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师门温情
殷菘蓝坐在屋顶，直到月色铺满山峦。山下的喧嚣早已平息，但那份因自己而起的混乱感，却沉甸甸地压在心口。她知道，自己又搞砸了。不仅实验失败，还毁了茯苓的草药，震裂了仓库的墙，最要命的是……把三师兄珍视的胡子给燎了。
她几乎能想象到黄芪师兄此刻正对着镜子，痛心疾首地涂抹生须灵膏的样子。
一阵夜风吹来，带着山间的凉意，她下意识地抱紧了膝盖。这种全世界都在正常运转，唯有自己格格不入的感觉，并不好受。她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自身沉沦，却只激起了一圈圈的厌烦与麻烦。
“咕噜……”
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她才想起，自己从早上那碗没喝完的粥之后，就再没吃过任何东西。
犹豫了片刻，她还是轻手轻脚地从屋顶跃下，打算去厨房找点吃的。这个时间，斋堂早已熄火，只有厨房里或许还有些剩下的冷馒头。
月色清冷，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她刻意放轻了脚步，不想再惊动任何人。然而，刚靠近厨房，却见里面透出温暖的烛光，还隐隐传来……压低的交谈声？
她顿住脚步，隐在窗外的阴影里，悄悄向内望去。
厨房里，人影攒动。
大师姐殷白芷正挽着袖子，在一个小泥炉前忙碌着，砂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一股混合着药材与食物的独特香气弥漫开来。
二师兄殷甘草则在一旁的案板前，动作熟练地将一些晒干的菌菇和野菜切成细丝，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特有的平和。
六师弟殷茯苓蹲在角落，守着一个药碾子，正小心翼翼地碾磨着一些朱红色的粉末，嘴里还嘀嘀咕咕：“……加上这赤血竭粉末，活血化瘀最好，虽然味道冲了点，但混在汤里应该吃不出来……”
而最让殷菘蓝意外的，是三师兄殷黄芪。他高大的身躯委委屈屈地坐在一个小马扎上，下巴上厚厚地敷着一层深绿色的药膏，使得他整张脸看起来都有些滑稽。他手里也没闲着，正拿着一把蒲扇，对着泥炉不情不愿地扇着风，控制着火候。
“我说，至于吗？”殷黄芪闷声闷气地开口，因为下巴敷着药，声音有些含糊，“那丫头把天捅个窟窿，咱们还得半夜三更给她开小灶？要我说，饿她一顿，让她长长记性！”
“胡说什么呢。”殷白芷头也不回，用勺子轻轻搅动着砂锅里的汤水，声音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小师妹心里比谁都难受。她那么做，不是为了玩闹。”
殷甘草将切好的菜丝放入一个碟中，接口道：“黄芪，你气血旺盛，饿一两顿自然无妨。小师妹近来……修炼耗神，身子本就虚亏，再不用些温补的药膳调理，恐伤根基。”他说话总是这样，条理清晰，让人挑不出错处。
殷茯苓抬起头，笑嘻嘻地插嘴：“就是就是，三师兄，你看大师姐连珍藏的‘温脉参’都舍得拿出来炖汤了。你就别小气了，不就是胡子嘛，过几天又长出来了，说不定比以前更浓密呢！”
“你个小屁孩懂什么！”殷黄芪瞪了茯苓一眼，想做出凶狠的表情，却因下巴的药膏而显得格外滑稽，“男子汉的气概，三分靠本事，七分靠胡子！我这形象全毁了！”话虽如此，他扇风的动作却没停。
殷白芷无奈地摇头笑了笑，盛出一小勺汤，轻轻吹了吹，递到殷黄芪嘴边：“尝尝咸淡。”
殷黄芪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张口喝了，咂咂嘴：“唔，还行，就是有点苦。”
“加了安神去火的黄连，自然苦。”殷白芷解释道，“小师妹心火旺，夜里睡不安稳，喝这个正好。”
窗外的殷菘蓝，听着里面的对话，看着里面的情景，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那点湿意泛滥出来。
原来，他们都知道她没吃饭。
原来，他们即便被她气得跳脚，却还是在深夜里，用他们自己的方式，默默地关心着她。
原来，大师姐知道她睡不好。
原来，二师兄知道她身子虚。
原来，连最小最记仇的茯苓，也在偷偷给她加“料”。
原来，脾气最爆的三师兄，一边抱怨着，一边也在为她守着火候。
这种无声的、笨拙的，甚至带着些许埋怨的温情，像一股暖流，猝不及防地冲垮了她因梦魇和失忆而筑起的冰冷心防。她站在阴影里，进退两难。
“站在外面喝风吗？还不进来。”
殷甘草平和的声音突然响起，他切菜的动作没停，目光却仿佛能穿透窗纸，精准地落在她藏身的位置。
殷菘蓝身体一僵。
厨房内的几人也都停下了动作，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犹豫了几秒，殷菘蓝最终还是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慢吞吞地挪了进去。
