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雷谷凶名 孤身闻讯
北方边陲，风物与暮苍山所在的灵秀之地迥异。
连续数日不眠不休的疾行，殷菘蓝靠着体内日益精纯的木灵之力支撑，终于抵达了距离紫霄神雷谷最近的一处人类聚集地——惊雷镇。
小镇坐落在一片灰黑色的荒原边缘，背靠着连绵起伏、色泽暗沉仿佛被雷火灼烧过的山脉。远远望去，就能看见天际尽头，那片山脉的上空常年凝聚着不散的铅灰色浓云，云层中偶尔有刺目的电蛇一闪而过，即便相隔甚远，也能隐隐感觉到一股令人心悸的毁灭气息扑面而来。
惊雷镇，名副其实。这里的建筑大多低矮、粗犷，以厚重的岩石和坚韧的铁木为主，屋顶都装着简陋的避雷针，风吹日晒之下，满是斑驳的痕迹。镇上的居民，无论是行走的武者，还是做生意的商贩，眉宇间都带着一股长期在危险边缘挣扎所形成的彪悍与警惕。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着尘土、汗味、金属锈蚀以及淡淡焦糊气的特殊味道。
殷菘蓝一身深色劲装，风尘仆仆，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但那双清澈的眼眸却格外明亮，坚定地望向远方那雷云笼罩的山脉。她拉了拉斗篷的兜帽，将大半张脸遮住，迈步走进了这座笼罩在雷霆阴影下的小镇。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两旁开着些客栈、酒肆、铁匠铺以及收购兽皮、矿石和偶尔出现的、带有微弱雷霆属性的灵草的杂货铺。殷菘蓝的出现，引起了一些若有若无的注视。她年轻的样貌，独自一人的状态，以及那与本地人格格不入的、尚未被风霜完全磨去棱角的气质，都显得有些扎眼。
她无视了那些探究的目光，径直走向主街上看起来最大的一家客栈——“雷声驿”。
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喧嚣混杂着酒气、烤肉味的热浪涌来。大堂里坐满了人，大多是一些气血旺盛、携带兵刃的武者，也有少数几个气息内敛、穿着各色袍服的灵力修行者。他们或高声谈笑，或低声密语，话题大多围绕着神雷谷、猎杀谷外围偶尔窜出的雷属性妖兽、寻找稀有矿石等等。
殷菘蓝寻了个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点了一壶清茶和几样简单的吃食。她需要休息，更需要信息。独自闯谷绝非易事，多了解一分，便多一分把握。
店小二是个精瘦的汉子，手脚麻利地送上茶点，瞥见殷菘蓝一直望着窗外的雷云方向，便多嘴问了一句：“客官是第一次来惊雷镇？也是冲着那神雷谷去的？”
殷菘蓝心中一动，微微颔首，声音刻意压低，带着一丝沙哑：“听闻谷中神异，想来碰碰运气。”
店小二闻言，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敬畏与“又来了一个不怕死的”的表情，压低声音道：“客官，听小的一句劝，若是想在外围猎杀些雷兽、捡点雷击石，那还成。可千万别往深处去！那地方，邪门得很！”
“哦？如何邪门？”殷菘蓝端起茶杯，不动声色地问。
店小二见她似乎听进去了，便来了谈性，凑近了些说道：“客官您看那天上的雷云，可不是摆设！谷内终年雷霆不绝，尤其是核心区域的‘紫霄雷海’，那更是万雷奔腾，毁天灭地！别说血肉之躯了，就是精铁顽石，进去也得化成飞灰！”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恐惧：“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据说那雷谷深处，有雷灵栖息！”
“雷灵？”
“是啊！那可是天地雷霆之力孕育出的精灵，无形无质，聚散无常，脾气暴戾得很！它们操控雷霆，视闯入者为挑衅。多少自诩修为高深的前辈，进去后就再也没出来，连尸骨都找不到！都说是被雷灵撕碎，魂飞魄散了！”店小二说得绘声绘色，仿佛亲眼所见。
这时，旁边一桌一个满脸虬髯、身材魁梧的壮汉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嗤笑一声，插嘴道：“小二，你说得还不够吓人！真正要命的，是那谷里的‘寂灭雷煞’！”
壮汉的声音洪亮，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他灌了一口酒，继续道：“那玩意儿无色无味，混杂在雷霆之中，无形无影。一旦侵入体内，先是麻痹经脉，蚀毁道基，然后直攻神魂！任你气血如龙，灵力滔天，沾上一丝，轻则修为尽废，变成废人，重则神魂湮灭，死得无声无息！比那看得见的雷霆可怕多了！”
