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甘草回甘与往事尘烟
殷菘蓝在殷白芷的悉心照料下,昏昏沉沉地睡到了次日晌午才醒转。宁魂汤的药效和安神琴音的余韵尚在,让她感觉头脑像是被温水浸泡过,带着一种迟钝的平静,昨日那场由“幻梦幽兰”引发的疯狂与混乱,仿佛只是一场格外清晰的噩梦,残留的只有神魂深处隐隐的疲惫和一丝挥之不去的羞惭。
她拥被而坐,望着窗外明净的秋日晴空,怔怔出神。身体不再疼痛,精神也暂时脱离了那些光怪陆离的幻象,但心底那份空茫与焦灼却并未消散,反而因为短暂的平静而显得更加清晰。她像一只被困在透明琉璃罩里的飞蛾,看得见外界,却找不到出路,只能徒劳地撞击着那无形的壁垒。
轻微的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小师妹,醒了吗?我进来了。”是二师兄殷甘草温和的声音。
殷菘蓝低低应了一声。门被推开,殷甘草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散发着谷物清香的灵米粥,几碟清淡的小菜,还有一小盅颜色深褐、气味却带着奇异的甘醇的药汤。
“先吃点东西,空着肚子伤元气。”殷甘草将托盘放在床边的矮几上,语气一如既往的平稳,听不出任何责备或异样,仿佛昨日那场鸡飞狗跳从未发生过。他今日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道袍,身形挺拔如松,面容温润,眼神澄澈,自带一种让人心安的沉静气质。
殷菘蓝默默端起粥碗,小口小口地吃着。粥熬得软糯,温度也恰到好处,暖流顺着食道滑入胃中,驱散了些许身体的虚乏。但她吃得并不香甜,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
殷甘草也不催促,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拿起那盅药汤,用一只小玉杵慢慢地、均匀地搅动着,让药力更好地融合。房间里只剩下勺碗轻碰和搅动药液的细微声响。
直到殷菘蓝吃完粥,放下碗,殷甘草才将那盅药汤推到她面前。
“这是‘回神饮’,我加了一味百年甘草王和几滴晨曦花露,药性最是平和温润,能固本培元,安抚你昨日受损的神魂。”他顿了顿,看着殷菘蓝依旧低垂的头,声音放得更缓,“莫要担心,幻梦幽兰的药性虽烈,但剂量不大,加之你体内木灵生机旺盛,又有白芷师姐及时安抚,并未伤及根本。休养几日便无大碍了。”
他的话语如同春风,不带丝毫锋芒,只是陈述事实,给予安慰。殷菘蓝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了一些,她端起那盅“回神饮”,药汤入口,意料之中的苦涩之后,竟真的泛起一股绵长醇厚的甘甜,润泽着喉咙,也仿佛抚平了神魂中那些细微的褶皱。
“二师兄……”殷菘蓝终于抬起头,眼圈微微泛红,声音带着哽咽,“我……我又给大家添麻烦了。黄芪师兄的房间……还有大家……”
“无妨。”殷甘草轻轻摆手,打断她的自责,唇角甚至牵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黄芪皮糙肉厚,房间乱了收拾便是。茯苓嗓子哑了,正好让他清静两日。倒是你,菘蓝,经过昨日,你可曾觉得,离你想知道的答案,更近了一些?”
他的问题很直接,却并不尖锐,更像是一种引导式的关切。
殷菘蓝愣住了。更近了吗?她回想昨日那混乱的幻境,除了更多支离破碎、无法理解的恐怖画面和更加清晰的红瞳压迫感,她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有得到。反而因为药力的冲击,让本就模糊的记忆边缘变得更加混沌不堪。
她茫然地摇了摇头,眼中流露出更深的挫败和痛苦:“没有……只有更乱,更可怕……我好像……好像在一个到处都是血色和尖叫的地方……可我什么都抓不住,什么都看不清……”
殷甘草静静地听着,没有立刻安慰,也没有评判。他等殷菘蓝情绪稍微平复,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带着一种追忆的悠远:
“小师妹,你可知道,师父他……其实也曾有过一段,类似你这般,急于求成、甚至险些走入歧途的岁月。”
殷菘蓝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在她心目中,师父殷道长永远是那般云淡风轻、睿智从容,制符炼药无所不精,心境修为更是深不可测。他……也会有那样的时候?
