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流火微光
跟随石锋等人前行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绕过几处巨大的风化岩柱,一个依托着天然山壁凹陷处建立的简陋营地出现在殷菘蓝眼前。
营地外围用粗大的、削尖了的枯木和巨石垒起了简易的围墙,围墙上依稀可见一些粗糙的警戒符箓和触发式的小型陷阱。入口处有两位手持简陋长矛、眼神警惕的守卫,看到石锋等人回来,尤其是看到他身后跟着一个气息陌生、衣袂虽沾尘却难掩不凡的女子时,立刻紧张起来。
“石队!你们回来了!这位是……?”一名守卫上前,目光带着审视看向殷菘蓝。
石锋连忙解释道:“这位是殷前辈!方才我们在枯骨原遭遇晶甲暴熊和尸犬群围攻,险些全军覆没,是殷前辈出手相救,斩杀了晶甲暴熊!”他的语气中充满了后怕与感激。
“什么?晶甲暴熊被杀了?”两名守卫闻言,脸上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之色。他们显然清楚那怪物的可怕,那是足以让整个营地严阵以待的威胁。
殷菘蓝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她能感觉到营地内投来更多好奇、警惕,甚至带着一丝期盼的目光。这里的人大多面带菜色,衣衫破旧,但眼神却像未经打磨的石头,带着一种在绝境中磨砺出的坚韧。
石锋对殷菘蓝恭敬道:“前辈请稍等,我这就去禀报我们首领。”说完,他对守卫使了个眼色,快步走入营地深处。
不多时,一位身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劲装、腰间佩剑、面容坚毅、眼神沉静的中年男子在石锋的陪同下快步走来。他气息内敛,步伐沉稳,赫然有着金丹初期的修为,在这片灵气匮乏之地,能维持这等修为实属不易。
“流火营地首领,凌昊,见过道友。”中年男子抱拳行礼,态度不卑不亢,目光清澈而坦诚地打量着殷菘蓝,“多谢道友出手,救了我营地儿郎性命。”他并未因殷菘蓝看似年轻的外表而有所轻视,反而从石锋的描述和殷菘蓝那深不见底的气息中,判断出对方实力远超自己。
“殷菘蓝。”殷菘蓝回了一礼,言简意赅,“恰逢其会,凌首领不必客气。”
凌昊侧身让开通道:“此地简陋,不是说话之处,殷道友若不嫌弃,还请入内一叙。”
殷菘蓝点头,跟随凌昊走进了营地。营地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拥挤和简陋。依着山壁开凿出许多大大小小的洞穴,外面则搭建着一些兽皮和枯草混合的棚屋。人们看到凌昊和殷菘蓝,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投来敬畏和好奇的目光。孩子们则躲在大人身后,偷偷张望。
凌昊将殷菘蓝引至营地中心一处相对宽敞、由巨大兽骨和岩石搭建的“议事厅”内。厅内只有几张粗糙的石凳和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个水罐和几个陶碗。
“条件艰苦,让道友见笑了。”凌昊示意殷菘蓝坐下,亲自为她倒了一碗清水。水质有些浑浊,带着一股土腥味,但在这片废土上已是难得。
殷菘蓝并未介意,接过陶碗,却没有喝,直接切入正题:“凌首领,我初至此地,对大陆现状了解不多。不知营地可有关于外界,尤其是青阳国云渺山脉一带的情报?”