他看向殷菘蓝，目光带着审视：“小姑娘，看你年纪轻轻，细皮嫩肉的，不像我们这些刀口舔血的糙汉子。听我老雷一句劝，那地方不是游山玩水之所，十个进去，能有一两个手脚齐全地出来，就算祖坟冒青烟了！更多是连外围都闯不过，就葬身兽腹，或者被偶尔泄露的雷霆余波轰成焦炭！”
大堂里响起一阵附和声和唏嘘声。一个穿着陈旧道袍的老者捋着胡须，摇头晃脑地补充：“古籍有载，‘紫霄神雷，涤荡妖邪，亦绝生机’。非大毅力、大机缘、大气运者，入之则殆。千百年来，欲借神雷淬体练功者如过江之鲫，然成功者寥寥，皆成传说。其余，皆为谷外孤魂矣。”
又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汉子闷声道：“去年，‘狂风刀’刘老大，那可是筑基巅峰的高手，带着一队好手进去，想找那传说中的‘雷源晶’，结果呢？就回来一个，还疯了，整天喊着‘紫色的眼睛’、‘到处都是雷’……没几天也咽气了。”
这些话语，如同一个个沉重的鼓槌，敲打在殷菘蓝的心上。她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些发白。
她知道神雷谷危险，却没想到凶险至此。不仅有无穷的物理雷霆，还有防不胜防的“寂灭雷煞”，更有神秘莫测、暴戾强大的“雷灵”……这简直是一处十死无生的绝地！
店小二见殷菘蓝沉默不语，以为她被吓住了，连忙安慰道：“客官也别太担心，就在外围转转，小心些，还是有机会找到些好东西的。我们店里就有卖抵御雷煞的‘避煞丹’和能预警雷霆的‘雷音石’，虽然效果有限，但总比没有强……”
殷菘蓝没有回应店小二的推销。她内心的震撼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坚定的决绝。
水云镜中灵雲大陆的惨状，师父被血色晶丝缠绕的身影，贺云师伯沉重的嘱托，以及……每晚梦中那双挥之不去的红色眼睛和呢喃低语……这一切，都像无形的鞭子，抽打着她，让她无法后退。
她没有退路。这神雷谷，再凶险，她也必须闯一闯。那紫霄神雷，或许是她打破记忆封印、获得足够力量的关键。蓝色晶石在她怀中微微发热，仿佛在回应她的决心，传递着一丝温暖与鼓励。
她抬起头，兜帽下的目光清澈而坚定，看向那虬髯壮汉，轻声问道：“请问，可知那‘紫霄雷海’，具体在谷中何处？”
此言一出，整个大堂瞬间安静了一下。所有人都用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向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女。
虬髯壮汉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笑声中却带着几分怜悯：“小丫头，你还真敢想啊？去紫霄雷海？那跟直接找死没什么区别！我老雷在这惊雷镇混了十几年，就没见过敢直闯雷海还能活着出来的！”
殷菘蓝没有因他的嘲笑而动容，只是平静地重复道：“请告知方位。”
她的平静，反而让壮汉的笑声戛然而止。他仔细打量了殷菘蓝几眼，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最终摇了摇头，粗声粗气道：“罢了，你自己要找死，我也拦不住。沿着进谷的主道一直往深处走，看到一片完全由紫黑色岩石构成的、寸草不生的巨大盆地，天空雷云如墨，雷光几乎连成一片永不间断的瀑布，那里就是雷海边缘了。不过，我劝你最多走到能看到那盆地的山崖上望一眼就赶紧回来，再往前，必死无疑！”
“多谢。”殷菘蓝站起身，将几块碎灵石放在桌上，不再理会身后那些或惊讶、或嘲讽、或怜悯的目光，径直走出了客栈。
外面的风更大了，带着荒原的尘土和远方隐隐的雷鸣。她抬头望向那片压抑的雷云，深深吸了一口气。
凶险的传说，旁人的劝阻，都无法动摇她的意志。反而让她更加清楚地认识到，这将是一场何等艰难的试炼。
她紧了紧身上的斗篷，将店小二塞过来的写着“避煞丹”、“雷音石”的纸条随手丢弃在风中。她不需要这些聊胜于无的东西，她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和颈间这颗神秘的蓝色晶石。
孤身少女，毅然决然，走向那雷霆咆哮之地。她的身影在荒原的风中显得有些单薄，却又透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决绝。
而在她身后，惊雷镇依旧喧嚣，关于又一个“不知死活”的年轻人前往神雷谷送死的谈资，或许只会成为酒桌上短暂的佐料，很快便会被新的冒险和死亡所取代。
没有人知道，这个看似柔弱的少女，背负着怎样的秘密与使命。她的到来，将在这片永恒的雷暴之地，掀起怎样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