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红瞳梦魇
那一双眼睛,如期而至。
无边无际的虚无里,唯有它们是清晰的,巨大的,占据着整个“世界”的焦点。猩红,粘稠,如同两汪凝固的鲜血汇聚成的深潭,又像是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漩涡。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一片纯粹、令人窒息的红。
殷菘蓝知道自己又在做梦。
这个梦,陪伴了她整整十年,从她在暮苍山醒来、失去所有前尘记忆的那一刻起,就如最忠诚的诅咒,缠绕着她的每一个夜晚。
恐惧早已在年复一年的重复中变得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源自灵魂深处的疲惫与厌烦。她像一个被固定在座位上的观众,被迫反复观看同一场无声的戏剧。她试过奔跑,试过呐喊,试过攻击,但在这片梦境里,她的一切行动都毫无意义,所有的挣扎最终都会被拉回原点,回到与这双红色眼睛的无声对峙中。
然而,今夜有些不同。
那红色,似乎比以前更加浓郁,更加……逼近。
而且,一直寂静的梦境里,第一次出现了声音。
起初是极细微的,仿佛从极其遥远的地方传来,断断续续,如同风中残烛的呢喃。她凝神去听,却捕捉不到具体的音节,只有一种冰冷的、滑腻的质感,擦过她的意识边缘。
渐渐地,那声音变得清晰了一些。
“……来……”
“……找到……”
“……时间……不多了……”
是谁?是谁在说话?
殷菘蓝在梦中试图转动视线,但周围除了虚无和那双红瞳,空无一物。声音仿佛直接在她脑海里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力,又蕴含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悲怆与急切。
“……觉醒……”
当这个词清晰地撞入她意识时,那双巨大的红瞳猛地闪烁了一下,如同心脏的搏动,一股实质般的压迫感轰然扩散!
“呃!”
殷菘蓝猛地从床榻上弹坐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破肋骨。冷汗瞬间浸湿了单薄的中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寒意。
窗外,天光未亮,只有朦胧的青灰色透过窗纸,勉强勾勒出房间内简陋的轮廓——一张木桌,一把椅子,一个存放衣物和简单药材的柜子。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草药清香,这是暮苍山最常见的味道,也是她十年来最为熟悉的气息。
她大口地喘着气,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胸前的衣物,指尖触碰到一个坚硬而微凉的物体。
是那颗石头。
那颗自她醒来,就挂在她脖子上的蓝色晶石。鸡蛋大小,形状并不规则,颜色却是一种极其纯净、深邃的蓝,像是将最晴朗的夜空浓缩在了其中。此刻,晶石贴着她的皮肤,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凉感,奇异地抚平了她因梦魇而激荡的心绪。
师伯贺云道长说,这是她被捡到时就在身边的“胎里带”,或许与她身世有关,长期佩戴有安神定惊之效。可十年了,它安不了这红瞳之梦,也定不了她追寻真相的惊心。
那该死的低语……“时间不多了”?什么时间?是这梦魇终结的时间,还是……她的时间?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翻身下床。冰冷的石板地面刺激着脚底,让她彻底清醒。睡意早已荡然无存,每次梦醒都是如此,仿佛灵魂被那红色的眼睛洗涤过,只剩下空洞的清醒。
她点亮油灯,昏黄的光线驱散了一部分阴影,却驱不散她心头的阴霾。走到水盆边,将整张脸埋进冰冷的山泉水里,刺骨的寒意让她打了个激灵。抬起头,水珠顺着脸颊滑落,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清秀,却带着浓重黑眼圈和难以化开郁气的脸。
十六岁的年纪,本该是明媚张扬的,她的眼底却沉淀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重。
“觉醒……”她对着镜子,无声地重复着梦中的词语,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拿什么觉醒?”
晨钟敲响,悠远沉浑,回荡在群山之间。
暮苍山的清晨,总是被一层薄薄的灵雾笼罩,飞檐翘角的道观建筑在雾中若隐若现,宛如仙境。弟子们开始活动,演武场上传来呼喝声,药田里已有身影在忙碌。
但这份宁静祥和,与殷菘蓝无关。
她刚推开房门,准备去斋堂,就听见隔壁院子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吼:“殷——菘——蓝!”
声音的主人是三师兄殷黄芪,他体格健壮如山,是走气血武道路线的体修。
殷菘蓝眼皮都没抬,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在。”
话音刚落,一个高大的身影就气冲冲地闯了进来,手里还拎着一把明显被烧焦了尾羽的……扫帚?
“你看看!你好好看看!”殷黄芪把扫帚举到她面前,痛心疾首,“这是我蕴养了三个月的‘风行扫帚’!就指望它打扫后山落叶堆能省点力气!昨晚是不是你又搞什么‘雷击疗法’,引下来的雷火把它给劈了?!”
