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从容不迫、淡定自如
明朝圣旨的一般流程,是先由内阁起草,然后送司礼监,秉笔太监依据皇帝意见誊抄为正式批答。若皇帝否决拟旨,则发回内阁重拟,往复直至达成一致。
最终批答加盖皇帝玉玺,形成正式圣旨。
而中旨不同,皇帝直接下达命令,不经内阁审议,中旨需六部事后补交文书备案,宣德后形成补本覆奏制度,以平衡皇权滥用。
如今朱翊钧直发中旨,为的自然是让朝臣知晓,此番旨意是出自他这个皇帝之手,若按照常规程序,这事仍旧要归于张居正身上,那么今日他有什么理由如此?
再者,朱翊钧要借这一道中旨行试探之意,他要看看朝野上下的反应。
申时行在听到皇帝要发中旨时,神情明显的错愕,而后缓缓低头,似乎地上有什么好玩的事,显然他并不想就此而发表什么态度。
张四维这位内阁首辅也因皇帝的这一句话而惊愕,“陛下,中旨一事,还是再斟酌一番决定吧!”
这位皇帝陛下当真今时不同往日了,但这有些太过激进了,一开始便如此大刀阔斧,张居正那位内阁首辅能允许吗?后宫太后又会同意吗?
张四维并不想自己刚刚表明立场态度后,皇帝被强行压下去,毕竟皇帝尚且没有亲政,尚且没有掌控权柄,若先由内阁票拟,张居正从蓟州归来后就算想要发难,也难找着手点,直发中旨属实是将把柄递上,所以张四维想要劝说皇帝放弃发中旨的想法。
朱翊钧明白张四维的想法,他这么做又并非头脑一热,静静看着张四维,朱翊钧幽幽开口,“朕,已经不再是昔日那个十岁的奶娃娃了。”
若当真是穿成十岁的万历,那个初登基的皇帝,朱翊钧绝不会如此,再者……这一道中旨,以天下百姓为先,以天下百姓为重,谁敢借此做些什么文章?
况且,这其中的政治信号,明显优待于严格的考成法下的官员们,不知道多少要因为这一个政治信号而欢欣鼓舞的官员。
另外,中旨一事,朱翊钧还另有自己的政治目的。
张四维和申时行听到皇帝的话后,都是心内一震,
果然,皇帝陛下已然不满大权旁落了,想要亲操权柄了,这是非常重要的一个政治信号,张四维自是激动居多,而申时行则忐忑彷徨居多,今日的路何去何从,他实在踌躇。
“遵陛下旨意。”张四维不再反对,果决的应了下来。
朱翊钧淡淡嗯了一声,“此事就要辛劳张卿了。”
“尽责尽责,何谈辛劳!”
如此,这事情就这般定了下来,待经筵课结束后,张四维便去按照皇帝的意思拟订旨意,然后发中旨于天下。
直到结束,申时行也未曾言语,既没说赞同,也不说反对,而朱翊钧也没有问申时行的想法。
……
当朱翊钧继续上经筵课时,
于内庭之中耳目众多的冯保,已然得到了皇帝要发中旨的消息,这让冯保神色大变,这几日刚刚平复下的心神再度激荡,隐于心内的惊惶再度流露,
如今张居正不在,冯保能依靠的只有李太后了,
是以冯保这时以最快的速度赶至慈宁宫,一进入慈宁宫,冯保向李太后行礼之后,直入主题,“娘娘,奴婢听闻,今日万岁爷经筵期间,下了中旨。”
当听到冯保的话后,李太后的神色不由的为之一变,下发中旨直接绕开了内阁和司礼监,这可是非同小可的事,皇帝想要干什么?!
不过,这一次李太后却没有了先前的急躁表现,而是向冯保问道,“可知皇帝缘何突然下发中旨。”
李太后的话让冯保的神色不由一滞,心中涌起了惊涛骇浪来,短短几日之隔,太后竟有如此变化,若是先前,太后定然怒不可遏,当即就会前往文华殿,可不会像如今这般先过问原因。
冯保此刻是当真慌了,如果失去李太后这个倚仗,张居正会不会放弃他,冯保在内庭待了大半辈子,成为人们口中所谓的“内相”八年之久,他的政治敏锐度绝对是极高的,一但失去了李太后和张居正,皇帝想要他死,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
这样的结果冯保无法接受,他还有一个选择,将手中的权利交还给皇帝,可若是如此,那还不如死了。
冯保不想坐以待毙,心中思量了一番后回道,“奴婢也不甚清楚,好像是驳了张首辅的一些政策。”
中旨内容如何,冯保清楚,但他仍旧是模棱两可的回答,因为他很清楚,李太后对于张居正的依赖、信任绝对不是他所能比的,皇帝否决张居正的政策,这绝不是李太后所能接受的。
果然,在李太后听闻皇帝的中旨居然是奔着驳张居正制定的政策去的,李太后当即色变起身,“去文华殿。”
冯保当即应是,在低头时嘴角微微上扬,很快恢复。
无论如何,他不能让皇帝将这一道中旨发下去,他这个掌印太监执政多年,自然清楚皇帝这一道中旨下去会引发什么样的局面,他不能让皇帝如愿,必须等到张居正回来。
不多时,
神色愠怒的李太后,身后方跟着冯保,来到了文华殿,
随着李太后进入文华殿,张四维和申时行的神色都是不由的微变,他们两人很清楚李太后此番的来意,定然是因为陛下所发中旨的缘故,
当然,两人也不忘给李太后行礼,李太后虽然愠怒但也不失对于两位朝中重臣该有的尊重。
随即,李太后迈步走到朱翊钧书案前。
这一刻,张四维和申时行都不由的为皇帝暗暗捏了一把汗,尤其是张四维这个表过态的人最是紧张,因为他们很清楚皇帝对于他这位生母李太后的畏惧,今日这中旨能不能发,是个问题。
朱翊钧却依旧形容,甚至于眸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朱翊钧起身向李太后见礼,“子臣见过母后,不知母后突然前来,所为何事?”
当看到皇帝面对明显愠怒的李太后时,仍旧从容不迫,淡定自如,张四维和申时行比先前之事还要震惊,直到这一刻他们两人真正确定,皇帝真的不一样了,看来这中旨未必不能发。
“皇帝这是在明知故问?你发中旨要驳首辅政策,你还想着欺瞒予不成!”
朱翊钧泰然道,“娘怕是误会了,娘且息怒,容子臣解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