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星夜独行
五日之期,转瞬即至。
暮苍山上的准备工作已近乎完成。殷白芷的固魂丹已成,丹晕内敛,药香扑鼻;殷甘草的各类辅助丹药也分门别类,装入了特制的玉瓶;殷黄芪的玄龟盾气息愈发厚重,他自身的气血也调整到了巅峰;殷茯苓的路线图已被众人反复研习,几乎印入脑海;连殷陈皮也利用最后的时间,弄来了几件据说能一定程度上隔绝雷煞的斗篷。
一切,似乎都已就绪,只待天明出发。
然而,就在这出发前夜,一种莫名的不安感,如同细微的蛛丝,缠绕在殷菘蓝的心头,越收越紧。
白日里,师兄弟师姐们依旧如常地与她说话,叮嘱各项事宜,大师姐甚至又为她检查了一遍随身携带的丹药,三师兄默默地将那面缩小后依旧沉甸甸的玄龟盾塞进她的行囊,六师弟再次与她确认了几个关键路口的标记……他们的关怀无微不至,他们的支持坚定不移。
可正是这份毫无保留的温暖与守护,让殷菘蓝在夜深人静时,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沉重。
她独自坐在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山风拂过,带来药圃草木的清新气息,也带来了远处师兄弟师姐院落里隐约传来的、或许是最后一次检查行装的细微声响。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颈间的蓝色晶石,冰凉的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平静。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闪过许多画面:
——水云镜中,灵雲大陆那生灵涂炭、山河破碎的惨状;师父殷道长被血色晶丝缠绕、奋力挣扎的模糊身影;贺云师伯那沉重如山的叹息与“风暴将至”的警示。
——紫霄神雷谷的传说,那万雷奔腾、毁灭一切的恐怖景象,“十有八九未能归来”的残酷概率。
——师兄弟师姐们担忧的眼神,大师姐泛红的眼眶,二师兄紧锁的眉头,三师兄沉默却坚实的背影,四师兄懊恼又急切的神情,六师弟彻夜不眠推算路线时的专注……
她要去的地方,是九死一生的绝地。她要去面对的,是未知而恐怖的天地之威。她追寻的答案,可能伴随着难以想象的危险。
她真的,要带着如同家人般的师兄师姐们,一起去闯这龙潭虎穴吗?
若是成功,自然皆大欢喜。可若是失败呢?若是……因为她的任性,因为她对记忆的执着,连累了他们任何一人……
殷菘蓝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丝刺痛。
她想起贺云师伯的话,说她的使命关乎无数世界的存续。这担子太重,重到她不愿让暮苍山、让这些给予她温暖和庇护的亲人,也一同背负。
“我不能……”她低声自语,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我不能让他们因为我,置身于那样的险境之中。”
一个念头,如同暗夜中滋生的藤蔓,疯狂地缠绕上她的心——独自前往。
是的,独自前往。
既然是她自己的选择,是她必须面对的宿命,那么所有的风险,理应由她一人承担。师兄师姐们应该有他们自己的人生,而不是被她拖入这深不见底的漩涡。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再也无法遏制。它像野火般燎原,烧毁了她心中最后一丝犹豫。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决绝。行动必须快,必须在任何人察觉之前。
她悄无声息地起身,没有点亮烛火。凭借着对房间的熟悉和微弱的月光,她开始行动。
她没有带走那个被塞得满满当当、凝聚了众人心血的正式行囊。那里面的丹药、法宝、路线图,每一样都承载着她无法承受的情谊与责任。
她只将大师姐给的、那几瓶最重要的固魂丹和护脉散小心收入怀中。将三师兄那枚看似普通的青黑色挂坠紧紧握在手中片刻,然后贴身戴好。她换上了一身利落的深色劲装,这是她平日练功所穿,并不起眼。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床头那支符笔上,笔杆末端,系着另一个小小的青黑色挂坠。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其拿起,插入了发髻之中。
做完这一切,她屏住呼吸,侧耳倾听。整个暮苍山万籁俱寂,连虫鸣都已歇息。贺云师伯的洞府方向,更是毫无声息。
是时候了。
她如同灵猫般悄无声息地推开房门,身形一掠,便融入了浓重的夜色里。她没有走正门,而是选择了后山一条更为陡峭、罕有人至的小径。这条路,还是她小时候顽皮探险时发现的。
山路崎岖,夜色如墨。但对于早已不是凡俗之躯的殷菘蓝而言,并非难事。她将木灵之力微微运转于足下,步履轻盈,点尘不惊。夜风吹拂着她的发丝,带着山间的凉意,却吹不散她心头的灼热与那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楚。
她不敢回头,生怕一回头,看到那在夜色中静静沉睡的道观轮廓,看到师兄师姐们院落里或许还亮着的、为她担忧的灯火,就会动摇这孤身赴险的决心。
“对不起,师兄师姐,师伯……”她在心中默念,带着深深的歉疚和决绝,“等我找到了答案,等我有了足够的力量,一定会回来。到那时,再向你们赔罪。”
她的身影在崎岖的山路上快速穿梭,如同一个孤独的幽灵,义无反顾地投向北方那未知的险境。颈间的蓝色晶石,在她急速移动中,隔着衣料散发出微弱的、仿佛在回应她心绪的温热。
她不知道,在她离开后不久。
贺云道长静修的石室内,水云镜的镜面微微波动了一下,映出那道悄然下山的纤细身影。贺云道长闭目盘坐,仿佛早已洞悉,只是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殷黄芪的院落中,他猛然从浅眠中惊醒,心头一阵莫名的悸动,仿佛某种紧密的联系被骤然拉远。他霍然起身,望向殷菘蓝小院的方向,眉头紧锁。
而此刻的殷菘蓝,已经踏出了暮苍山的护山阵法边缘,真正意义上的,孤身一人。
星月之光勉强照亮前路,山风变得更疾,吹动她的衣袂,猎猎作响。前方,是茫茫的黑暗与未知的旅途,后方,是再也回不去的、充满温情的港湾。
不告而别,非是无情,实乃情深,不愿累及所爱之人。
少女的孤影,渐行渐远,没入沉沉的夜雾之中,唯有那一点蓝石的微光,如同暗夜中唯一的星辰,固执地指引着北方——那雷霆轰鸣之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