“那是很多年前了,师父尚且年轻,修为卡在瓶颈,迟迟无法突破。”殷甘草的目光望向窗外,仿佛穿透了时光,“他痴迷于一种早已失传的古老丹方,据说能助人顿悟,冲破关隘。为此,他几乎耗尽了所有积蓄,遍寻古籍,冒险深入各种险地采集药材,甚至不惜以身试药,好几次都险些丹毒攻心,修为尽毁。”
殷菘蓝屏住了呼吸,这是她从未听说过的师父的往事。
“当时,师祖多次劝阻,言其心性不定,根基未稳,强求突破犹如揠苗助长。但师父那时年轻气盛,如何听得进去?他只觉天地之大,唯有力量才是根本,认为师祖过于保守。”殷甘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后来,他果然在一次试药中出了大岔子,不仅丹炉炸毁,自身也受了极重的内伤,几乎断绝了道途。”
“那……后来呢?”殷菘蓝忍不住追问。
“后来,是师祖耗费了半生修为,才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殷甘草收回目光,看向殷菘蓝,“师父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年。那一年里,他无法修炼,无法制符,只能日日对着窗外云卷云舒,反思己过。师祖并未再多言一句责备,只是每日为他送来汤药,偶尔与他品茗对弈,谈论的也都是些山野趣事、草木枯荣。”
“直到师父伤愈那日,师祖才对他说道:‘道,不在丹炉烈火之中,亦不在符箓神通之上。道在平衡,在调和,在生生不息。你急于汲取,却忘了回馈;你执着于一点,却失了全局。如同这甘草,其性平,其味甘,看似寻常,却能调和百药,解千般毒,润万物燥。刚极易折,强极则辱,唯有中正平和,方能承载大道,行稳致远。’”
“师父说,那一刻,他方才真正明白了‘道’之一字的些许真意。从此,他放下了对力量的执着贪求,转而潜心于药石符箓之间的平衡调和之道,心境豁然开朗,修为反而水到渠成,突破了瓶颈,一路精进。”
殷甘草的故事讲完了,房间内陷入一片寂静。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小师妹,”殷甘草的目光温和而恳切,“我并非要你放弃追寻真相。记忆是你的根,寻根是本能。但追寻的方式,有很多种。师父当年是执着于力量,而你如今,或许是执着于过去。执着本身,便如同绳索,捆缚了你的心灵,让你失了方寸,乱了步骤。”
他指了指殷菘蓝面前那盅已经见底的“回神饮”:“你看这甘草,它并非主角,却能化解诸药之烈,融合诸药之性,成就一盅平和温润的汤剂。你的木灵之力,生机勃勃,本是向上向善之力;那蓝色晶石,神秘莫测,或许也蕴含着巨大的潜能。但它们都需要‘调和’,需要一颗平静、坚韧、不被执念蒙蔽的心来引导。否则,力量越强,失控时造成的伤害便越大,无论是对你自己,还是对关心你的人。”
殷甘草的话语,如同他调和的药剂,不急不缓,却丝丝入扣,渗透进殷菘蓝混乱的心田。她没有立刻回应,只是低头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脑海中回荡着师父的往事和二师兄的劝诫。
执着……捆缚……调和……
她想起雷击时的狂暴痛苦,想起服毒后的混乱疯狂,想起师兄师姐们担忧疲惫的脸庞。她一直以为自己在勇敢地对抗命运,寻找真相,可或许,她只是被执念驱使着,在用一种最笨拙、最伤害自己也伤害他人的方式,在原地打转,甚至南辕北辙。
“二师兄,”良久,殷菘蓝才抬起头,眼中虽然仍有迷茫,但那焦灼的火焰似乎减弱了一些,多了一丝思索的清明,“我……我好像明白了一点。可是……我该怎么做?我控制不住……那些梦,那些声音,还有想知道的渴望……”
“无需强行控制。”殷甘草温和地道,“先从接纳开始。接纳你此刻的迷茫,接纳你暂时无法得知的过去,也接纳师兄师姐们对你的关心。让心先静下来,像师父当年那样,看看云,听听风,感受草木的生长。修行之道,符箓之法,药石之理,其中都蕴含着天地至理与平衡之道。或许,当你不再执着于撞击那层壁垒,而是静心感受自身与周围世界的联结时,答案会在不经意间,悄然浮现。”
他将空了的药盅收回托盘,站起身:“好好休息,莫要再胡思乱想。若心中烦闷,可随时来药庐寻我,帮我整理药材也是好的。”
说完,他端着托盘,轻轻离开了房间。
殷菘蓝独自坐在床上,回味着二师兄的话,也回味着口中那久久不散的甘草甘甜。那甜,初时不显,却后味绵长,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与支撑的力量。
心头的重负似乎并未立刻减轻,但那种无处着力的疯狂和绝望,却在殷甘草这番如甘草般“调和”的劝慰与师父的往事中,找到了一丝可以暂歇的凭依。窗外,秋光正好,一片梧桐叶悠然飘落,划着从容的弧线。她怔怔地看着,第一次,没有立刻去想那叶子的飘落是否隐喻着什么的消亡,而是单纯地,看着它本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