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北京保卫战
正统十四年十月十三日。
天还没亮。
此时的北京城还沉浸在一片黑暗之中。
于谦站在家里的书房里，他又一夜未眠。
他拿出皇上赏赐的统帅铠甲和佩剑郑重的放在书桌上，他知道，今天就是他跟也先决战的时候。
他站在书桌旁，再一次回顾了自己的人生。
二十三岁之前，自己一直生活在杭州府钱塘县，对钱塘江畔的风景最是喜爱。
从小就听周围的人讲南宋英雄文天祥的故事，经常耳濡目染英雄事迹。
虽然那个时候自己还是一个不到十岁的孩童，但心里已经油然升起对文天祥这种民族英雄的无限崇敬。
十二岁的时候，跟着自己的发小岳光一起去石灰窑看煅烧石灰，发现石灰的煅烧过程就跟做人一样，历尽千辛万苦，最后做一个清清白白的人。
二十三岁到京城参加会试，一举中第，成为新科进士。
从此以后就走进了仕途，为大明，为朝廷，为百姓做事，开启了报国为民的人生。
除了偶尔被派到偏远的地方去巡抚，短时间的外派和两次回杭州老家丁忧之外，自己几乎都在北京城做事。
今年，自己五十二岁了。
跟着朝廷一起迁都过，把都城从南京搬到北京。
也曾目睹过朱高煦和朱高燧的谋反，结果他们都失败了。
跟先皇朱瞻基一起御驾亲征过，被赏赐过御酒和御宴。
也曾在险峻的山里斗过土匪，虽然中了毒箭，但多亏了月月和神医鲍平安，自己还是活了下来。
也被王振诬陷下过大狱，被打的遍体鳞伤，幸运的是，被三杨救了出来。
先皇朱瞻基对自己有知遇之恩，所以自己才能在芸芸众生中脱颖而出，这一点，自己永远都不会忘记。
杨士奇、杨荣和杨溥多次帮助自己逃脱王振的陷害，如果不是他们，自己恐怕早就不在人世了。
自己的夫人在自己中毒期间，冒着生命危险采摘草药，如果不是月月，自己也活不到今天。
想到月月，他又想起了三十八年前那个在桂花树下舞剑的女孩儿。
那一幕，于谦永远也不会忘记。
这一生，因为有了月月，自己才能在繁忙的工作之余有一个可以休憩的港湾，这个港湾无疑给了自己最大的能量。
于谦知道天亮之后自己就要离开这个最温暖的港湾，去跟蒙古最强的势力战斗了。
他不怕死，也从来不后悔自己的决定，只是这一刻，他觉得对月月有太多的亏欠，虽然她理解他支持他，但她同时也想要他平安。
他不知道此时的月月一直站在离书房不远的地方，静静地注视着窗户上的人影儿，她不想让他去冒险，但又不能阻止他，因为那是他必须要做的事情，她知道他是一个把大明看的比自己的生命都重要的一个人，所以她只能支持他。
伴随着天空中第一缕光亮的出现，于谦拖着疲惫的步伐打开了书房的门，从书房里流出的空气都是疲惫的，悲壮的。
月月擦干了脸上的泪，平静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让自己看起来没有那么不安。
她缓缓的朝着书房走了过来。
于谦打开书房的门以后，转回身，走到书桌前。
他拿起桌上的铠甲穿在了身上，这时，月月走了过来，她帮他一起穿，她站在他身后，认真的帮他穿着铠甲，她的手抚摸着冰凉的铠甲，心里也泛起无限的冰凉。
如果不是她竭尽全力控制自己的情绪，这个时候她一定会放声大哭。
穿铠甲的时候，他们两个都默默无语。
虽然都没有说话，但又好像说了千言万语。
穿好铠甲之后，于谦拿起了桌上的剑佩戴在自己的腰间。
然后，月月双手轻轻把头盔拿过来，递给于谦。
于谦接过头盔的那一刻，月月的泪滴掉落下来，滴在了头盔上，但她没有哭泣。
她极力忍着眼泪，尽量让自己保持着正常的语调对于谦说道：
“活着回来，我等你！”
于谦没有回答，他只是一把把月月揽进怀里，紧紧的抱了一下，然后松开了手，深情又坚决的看了一眼月月，就转身朝大门走去了。
月月一直看着于谦的背影，直到那背影消失在院落的拐角处。
于谦来到了门口，骑着早已备好的快马冒着大雨赶到紫禁城。
