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青轩试刃
在东洲这座浸润着水墨气息的古城安顿下来后,殷菘蓝并没有急于踏入“夕暮”。她知道,贸然接近一个失去记忆、且身负秘密的人,只会引起不必要的警惕和麻烦。她需要一個合理的、不會引人怀疑的身份和契機。
她选择了从岑海洋入手。
通過之前酒會上留下的联系方式,殷菘藍以“环球修養途中恰巧來到東洲,想起你曾提過的家乡很美,便過來看看,順便休養膝蓋”為由,联系上了岑海洋。
电话那頭的岑海洋又驚又喜。“‘藍’大佬!你真的來東洲了?太好了!你的膝蓋怎麼樣了?哎,看到你受傷的新聞,我們都嚇了一跳……”他语气中的關切真摯而热烈。
“需要长时间恢復。”殷菘藍的声音透過听筒,帶著一丝恰到好处的落寞与疲态,“医生說,也許不能再进行高強度对抗了。”
岑海洋沉默了一下,隨即用更加振奮的语气说道:“沒事!大佬,格鬥不是人生的全部!你來了東洲就好,我帶你好好逛逛,我們這兒好吃的、好玩的可多了!保證讓你心情變好!對了,你一定要來我們海峰武館……哦不,現在我主要在青轩武館帮忙,你也一定要來看看!我們馆主仝老见多识广,說不定對你恢復有帮助呢!”
“青轩武館?”殷菘藍順著他的话问道,语气帶著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
“对!一家老字号武館,氛围特別好!我现在算是那里的半個教练,帶帶学员。”岑海洋热情地邀请,“你來看看嘛,就当散散心!順便指导指导我們?”
殷菘蓝沉吟片刻,彷彿经过一番挣扎,才轻声应允:“好。麻煩你了。”
几天后,殷菘蓝依约來到了青轩武馆。武馆坐落在一条古色古香的巷子深处,朱红的木门,悬挂著黑底金字的匾額,字體苍劲有力。還未进门,便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呼喝声与拳腳破风声,充满了蓬勃的生氣。
岑海洋早已在门口等候,一见到殷菘蓝,立刻笑容滿面地迎了上來。今天的殷菘蓝穿著一身宽松的棉麻衣裤,步履因右膝的“旧伤”而显得比常人稍慢,卻依旧帶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静气度。她那头利落的短发和明亮眼眸,在温婉的江南背景映衬下,显得格外独特。
“大佬,你來了!快请进!”岑海洋引著她穿過前院,走向练功厅。
练功厅內,数十名年龄不一的学员正在练习基本功,动作整齐划一,呼喝声震天。一位须发皆白、面色红润、精神矍铄的老者负手立于场边,目光如電,巡视著学员们的动作。他便是青轩武馆的馆主,仝老。
“馆主!”岑海洋帶著殷菘蓝走上前,恭敬地介紹,“這位就是我之前跟您提過的朋友,殷菘蓝,之前在国外是顶尖的格斗家,菘蓝,這位是我们青轩武馆的仝馆主。”
殷菘蓝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晚辈礼:“仝馆主,您好。”
仝老的目光落在殷菘蓝身上,带着长者特有的温和与不易察觉的审视。他笑着捋了捋胡须:“殷小姐,不必多礼。海洋這小子沒少在我面前夸你,说你是万中无一的高手。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殷菘蓝的右膝,语气带着关切,“听说殷小姐有伤在身,舟车劳顿,辛苦了。”
“一点旧伤,劳馆主挂心。”殷菘蓝语气平靜。
恰在此时,场地中央有两名教练正在进行对练示范,动作迅猛,劲风凌厉。其中一人使得是刚猛的路子,另一人则以灵巧缠斗见长。仝老看着看着,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似乎对某些细节不甚滿意。
岑海洋在一旁低声对殷菘蓝解释道:“那是李教练和张教练,他俩风格不同,有時候配合示范难免有点……嗯,不夠流畅。”
殷菘蓝静静地看着,沒有说话。以她辰汐大帝的眼界和无数战斗累积的经验,场中俩人的对练在她眼中可谓是破绽百出,发力、时机、步伐的配合都显得粗糙。但她谨记自己此刻“伤退格斗家”的身份,只是默默观察。
对练结束,两位教练收势而立,气息微喘。仝老点了点头,算是肯定,但並未多言。
岑海洋卻是个藏不住话的,他眼珠一转,忽然扬声道:“馆主,要不让菘蓝……呃,殷小姐给点评两句?她见多识广,肯定有独到的见解!”他本是好意,想让殷菘蓝在馆主面前露露脸。
此话一出,场中不少学员和教练的目光都汇聚到了殷菘蓝身上,帶著好奇、审视,甚至还有几分不服气。一个如此年轻,还是从国外回来的“伤退”格斗家,能有什么高见?