凌昊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沉吟片刻,道:“殷道友是从外界而来?”他用了“外界”这个词,显然知道小世界的存在。
殷菘蓝没有否认:“算是。”
凌昊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复杂之色:“果然……自从十七年前天降灾厄,大陆与各小世界的联系便几乎断绝。偶尔有像道友这般能从外界归来的强者,但大多……”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大多凶多吉少。
他继续道:“至于大陆现状,道友一路行来,想必已亲眼所见。血晶污染蔓延,生灵涂炭。像我们这样的幸存者营地,在各大势力曾经的边缘地带还有一些,但都朝不保夕。我们不仅要面对那些被血晶控制的怪物‘晶傀’的袭击,还要提防那些投靠了‘妖血皇庭’、甘愿被血晶力量侵蚀、以获得强大力量的‘堕修’。”
“妖血皇庭?”殷菘蓝捕捉到这个关键名称。
“是的,”凌昊脸色凝重,“那是妖血皇后建立的势力,总部据说就在原本青阳国的国都‘青木城’,如今已改名为‘血煞城’。皇庭之下,有众多被其力量控制的强大晶傀和堕修,他们四处扫荡,清剿反抗力量,抓捕未感染的生灵,用以……似乎是进行某种血祭,或者转化为新的晶傀。”
殷菘蓝心中凛然,这与贺云道长通过水雲镜看到的零碎信息能够对应上。
“那云渺山脉呢?”她追问道。
“云渺山脉……”凌昊眉头紧锁,“那里曾是青阳国灵气最充裕的福地之一,尤其是曾经的修仙大宗‘青云宗’所在的主峰。但灾变之后,那里被一股极其浓郁的血煞之气笼罩,成为了妖血皇庭的重要据点之一,据说有皇庭的‘血卫’常年驻守,戒备森严。我们派出的几批探查小队,都没有人能深入核心区域并活着回来。只知道那里似乎在进行着某种大型的……仪式,或者封印。”
青云宗!师父的宗门!殷菘蓝的心脏猛地一跳。贺云道长推测师父很可能被囚禁在宗门故地,凌昊的情报进一步印证了这一点。
“血卫实力如何?”殷菘蓝问道。
“很强。”凌昊语气沉重,“最普通的血卫,也相当于我们金丹期的修士,而且他们不惧伤痛,悍不畏死,还能调动血晶之力,极难对付。据说统领级别的血卫,甚至有元婴期的战力。至于妖血皇后本人……其力量深不可测,无人知晓其底线。”
殷菘蓝沉默了片刻。情况比她预想的还要严峻。云渺山脉不仅是龙潭虎穴,更是敌人力量的核心区域之一。
“凌首领,你们营地……今后有何打算?”她换了个话题。
凌昊脸上露出一丝苦涩:“打算?不过是苟延残喘,能多活一天是一天。我们收集有限的未被污染的水源和食物,狩猎最低等的晶傀获取些许能量结晶,勉强维持。但营地的防御力量越来越弱,丹药、符箓消耗殆尽,下一次再遇到像晶甲暴熊那样的袭击,恐怕……”他没有说下去,但结局不言而喻。
他看着殷菘蓝,眼中带着一丝期盼,却又不好开口。对方救了他的人,已是天大的恩情,他无法再要求更多。
殷菘蓝读懂了凌昊眼中的情绪,也看到了这个营地艰难求生的现状。她沉吟片刻,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了几个玉瓶和一小叠符箓,放在石桌上。
“这些是些疗伤、回元的丹药,以及一些攻击和防御符箓,品阶不高,但或可应一时之急。”殷菘蓝说道。这些都是殷白芷和殷甘草为她准备的物资中的一部分,数量庞大,分出一些对她影响不大。
凌昊看着桌上的丹药和符箓,呼吸顿时急促起来。这些在以往或许不算什么,但在此刻,无疑是雪中送炭,可能关系到整个营地能否渡过下一次危机!他猛地站起身,对着殷菘蓝深深一揖:“殷道友!此恩……凌昊与流火营地,永世不忘!”
“不必如此。”殷菘蓝虚扶一下,“同为人族,守望相助是应当的。”
她顿了顿,又道:“我需前往云渺山脉。若我此行能有所成,或可缓解此地危局。在此之前,还请凌首领和营地诸位,务必保重。”
凌昊闻言,神情一震,看向殷菘蓝的目光充满了震撼与敬佩。明知云渺山脉是龙潭虎穴,这位殷道友仍要前往,其所图必然极大!
