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皎皎者易污，峣峣者易折
随着张居正率先亮出了自己的态度，朱翊钧并不意外，因为张居正的心思都在一条鞭法的推行上，裁减驿递银一是整治驿站的腐败，二也是为了一条鞭法的推行奠定基础。
而朱翊钧所提出的将驿站一分为二，这将是一个浩大的工程，会引发比裁减驿递银更激烈的抵挡，很可能会影响一条鞭法的推行。
朱翊钧心中，一条鞭法其实并非他所理想的，因为一条鞭法，实实在在的仍旧是盘剥百姓，清朝的一条摊丁入亩，本质上也是一样的。
明朝朝廷赋税的来源百分之八十七都来自于农民，来自于农业税，想要缓解社会矛盾，就要改变这一现状，而想要改变绕不开一个钱字，一条鞭法确实让朝廷充盈，有了钱一切才好说，是以朱翊钧才不会反对一条鞭法的推行。
而除了依靠一条鞭法去搞钱，朱翊钧还需要别的搞钱办法，报纸也好，如今提出的驿站一分为二也好，本质上都是因为钱。
这时张居正已然亮出了态度，张四维等人自然乐于沉默，让张居正和皇帝陛下对线。
朱翊钧看着张居正，没有了以往对于这位首辅张先生的尊敬，有的只剩下了帝王的威严，真龙天子的压迫感，“将驿站划分，从制度上革新，才能根本性的解决问题，朕先前也同梁卿说了，驿站做为帝国的血脉，不仅仅只是财政范畴，在朕看来，革新之事迫在眉睫，朕的想法不会改变，朕倒想听听，张首辅因何反对？”
这是第一次，在众臣之间，皇帝陛下没有称先生，而是称张首辅，且皇帝陛下日益深重的帝威，在这一刻尽数显露而出，这让张四维等人不由的心头一震，几乎下意识的垂眸，不敢去看皇帝。
张居正也是惊讶非常，当今陛下之帝威，比之先帝还要强，远甚！能比肩世宗皇帝了。
看着皇帝心意已决的模样，张居正的心中有那么一丝丝的后悔，后悔任由冯保倒台，他的本意也不想他那位政治盟友倒的那么快，奈何皇帝陛下下手太快，太果决。
张居正到底在官场沉浮三十余年，心绪很快平复下来，当即道，“陛下，自古以来，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想要让既得利益者将到手的利益让出来，从来都不是一件简单的事，陛下此举怕是要引的朝野动荡。
臣请问，一些特权官僚集团，甚至于是皇室宗亲，他们丧失携家仆滥索驿马、摊派民夫特权，必然要闹，陛下要如何应对？”
张居正口中的这两个特权阶级的存在，绝对是改革最为核心的阻力，这些人闹起来，如何治理是一个大问题。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冕而前旒，所以蔽明。黈纩充耳，所以塞聪。明有所不见，聪有所不闻，举大德，赦小过，无求备于一人之义也。
皎皎者易污，峣峣者易折。
这些道理陛下应当心知肚明，是以还请陛下三思。”张居正在略微停顿后继续道。
朱翊钧冷冷一笑，“都说，不聋不痴不做当家翁，朕也觉此言有理，但有些事朕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些事却万万不能。
官僚集团也好，皇室宗亲也罢，在驿站革新问题上，朕的眼里容不得沙子。
先严查四品以下官，轻者降官职，重者罢官，违抗朝廷政令者杀无赦！
而后再推宗室，然后是你们这些阁臣，从今以后蓝勘自费，非公务自付50%。
驿站革新也纳入政绩的考核中，年省超万两重重嘉奖。
朝中官员，凡在此次革新中出力的，省下的银两，到年底时可在自身俸禄的基础上，再分十两驰驿银。”
随着皇帝陛下的声音落下，张居正和张四维等都在思量着皇帝陛下的所言，确实可行，从四品以下立威，再以利益拉拢一派，打击一派。
张居正继续道，“驿站本身的小集团，如驿丞等人，陛下又要如何处理？”
这些人都是驿站本身的贪腐小集团，驿丞勾结恶霸虚报马损、克扣工食，一但革新，他们的既得利益你必然要受损，肯定会引起这些人的强力反对，消极怠工，甚至于勾结起来搞破坏。
这些人勾结起来，也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
“裁撤30%驿丞编制，优者转任巡检司，贪腐者革职充边。
往后由东厂密查滥发接待单，六科按月核销账簿。”朱翊钧这般道。
在朱翊钧声音落下的瞬间，张居正继续道，“豪强勾结县吏逃驿银，摊派小户，陛下又当如何？”
“将驿银归入田亩之中，固定按亩征0.02两，豁免散户，由布政司统筹拨付。
积欠全免，新欠者豪强夺功名、胥吏充边。”朱翊钧回道。
随着皇帝陛下的声音落下，梁梦龙的嘴角微微抽搐，先前陛下说什么来着？一点小小的想法？这是小想法？陛下怕是不知道已经琢磨了多少个日夜了吧？
张居正和张四维等也是心中颇惊，驿站制度变革之事，这位皇帝陛下不知道琢磨了多久了，这可非一朝一夕的事，否则不会完善至此，依照皇帝陛下之言，驿站彻底变革之事也并非不能成。
张居正再问，“陛下，如此改革，还事关我大明诸多百姓的生计，一但人员变动过大，必然要引起天下的动荡。”
这个时候，张居正料想皇帝陛下定然心中已经有了成算，但张居正仍旧问了出来。
朱翊钧当即给出了张居正回答，“用屯田、漕军转岗来避免裁减后的人员无事可做。”
说罢，朱翊钧不再给张居正说话的机会，目光看向张四维，“子维以为如何？”
子维是张四维的字，当听到皇帝陛下喊他字，而非次辅，相比于张居正，皇帝此番唤他当真亲近不少，他明白皇帝的用意，这并不高明，但张四维就是心中欢喜，被张居正压了这么久，这是他第一次赢。
当即，张四维就给出了回答，声音洪亮道，“臣，遵从陛下的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