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暮苍山“灾星”
暮苍山的清晨，本该是钟灵毓秀，灵气充盈。但自从殷菘蓝开始了她那套“自虐式修炼”法，这份祥和就变得像琉璃盏一样脆弱易碎。
清晨的宁静，是被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硬生生撕碎的。
“轰——！！！”
声音源自后山靠近溪涧的一片空地。栖息在林间的灵鸟被惊得冲天而起，扑棱着翅膀发出惊慌的鸣叫。道观各处的窗户接二连三地被推开，探出无数颗睡眼惺忪又带着惊恐的脑袋。
“地、地龙翻身了？！”
“不对！是殷师妹/师姐又在‘修炼’了！”
众人面面相觑，脸上是混合着无奈、习以为常以及一丝绝望的表情。
爆炸中心，烟尘弥漫。
殷菘蓝咳嗽着，挥开眼前的尘土。她脸上沾着些许黑灰，道袍的袖口被燎破了一块，看起来有些狼狈，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紧紧盯着面前地面上一个焦黑的小坑。
就在刚才，她尝试将一丝微弱的雷灵之力导入一张低阶的“聚灵符”中，试图以雷霆刺激，强行提升符箓汲取灵气的效率，从而观察灵力剧烈波动是否能冲击她的记忆壁垒。理论很美好，现实很残酷——雷灵之力与符箓固有的木灵结构产生了剧烈冲突，直接引爆了符纸和周围汇聚的灵气。
失败了。
但她清晰地感觉到，在爆炸前的一刹那，脑海中似乎有破碎的画面闪过！是一角翻滚的云层，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药草香，不同于暮苍山任何一种已知的灵植。
这点微不足道的“进展”，像是一点星火，让她忽略了身体的震荡和周围的狼藉，反而激起了更强烈的尝试欲。
“有反应……这次真的有反应！”她喃喃自语，眼神灼热地盯着那个焦坑，仿佛那是什么绝世宝藏的入口，“是灵力冲突的强度不够？还是属性搭配不对？或许应该试试水火相冲……”
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丝毫没考虑刚才的动静会给旁人带来多大的困扰。
第一个赶到“事故现场”的，是五师弟殷茯苓。
他年纪最小，身形灵活，心思也最是活络机敏。他本是来溪边采集一种只在清晨凝结露水时才能采摘的“星点蕨”，听到爆炸声，心里就咯噔一下，暗道不妙。冲过来一看，果然是他那位最能惹事的小师姐。
看着地上那个还冒着丝丝青烟的焦坑，以及坑边几株被殃及、已经化为飞灰的止血草，殷茯苓心疼得嘴角直抽。那止血草是他观察了好久，准备再过几日药性最佳时移栽回自己药圃的！
“小——师——姐！”殷茯苓跺了跺脚，声音里带着哭腔，“我的止血草！还有我的星点蕨！你这一炸，溪水里的灵气都乱了，蕨叶上的露珠全震没了！我白起了个大早！”
殷菘蓝这才从自己的世界里被拽出来一点，瞥了一眼气鼓鼓的师弟，没什么诚意地道：“哦，抱歉。下次我离你的药远点。”
“下次？你每次都说下次！”殷茯苓绕着焦坑走了两圈，像只焦急的小松鼠，“师姐，算我求你了，你要试验新想法，能不能先去‘静修谷’？那里有师伯布下的阵法，随便你怎么折腾！”
“静修谷灵气太温顺，不够激烈，刺激不到记忆。”殷菘蓝干巴巴地解释，目光又开始在地面上逡巡，似乎在寻找下一个实验地点。
殷茯苓被她这态度噎得说不出话，只能指着她“你你你”了半天，最后一甩袖子，“我、我告诉大师姐去！”说完，转身就跑，准备去搬救兵。
救兵还没到，苦主却接踵而至。
二师兄殷甘草循着动静和空气中残留的焦糊味找了过来。他性格温和，主管观内庶务，最重平衡与和谐。看到现场的景象，他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小师妹，”殷甘草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和，但细听之下带着疲惫，“方才膳堂报告，说靠近后山的仓库墙壁，被震裂了一道缝。里面存放的新米和干货，都落了一层灰，需要重新筛检。负责清扫这片区域的杂役弟子也来诉苦，说上次你试验‘风刃符’削平了半片草地，他们刚补上草籽，这又……”
他一项项列举着，每一项都意味着额外的工作量和资源损耗。
殷菘蓝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道袍上烧破的洞。她知道给观里添麻烦了，但那种记忆空茫的痛苦和对真相的渴望，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让她无法停下。
“我知道了，二师兄。”她低声道，“损坏的东西，从我下个月的份例里扣。墙壁……我稍后去修补。”
殷甘草看着她这副样子，责备的话也说不出口了，只能长叹一声：“唉，小师妹，非是师兄苛责你。只是你这般行事，着实令人担忧。修行之道，在于循序渐进，水到渠成。如此急功近利，乃至……乃至自伤其身，恐非正道，易生心魔啊。”
“正道若有用，我也不会在此了。”殷菘蓝抬起眼，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尖锐。