所有的将士们都准备好了，就等着统帅向他们发布最后的命令。
于谦穿着铠甲，带着头盔，看着站的整整齐齐的队伍，几乎吼叫着发出命令：
“北京九门分派九个将领守护，如有丢失者，立斩！
东直门，刘安！
西直门，刘聚！
安定门，陶瑾！
朝阳门，朱瑛！
正阳门，李端！
崇文门，刘得新！
宣武门，汤节！
阜成门，顾兴祖！
德胜门，于谦！
大军全部开出九门之外，列阵迎敌！”
所有将领们听到命令之后，迅速带领自己的两万多士兵列队，除了埋伏的士兵和死守紫禁城的士兵，每个城门最多就分两万多人。
接下来，于谦下达最后一个命令：
“众将领率军出城门之后，立即关闭城门，有擅自放入城者，斩立决！”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所有出了城门的将士，只能赢，不能输。
只有打赢了，才有活路。
只能前进杀敌，没有退路。
是啊！既然决定了，就要死战。
谁都没有退路了。
因为这一战，于谦输不起，大明也输不起，只能赢，不能输。
于谦，一介书生，一个文官，他从来没有杀过人，也没有上过真正的战场，他甚至都没有用过刀剑。
如今，他身披铠甲，手拿利剑，要跟蒙古最精锐的兵马进行厮杀。
他十二岁写的那首《石灰吟》再一次回荡在耳边：
千锤万凿出深山，
烈火焚烧若等闲。
粉骨碎身浑不怕，
要留清白在人间。
是的！这就是我的人生理想，为了保住大明，即使粉骨碎粉，我也毫无怨言。
北京城的九个城门就是大明的国门，守住了北京城的城门，就是守住了大明的国门。
德胜门是北京城最重要的一个城门，因为它在北京城的北边，直面也先的野蛮大军。
德胜门距离紫禁城只有三公里，是九门中距离紫禁城最近的一个城门，也就是说一旦德胜门被攻破，那么大明的国门就被打开了，紫禁城的城门也必然守不住了，大明就亡国了。
那么对于北京城的布局，也先非常清楚，因为喜宁这个叛徒早就给他画了一张非常详细的北京城布防图。
所以，战争还没开始，也先就已经准备好了要对德胜门发动全力攻击。
那么我们的大将军岳光的任务是什么呢？
于谦早就给他秘密安排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任务：带领神机营的将士们埋伏在城外的民房里。等到也先带着兵马进入到民房附近的包围圈以后，向他们发动攻击。
正统十四年十月十三日，上午，北京城狂风暴雨。
按照钦天监的说法，这不是一个吉利日子，不宜出兵。
但也先这种野蛮人显然不在乎什么下雨不下雨，于谦也不在意。
敌人都要攻破城门了，还管他什么吉利不吉利。
也先终于忍不住了，他带着瓦剌的骑兵们率先对大明发起了攻击，他们知道德胜门一定有重兵把手，所以，他们把第一个进攻目标瞄准了西直门。
也先命令六千骑兵冒着风雨猛攻西直门。
西直门的守门将领是刘聚，他早就拿起大刀，骑在马背上，等待着瓦剌士兵过来送死。
当他们看到瓦剌士兵骑着马奔过来的时候，早已抑制不住心中的怒火，挥动着锋利的大刀朝着瓦剌兵疯狂的砍过去。
也先不知道于谦到底给明军下了什么命令，这些大明的士兵像不要命一样奋战，瓦剌兵一看，这势头不对啊！再打下去真的要被剁成肉泥了。
于是，瓦剌兵快速调转马头，朝着城外方向撤退。
钦天监说的对！果然狂风暴雨不宜出兵啊！
也先一看，自己的士兵灰突突的回来了，就知道大明的国门不是这么好打的。
他拿着鞭子在自己的营帐里走来走去，用尽全力的想着接下来该怎么攻城。
喜宁看着也先在自己眼前不断晃悠，就发动自己的坏思恶想，他又给也先出了一个主意：派人通知大明朝廷，就说他们的太上皇朱祁镇在自己的营帐里，让他们过来迎驾。
说是迎驾，其实是趁机跟大明谈判，进行敲诈勒索。
于谦收到也先的信之后，立刻想到了应对的办法：让六品的通政司参议——王复和从七品的中书舍人——赵荣去接驾。
同时给他们两个临时升官，升到四品的右政通和太常少卿。
