,于谦不想跳,因为他从来没有参加过这样的活动,也从来没有跟蒙古人一起手拉过手。
陆远远已经被旁边的人拉起来了,他好像很乐意参加这样的活动。
紧接着,于谦也被周围的人拉起来了,尽管他努力的拒绝着,但在那样美的月光下,在那样绝妙的环境中,很难不被大家的热情感染。
大家一起手拉着手,围着篝火跳起了舞,于谦和陆远远僵硬的跟着大家抬起自己的腿,甩起自己的胳膊,虽然他们跳的不好,但他们很快乐。
篝火快要燃尽的时候,大家陆陆续续都回到自己的营帐休息了,而此时的陆远远还在拉着博尔术的妹妹跳舞。
于谦和博尔术看了一眼这两个年轻人,相视一笑,就默契的一起走到前面不远处的小河边。
两个人坐在青青的草地上,都没有说话,他们静静的感受着这草原宁静的夜。
经过几天的相处,于谦大概了解到博尔术是一个不喜欢战争的蒙古贵族,他的哥哥脱脱不花也不喜欢打仗,他们都迫切的盼望大明和蒙古能够和解。
博尔术也了解到眼前这位官员是大明的兵部右侍郎于谦,他是一个非常有能力、有温度、有大格局的官员,他不像其他大明的官员一样非常武断的对待蒙古人。
从于谦毫无顾忌的让自己的医师鲍平安为他治疗蛇毒的那一刻,他就把于谦当成自己的朋友了。
他们静静的坐了一会儿,于谦说:
“草原的夜,真静啊,静到可以让人聆听到草原的呼吸。”
博尔术说:
“是啊,白天的草原热烈绚烂,晚上的草原宁静祥和。
不管是谁,只要感受过草原的美,就再也忘不了。
我是蒙古人,我生来就在草原,虽然它并不丰裕,也没有铜墙铁壁般的城墙,但我依然爱这美丽广阔的草原。”
于谦叹了一声气,说:
“要是不打仗就好了。
如果大明和蒙古能够和谐相处,那么大明的百姓就可以来感受这迷人的草原,蒙古的牧民也可以受到大明的教化,学习和生产生活必须品。”
博尔术说:
“于大人,很惭愧,我不能跟你保证什么,因为我没有权力,我哥哥也没有权力。
但我可以向长生天起誓:我博尔术一定会竭尽全力阻止蒙古和大明之间的战争。”
于谦从博尔术真诚的眼神和语气中感受到他对和平的渴望,他对博尔术说:
“希望我们一起努力,
为了大明和蒙古的和平,
为了这美丽的草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