“殷道友高义!若有任何用得上我流火营地之处,尽管开口!虽力量微薄,但绝不推辞!”凌昊郑重承诺道。
殷菘蓝点了点头。她没有打算让这些幸存者参与她危险的行动,但这份善意她心领了。
在凌昊的极力挽留下,殷菘蓝在流火营地短暂休整了一夜。她利用这段时间,进一步熟悉了灵雲大陆目前的力量体系(晶傀、堕修、血卫),也从凌昊那里得到了一份尽可能详细的、前往云渺山脉的残破地图。
次日清晨,在凌昊、石锋等营地核心成员感激和期盼的目光中,殷菘蓝悄然离开了流火营地,再次踏上了征程。
身后,是废墟中挣扎求存的微弱火光;前方,是血煞笼罩、危机四伏的宿命之地。她的身影消失在焦土的地平线上,如同投入巨大阴影中的一粟,却又带着撕裂黑暗的决绝。
离开流火营地后,殷菘蓝依照凌昊提供的地图指引,朝着云渺山脉的方向继续东行。手中的地图粗糙而残破,许多地方仅凭记忆和推测勾勒,但已是这片废土上难得的宝贵信息。
地势开始逐渐抬升,意味着她正离开西部焦土平原,进入青阳国曾经的腹地丘陵区域。然而,这里的景象并未好转,反而因地形复杂,更显诡谲。枯死的怪木张牙舞爪,嶙峋的怪石在血色天光下投下扭曲的阴影,空气中弥漫的血煞之气愈发浓郁粘稠,甚至开始隐隐侵蚀她体表的灵力护罩,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她不得不持续运转灵力,尤其是激发蓝色晶石的力量,在身周形成一层淡淡的净化光晕,才能有效隔绝这股无孔不入的污秽侵蚀。这对她的灵力消耗是个不小的负担。
“必须更加谨慎,尽快找到相对安全的路径,减少不必要的消耗。”殷菘蓝心中暗道,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如同幽魂般在崎岖的地形中穿梭,尽量避免与游荡的晶傀发生冲突。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就在她穿过一条干涸的河床,准备进入一片布满巨大风化蘑菇岩的区域时,一阵激烈的打斗声和熟悉的、令人作呕的血晶能量波动从前方传来。
殷菘蓝隐匿在一块巨岩之后,凝神望去。只见前方一片相对平坦的砾石地上,三名修士正在与七八只形态敏捷、形如猎豹的晶傀激战。这三名修士的处境比之前的石锋小队更为凶险。
其中两人身着统一的、已然破损不堪的淡蓝色制式袍服,袍角绣着云纹,似乎是某个宗门的弟子。一男一女,男子手持长剑,剑法精妙,道道水蓝色剑气纵横切割,却难以破开晶豹体表的晶甲,反而被其迅捷的速度逼得左支右绌,身上已添数道深可见骨的爪痕,鲜血淋漓。那女子则操控着一面冰晶小盾,勉力抵挡着晶豹的扑击和远程血弹,脸色苍白,嘴角溢血,灵力显然即将耗尽。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第三个人。那是一名老者,须发皆白,衣衫褴褛,甚至比那两名弟子还要狼狈,但他手中挥舞的一柄赤红色战刀却威势惊人!战刀挥动间,带着一股惨烈、霸道、一往无前的气血之力,炽热的刀芒斩在晶豹身上,竟能留下清晰的焦黑刀痕,逼得那些晶豹不敢轻易近身。
但这老者显然已是强弩之末,他呼吸粗重如风箱,每一次挥刀都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持刀的手臂微微颤抖,身上更是布满了新旧交叠的伤痕,最严重的是他后背一道几乎贯穿肩胛的伤口,虽然简单包扎过,但仍不断有暗红色的血迹渗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黑气。
“是气血武者……而且受了很重的伤,还中了血毒。”殷菘蓝一眼便判断出老者的状态。他那霸道的刀法,分明是天璇国武道高手的路数,但伤势和疲惫严重影响了他的发挥。
“齐老!小心左边!”那持剑男弟子惊呼。
只见一只晶豹利用同伴的佯攻,悄无声息地绕到老者左侧,利爪直取其肋下空门!老者刚奋力劈退正面的攻击,回气不及,眼看就要被利爪穿胸!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凝练的紫色电光后发先至,精准地轰击在那偷袭的晶豹头颅上!
“噗!”