朱祁镇虽然不是皇上了，但毕竟还是太上皇，于情于理都不能对这封信视而不见。
但又不能真的去迎驾，怕他们趁机挟持大臣。所以就只能派两个职位不高的官员去应付一下。
对于王复和赵荣来说，那还真是祖坟冒青烟了，这一辈子还没做过什么大事，今天竟然突然被升到四品，还能够代表国家去谈判了，真是无上的荣耀啊！
王复和赵荣来到也先的营帐以后，喜宁这个叛徒首先对他们两个进行一番仔细的盘问。
最后得知他们两个是四品官员，而且是被临时升级的，这才明白了于谦的意图。
喜宁把于谦的意思告诉了也先，也先很愤怒，他对王复和赵荣说：
“回去告诉于谦，我谈判的对象仅限于于谦、石亨、胡濙、王直。
其他人都不用过来！”
喜宁早就告诉了也先，现在大明朝廷说话比较管用的就是这四个人，要谈判就让他们四个来，其他人都不管用。
王复和赵荣回去之后，把也先的话转告给了于谦。
于谦在心里用九个字回应了也先：给脸不要脸，不伺候了！
之后，于谦就再也没有回复过也先。
也先再也不听喜宁这个狗头军师的策略了，发誓一定要杀了于谦，一定要攻破德胜门。
第二天，也先和自己的亲弟弟——孛罗亲自带领两万士兵朝着德胜门进发。
俗话说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不知道也先有没有听过这个谚语，但他依然带着自己的亲弟弟上了战场。
孛罗带着一队先锋骑兵试探性的从城外一路打过去，路上的明军一个个神色慌张，不敢正视瓦剌军队，很明显，他们看起来很害怕瓦剌军队。
一阵试探性的攻击之后，瓦剌军信心大增，他们迈开了步伐。
瓦剌军一直勇往直前，明军一直畏畏缩缩的后退。
孛罗由此判断明军不过如此，看我不把你们的京城打的稀巴烂。
也先看到明军的情形之后，也自负的认为明军真是怕了自己，这一战势在必得。
所以也先就率领大规模的骑兵毫无顾虑的朝着德胜门方向狂奔而去。
也先很快就追上了他的弟弟孛罗，两个人相视一笑，一副志在必得的嘴脸。
他们前面的明军继续假装害怕，假装溃败，假装撤退，也先率领精锐骑兵继续得意的紧追不舍。
也先心想：快到了，快到了，前面就是德胜门了，我已经看到德胜门在迎接我了。
迎接你？？迎接你的鬼魂吗，别做梦了，快醒醒吧！
就在也先以为自己马上就要摸到德胜门了的时候，两边民房里提前埋伏好的神机营神一样的出现了。
亲爱的读者朋友们，此时此刻，也先的队伍已经完全进入了神机营的埋伏圈，也就是说，神机营可以关门打狗了。
只听岳光一声令下，一声巨大的声音传来，没错，那是火铳的声音。
一时间，只见两边民房里埋伏好的神机营万箭齐发，对准瓦剌士兵们一顿扫射。
神机营的士兵们快速从容的装药、瞄准、发射，弹无虚发。
瓦剌兵瞬间乱做一团，他们想反击，但是找不到人，拿着刀也不知道往哪儿砍，只能惊恐的睁大眼睛左右乱看。
突然，不知道是哪个聪明的英雄射手一下子瞄准了也先的弟弟，嘭的一声，孛罗中弹了，他脑袋一晕，摔下了马。
还没等也先发现自己的亲弟弟摔下了马，又有很多弹丸流星一样冲着孛罗射了过来，很快，孛罗就被神机营的子弹打死了。
也先，打虎亲兄弟没错，但那是别人的弟弟，你的弟弟就不一定能行了。
俗话说擒贼先擒王，打仗先打将，孛罗这个二把手被明军击毙了，那么他手下的那些小兵们还打什么啊，赶紧逃命吧！
瓦剌兵在慌乱中调转马头，往城外方向撤退。
想跑？没门儿！
岳光从民房里冲了出来，率领着明军对着混乱的瓦剌军一顿猛杀猛打。
瓦剌军，这是你们应得的，你们在土木堡杀害我大明将士的时候没有想过今天吧，现在就要血债血偿！
也先在其他人的保护中冲出重围，逃了出去，但是他的弟弟再也回不去了。
这一战，瓦剌军损失惨重，他们彻底失败了。
于谦，谢谢你，你守住了北京的城门，守住了大明的国门，你是大明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