殷菘蓝想起来了。昨晚梦醒后心烦意乱,她确实跑到后山崖边,尝试用微弱的电流刺激周身穴位,试图用剧烈的痛楚撬开记忆封印的一角。当时是好像有几道特别细小的电弧不受控制地窜了出去……
“可能吧。”她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歉意,“下次我换个地方。”
“下次?还有下次?!”殷黄芪几乎要跳起来,“小师妹!算三哥求你了!你能不能消停两天?自从你开始这什么……‘自虐式修炼’,咱们暮苍山还有过一天安生日子吗?上个月你试‘毒草记忆法’,拔了五师弟当宝贝养的蚀心花,让他追着你下了三天的毒,要不是大师姐医术高明,咱们都得躺下!上上个月你练符箓失控,炸了师伯的药圃,他老人家现在看到你都绕道走!还有……”
殷黄芪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血泪控诉。
殷菘蓝只是沉默地听着。她知道师兄师姐们对她很好,贺云师伯也尽力在包容她。但她没有办法。常规的修炼,温和的药石,根本无法触动那坚固的记忆封印分毫。只有这种游走在危险边缘的方式,只有在身体承受极致痛苦、精神力高度集中的刹那,她才能偶尔捕捉到一丝半点的记忆碎片——比如,那双红色的眼睛似乎变得更清晰了;又比如,昨晚第一次听到了低语。
这些细微的“进展”,是她在这片令人窒息的遗忘之海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为此,哪怕被所有人视为麻烦,视为灾星,她也在所不惜。
“我知道了。”等殷黄芪说完,她依旧没什么表情地点点头,“我会赔你一把新的扫帚。”
殷黄芪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一肚子火发不出来,最终只能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重重地把烧焦的扫帚往地上一杵:“唉!你……你真是……算了算了!我去找大师姐看看能不能抢救一下!”
他摇着头走了,背影都透着股憋屈。
斋堂里,气氛同样微妙。
殷菘蓝端着清粥小菜,找了个角落坐下。原本还在谈笑的几名弟子,看到她进来,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眼神躲闪,带着几分畏惧和疏离。
“灾星来了……”
“小声点,别惹她……”
“听说昨晚又把黄芪师兄的宝贝扫帚劈了……”
“她怎么就不安分点呢……”
细碎的议论声像蚊子一样嗡嗡作响,尽管压低了音量,但以修道之人的耳力,依旧听得清清楚楚。
殷菘蓝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些发白,但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波澜。她早已习惯了。从她开始用那些极端方式寻求记忆开始,她就成了暮苍山最不稳定的因素,人人敬而远之的“麻烦源头”。
“小师妹。”
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带着淡淡的药草清香。是大师姐殷白芷。她端着自己的早饭,自然地坐在了殷菘蓝对面,将她爱吃的酱菜往她面前推了推。
“别听他们瞎说。”殷白芷声音温柔,像山间的清泉,“黄芪他就是嗓门大,心里是担心你。你昨晚……没事吧?我看你气色不太好。”
殷菘蓝抬起头,对上殷白芷关切的眼神。在所有师兄姐里,大师姐是脾气最好,也是最包容她的一个。她总是默默帮她收拾烂摊子,治疗她因乱来而弄出的伤势。
“没事。”殷菘蓝的声音缓和了一些,“做了个梦而已。”
“还是那个梦?”殷白芷微微蹙眉。
“嗯。”殷菘蓝低下头,用勺子搅动着碗里的粥,“但这次,有声音了。”
殷白芷神色一凛:“声音?说什么?”
“……听不清。”殷菘蓝最终没有说实话。那“觉醒”和“时间不多”的低语,太过诡异,她不想让温柔的大师姐也为她忧心过度。
殷白芷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别太逼自己了,小师妹。记忆的事,师伯不是说时机到了自然……”
“我等不了那个虚无缥缈的时机!”殷菘蓝猛地打断她,声音有些尖锐,引得不远处几名弟子侧目。她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师姐,我每天醒来,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从哪里来,父母是谁,为什么在这里……那种空落落的感觉,你们不会明白的。那红眼睛……它一定知道些什么!它一定和我失去的记忆有关!”
她的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火焰,那是十年积压的困惑、迷茫和不甘。
殷白芷看着她,眼中满是心疼,最终只是化作一声轻叹:“快吃吧,粥要凉了。一会儿还要去药庐帮师伯整理药材。”
前往药庐的路上,需要穿过一片小小的竹林。
晨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斑驳的光点。
忽然,殷菘蓝感到体内那股与她性命交修的木属性灵力微微一动,仿佛被什么吸引。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路边一株有些蔫黄的灵草。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一缕微不可见的青色光华从她指尖流淌而出,渗入那株灵草。几乎是瞬间,灵草蔫黄的叶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开来,恢复了鲜活的翠绿,甚至比周围的同伴更加生机勃勃。
殷菘蓝愣住了。
她体内的木灵根,似乎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比以前更强大了。是因为昨晚的雷击?还是因为那持续不断的梦魇刺激?
这种不受控制、莫名其妙增长的力量,并没有让她感到欣喜,反而增添了一丝不安。一切仿佛都被笼罩在一团迷雾里,而她在迷雾中横冲直撞,试图找到出口,却可能只是在原地打转,甚至……坠入更深的深渊。
她不由自主地再次握紧了颈间的蓝色晶石。
冰凉的触感依旧。
但不知是不是错觉,在那一片冰凉深处,仿佛有一丝极微弱的、与她体内木灵之力隐隐呼应着的……悸动。
就像一颗沉睡的心脏,即将苏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