仝老也看向殷菘蓝,眼中带着一丝兴趣:“哦?殷小姐若是不介意,不妨指點一二?”
殷菘蓝知道這是融入武馆、获得认可的机会。她沒有推辞,上前一步,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位教练,声音清晰卻不刺耳:“指點不敢當。两位教练功底扎实,令人佩服。只是方才对练中,李教练第三招‘猛虎硬爬山’发力过于刚猛,腰胯转动多了半寸,导致重心前傾,若张教练当时不是选择格挡后撤,而是以‘云手’黏住其肘关节顺势牵引,李教练下盘便會失衡。”
她顿了顿,看向张教练:“张教练的步法灵活,但在第七次闪避时,右腳落点离中線过远,雖避开了正面攻击,欲将自身肋部空门暴露了剎那。若李教练变招夠快,一记‘窝心脚’便可直取中宮。”
她语速平缓,沒有丝毫炫耀之意,彷彿只是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然而,每一句都点在了方才对练中最关键却又最容易被忽略的细节上。不仅指出了问题,更提出了假设性的、更优的应对方案。
两位教练起初還有些不以为然,但听着听着,脸色逐渐变得凝重,继而陷入了沉思。他们仔细回味刚才的对练,发现殷菘蓝所说的,竟分毫不差!那种精准到可怕的洞察力和对战局瞬息变化的预判,绝非普通格斗家所能拥有。
全场一片寂靜。学员们或许还不太明白其中的门道,但几位资深教练和仝老馆主,眼中却已爆发出惊异的光芒。
仝老鼓掌轻叹:“好!好眼力!殷小姐不仅是格斗家,更是深谙传统武学精髓啊!這份洞察力,老夫佩服!”他看向殷菘蓝的目光,彻底不同了,充满了欣赏与探究。“不知殷小姐对武学源流,可有研究?”
殷菘蓝微微欠身:“略知一二。格斗之本,源於体魄与意志的运用,无论东西,殊途同歸。只是表达方式与侧重不同。”她结合自己在这个世界学到的格斗理论,以及灵雲大陆對力量本质的理解,侃侃而谈,观点新颖独特,既尊重传统,又不拘泥於形式,听得仝老连连点头。
“说得好!殊途同归!”仝老眼中精光闪烁,像是发现了瑰宝。他沉吟片刻,忽然开口邀請:“殷小姐,你膝伤未愈,不宜剧烈运动,但理论与经验正是我青轩武馆目前所需。不知你可愿意暂时留在馆中,担任一名理论教练,指点一下这些小子们?也算是静养期间,找些事情做。”
這正是殷菘蓝想要的结果。她沒有立刻答应,而是显得有些犹豫:“這……我毕竟有伤在身,恐难胜任……”
“無妨無妨!”岑海洋抢着说道,“就是动动嘴皮子,指导一下动作要领和对战思路!大佬,你就答应吧!馆主可是很少亲自开口邀請人的!”
仝老也微笑着点头。
殷菘蓝看着仝老诚挚的目光,又瞥了一眼满脸期待的岑海洋,终于缓缓点头:“既然如此,殷菘蓝便恭敬不如从命。多谢馆主厚愛,我会尽力而为。”
“好!太好了!”仝老开怀大笑。
就這樣,殷菘蓝以一种近乎完美的姿态,潜入了青轩武馆。她凭借着超凡的武学见解和那份沉静强大的气场,迅速贏得了仝老馆主的赏识和大部分教练、学员的尊重。她低调而高效地履行着理论教练的职责,耐心解答学员疑问,精准点拨教练不足,甚至偶尔會演示一些不涉及膝盖发力的精妙技巧,每次都让人叹为观止。
她并未急于打听星獅野的事情,而是通過日常与岑海洋及其他人的闲聊,不着痕迹地收集着信息。她知道,“夕暮”咖啡馆就在不远的街角,而她要做的,是先在青轩武馆扎下根,稳固這个來之不易的据点,等待一个最自然、最不會引人怀疑的时机,去接近她跨越星海所要守护的那個人。
在青轩武馆的屋檐下,殷菘蓝如同一个耐心的猎手,亦如一個引入尘埃的守护者,静静地编织着她的网,等待着与命运核心交汇的时刻。她的目光,时常会不经意地望向武馆大门外的某个方向,那里,有她灵魂共鸣的归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