厨房内顿时安静下来，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
殷黄芪把脸扭到一边，用后脑勺对着她，扇扇子的动作幅度却大了不少。
殷茯苓眨巴着眼，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然后把碾好的药粉献宝似的推到殷白芷面前。
殷甘草继续切着手里最后一点菜，仿佛只是多了一个背景板。
只有殷白芷，对她温柔地笑了笑，招手道：“来得正好，汤快好了。先坐下暖暖身子。”
殷菘蓝依言在离门口最近的凳子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紧张地绞在一起。
“对不起。”她声音很低，几乎细不可闻，“三师兄，你的胡子……我……”
殷黄芪背影动了动，没回头，瓮声瓮气地说：“哼！知道错了？下次再敢……”
“没有下次了。”殷甘草打断他，将切好的菜丝倒入汤中，盖上砂锅盖，“小师妹，我们并非要阻你追寻记忆。只是希望你明白，道途艰险，人身更贵。有些代价，一旦付出，就无法挽回。”
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稳，却比任何疾言厉色的责备都更让殷菘蓝感到沉重。
“我知道……给大家添了很多麻烦。”殷菘蓝的头垂得更低了，“我只是……没有办法。”
殷白芷走到她身边，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感受到她手背上细小的伤痕，眼中怜惜更甚。“我们明白的，小师妹。只是看你这样伤害自己，我们心里……不好受。”
一直没说话的殷茯苓，也蹭了过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玉瓶，塞到殷菘蓝手里：“喏，这个给你。我新调的‘百花清露’，抹在伤口上不会留疤，还能安神。比你自己瞎弄的那些草药汁好多了！”
殷菘蓝握着那尚带着体温的玉瓶，看着殷茯苓明明心疼却强装大方的样子，再看看殷甘草沉稳的背影，殷黄芪别扭的后脑勺，以及殷白芷温柔如水的目光，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好了，汤好了。”殷白芷拍了拍她的手，转身去盛汤。
一碗热气腾腾、色泽浓郁、散发着复杂药香和食物香气的汤被端到了殷菘蓝面前。汤里能看到炖得软烂的鸡肉，各种菌菇野菜，还有几片隐约可见的参片。
“快趁热喝吧。”殷白芷柔声道，“甘草帮你把里面的黄连味调和过了，不会太苦。”
殷菘蓝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小心地吹了吹，送入口中。
预想中的苦涩并没有出现，汤汁入口是醇厚的鲜香，带着菌菇的清甜和药材特有的回甘，一股暖意顺着喉咙滑入胃中，随即流向四肢百骸，驱散了夜间的寒气和心底的阴霾。
她默默地喝着汤，一口接一口。
没有人再说话。殷黄芪依旧背对着她，但扇子的风却稳稳地送向泥炉，保持着她碗里汤的温度；殷甘草开始安静地收拾案板；殷茯苓蹲在一旁，摆弄着他的瓶瓶罐罐；殷白芷则坐在她身边，温柔地看着她。
这一刻，没有红瞳梦魇，没有记忆空茫，没有鸡飞狗跳。只有温暖的烛光，氤氲的蒸汽，无声的关怀，和一碗恰到好处的汤。
殷菘蓝低着头，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滴落下来，砸进汤碗里，漾开一圈圈微小的涟漪。
她终于明白，即便她遗忘了一切，即便她是个麻烦，这里，暮苍山，这些以药材为名的师兄师姐，就是她此刻的归处，是她可以暂时停靠的港湾。
这份温情，或许无法直接驱散她梦中的血色，却足以照亮她现实的黑夜，给予她继续前行的一丝力量和勇气。
她将碗里的汤，连同那咸涩的泪水，一起喝了下去。
味道，很复杂。
但心里，很暖。
夜深了，众人才各自散去。
殷菘蓝回到自己的房间，手里还握着殷茯苓给的百花清露。她坐在床边，没有立刻躺下，而是望着窗外的明月，久久出神。
今晚的一切，像一场温暖而心酸的梦。
她知道，明天的太阳升起后，她可能还是会继续她那“自虐式”的探寻，暮苍山可能依旧会因为她的尝试而鸡飞狗跳。师兄师姐们可能还是会生气、会抱怨、会无奈。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份深藏在日常琐碎与荒诞闹剧之下的师门温情，如同她颈间那颗蓝色晶石，平时冰凉沉寂，却在关键时刻，给予她最坚实的支撑。
她轻轻摩挲着晶石，感受着那份微凉。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梦魇依旧如影随形。
但至少今夜，她可以睡一个，或许没有红瞳，却注定被温情萦绕的好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