殷甘草一怔，看着她眼底深藏的执拗与痛苦，最终只是摇了摇头，转身去处理仓库的烂摊子了。他得去安抚杂役弟子，调配修补材料，想想就头疼。
真正的“灾难”高潮，是在殷茯苓搬来大师姐殷白芷之后，又“巧合”地引来了正在附近练功的三师兄殷黄芪。
殷白芷赶到时，殷菘蓝正试图用木灵之力催生一根被炸断的藤蔓，想看看强行催生植物时，生命力的剧烈变化能否引动记忆。那藤蔓在她手中疯狂生长，却扭曲盘结，不受控制地缠上了旁边一棵古树的枝桠，几乎要把那树枝勒断。
“小师妹！快停下！”殷白芷连忙上前，指尖弹出几道柔和的绿色光华，如同最灵巧的手术刀，精准地切断了失控的藤蔓，保住了那棵可怜的古树。她看着殷菘蓝被藤蔓尖刺划出血痕的手，心疼地拉过来检查，“你看你，又弄伤自己！”
就在这时，被殷茯苓故意引来的殷黄芪到了。他刚练完功，浑身气血蒸腾，看到眼前这混乱的一幕——焦黑的坑、断裂的藤蔓、勒出深痕的古树、以及殷菘蓝手上的血痕——顿时怒火中烧。
“殷菘蓝！”他一声怒吼，声震四野，“你是不是一天不惹事就浑身难受？！这后山的花草树木招你惹你了？你非要把它们都祸害完才甘心？！”
他大步上前，气势汹汹。殷菘蓝下意识地后退半步，体内灵力因情绪波动而微微一滞。
就是这一滞，出事了。
她之前试验时，有几缕未被完全吸收的雷灵之力，不受控制地逸散在周围空气中，原本已趋于平静。此刻被殷黄芪那磅礴的气血之力一激，如同冷水滴入滚油，瞬间被引动！
“噼啪——！”
一道细小的、却异常明亮的电弧凭空闪现，不偏不倚，正打在殷黄芪因怒吼而张开的嘴巴前方——他精心蓄了三个月，刚有些成型模样的胡须上。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殷黄芪保持着张嘴怒吼的姿态，僵在原地。
他感觉到下巴传来一阵轻微的麻痹和……焦糊味。
殷茯苓眼尖，第一个没忍住，“噗”的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捂住嘴，肩膀一耸一耸。
殷白芷也愣住了，看着殷黄芪那撮变得卷曲、焦黑，还冒着淡淡青烟的胡须，一时间不知该作何表情。
殷黄芪缓缓地、难以置信地抬手，摸了摸自己变得“时髦”的胡须。触手是一种诡异的、脆硬的质感。
“我……的……胡……子……”他一字一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毁灭前的平静。
殷菘蓝也傻眼了，她真不是故意的。“三师兄，我……”
“殷、菘、蓝！！！”殷黄芪的怒吼声比刚才还要响亮十倍，整片山林都在回荡，“我跟你拼了！！！”
他周身气血勃发，如同一个人形火炉，就要冲上去。
“黄芪！住手！”殷白芷连忙拦住他，一边运气帮他梳理因暴怒而翻腾的气血，一边对殷菘蓝急道，“小师妹，你快走！快！”
殷菘蓝看着暴怒的三师兄，又看了看自己惹下的一地鸡毛，抿了抿唇，转身运起还不算熟练的身法，几个起落便消失在竹林深处。
身后，还传来殷黄芪悲愤的咆哮和殷白芷、殷茯苓手忙脚乱的安抚声。
这场闹剧，最终以殷黄芪被殷白芷拖去药庐敷“生须灵膏”，殷甘草出面调停并加倍赔偿杂役弟子，以及殷茯苓被迫“贡献”出自己私藏的一些安抚心神的药材才勉强平息。
而始作俑者殷菘蓝，则坐在自己房间的屋顶上，看着远处渐沉的夕阳。
暮色为暮苍山披上了一层温柔的金纱，飞鸟归林，炊烟袅袅，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美好。唯有她所在的这一隅，仿佛还残留着白日里的鸡飞狗跳。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被藤蔓划出的、已经快要愈合的伤痕，又摸了摸脖子上冰凉的蓝色晶石。
荒诞，吵闹，甚至有些可笑。
这就是她如今在暮苍山的日子。一个行走的麻烦，一个不受欢迎的“灾星”。
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知道师兄师姐们是关心她。可每当夜深人静，那双血红色的眼睛在梦中凝视她时，那种深入骨髓的空洞和急切，就会淹没所有的理智和愧疚。
她必须找到答案。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无论让多少人头疼。
只要那红瞳梦魇一日不散，她这“灾星”的名头，恐怕就得一日顶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今天的爆炸和藤蔓失控，虽然过程糟糕，但确实让她捕捉到了新的碎片。这说明方向是对的，只是需要更精准、更……强大的能量刺激。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暮苍山深处，那片终年雷光隐现、被列为禁地的山谷——紫霄神雷谷。
或许，只有那里极致而狂暴的雷霆，才能真正劈开她脑海中的重重迷雾。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野草般疯狂滋长。
夜幕缓缓降临，笼罩住这片刚刚恢复平静的山峦，也笼罩住少女那颗躁动不安、决心走向更危险境地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