雷光炸开,那晶豹连哀嚎都未能发出,头颅便如同西瓜般爆碎,无头的尸身抽搐着倒地。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交战双方都是一愣。
殷菘蓝的身影从巨岩后闪现,她没有停留,双手齐出,指尖雷弧跳跃,又是两道“惊雷指”射出,将另外两只试图扑向那女弟子的晶豹点杀。
她的加入,瞬间扭转了战局。剩下的几只晶豹似乎感受到了威胁,发出了畏惧的嘶鸣,不再纠缠,迅速遁入怪石林中消失不见。
战斗戛然而止。
那两名宗门弟子惊魂未定,扶着彼此,惊疑不定地看着突然出现的殷菘蓝,尤其是感受到她身上那深不可测、却又与血煞之力截然不同的纯净强大气息时,更是面露敬畏。
而那持刀老者,在危机解除的瞬间,强提着的一口气松懈下来,身形一晃,以刀拄地才勉强站稳,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的痰液中带着明显的黑血。
“多谢……道友……出手相救……”老者艰难地抱拳,声音沙哑虚弱。
殷菘蓝走到近前,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老者身上:“举手之劳。前辈伤势很重,血毒已深入肺腑。”
老者苦笑一声:“老朽齐岳,曾是……天璇国镇北军的一名偏将。这伤,是前几日遭遇皇庭血卫小队留下的……能撑到今日,已是侥幸。”他看向殷菘蓝,浑浊的眼中带着一丝探究,“道友气息不凡,似乎并非我灵雲大陆现今路数,可是……从外界归来?”
殷菘蓝不置可否,反问道:“齐老将军可知晓前往云渺山脉,有何相对安全的路径?”
“云渺山脉?”齐岳脸色一变,连那两名年轻弟子也露出惊容。
“道友要去那里?那里如今是妖血皇庭重兵把守的魔窟!血煞冲天,危险无比!”齐岳急声道,因激动又引动伤势,一阵猛咳。
那名持剑男弟子忍不住开口道:“前辈,云渺山脉去不得啊!我们……我们就是来自青云宗,宗门陷落时侥幸逃出,如今……如今那里早已物是人非,被布下了重重禁制和陷阱!”
青云宗弟子?
殷菘蓝心中一动,看向那两名年轻弟子:“你们是青云宗门人?”
那女弟子脸上露出悲戚之色,点了点头:“晚辈林婉,这是师兄赵青。宗门……早已不存了。师门长辈们……大多战死或被俘,我们这些修为低微的弟子,只能四处逃亡……”她的话语中充满了绝望与无奈。
殷菘蓝沉默了片刻。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了师父宗门的幸存者。她看着齐岳严重的伤势,又看了看两名疲惫不堪、带着伤的青云宗弟子,心中有了决断。
她取出几枚品质上乘的疗伤丹和解毒丹,递给齐岳和林婉:“先疗伤,稳住伤势再说。”
齐岳和林婉、赵青看到那丹药上流转的纯净灵光,皆是浑身一震。这等品质的丹药,在如今的灵雲大陆,堪称绝世珍品!他们感激涕零地接过,连忙服下调息。
殷菘蓝则在一旁护法,同时默默消化着刚刚得到的信息。青云宗陷落,门人四散逃亡,云渺山脉被皇庭重兵把守……前路的凶险,再次升级。
但她也从齐岳和这两名青云宗弟子身上,看到了这片土地上残存的、不屈的意志。无论是坚守军人气节的齐岳,还是背负着宗门覆灭之痛的林婉、赵青,他们都还在挣扎,还在战斗。
半个时辰后,齐岳的伤势暂时稳定,虽然血毒未清,但至少不再恶化。林婉和赵青的气色也好了很多。
齐岳站起身,再次对殷菘蓝郑重行礼:“殷道友大恩,齐岳没齿难忘!道友若执意前往云渺山脉,老朽虽重伤在身,帮不上大忙,但对此地地形还算熟悉,或可为道友指引一条相对隐蔽、能避开几处皇庭哨卡的小路。”
林婉也鼓起勇气道:“前辈,我们对云渺山脉外围的一些隐秘路径也知晓一些,或许……能帮上忙。”
殷菘蓝看着他们,点了点头:“有劳。”
她意识到,在这片绝望的废土上,个人的力量终究有限。这些心怀善念、仍在抗争的幸存者,或许将成为她在这条救赎之路上,意想不到的助力。
在齐岳的指引下,他们离开了这片砾石地,转向一条更加偏僻、被枯藤与怪石掩盖的崎岖小径。前路依旧未知,但至少,她不再是独自一人面对这无边的黑暗。微弱的火光,正在悄然汇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