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担心和缺席
看守所的会见室里,铁桌两端隔着无形的冰墙。萧逸头发花白了大半,脸颊凹陷得厉害,一夜之间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生气,看见被人推进来的清辰,他猛地扑到桌边,双手死死扒住桌面。
清辰坐在轮椅上,身上还裹着纱布,脸色白得像张纸,连嘴唇都没什么血色。她看着眼前状若癫狂的男人,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清辰,救我!”萧逸的声音嘶哑破碎,眼里布满血丝,“你就说,那些古籍是你让我借回家的!对,是借!拿到家里研究的!不是我偷的,对不对?清辰,你说啊!”
厉清辰虚弱地眨了眨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这里有监控视频,你有目击证人,也有跟你同伙的人也已经招供了……你还想着怎么翻供?这里讲法!”
“你有办法的!你一定有办法!”萧逸像是没听见她的话,只顾着嘶吼,“帮我!去找最好的律师!钱不是问题,你一定要救我!”
清辰沉默了片刻,指尖微微蜷缩,最终只吐出一句:“我会为你找最好的律师。这是我们夫妻一场,最后的情分。”
“最后的情分?”萧逸突然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怨毒和疯狂,他死死盯着清辰,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厉清辰,你以为我在里面,你就能彻底摆脱我了?就能跟你的情人亲亲我我?你休想!我就算烂在牢里,也不会让你在外面潇洒好过!”
清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殆尽。她朝陪同的人轻轻点头:“我们走吧。”
轮椅缓缓转动,将萧逸的咒骂声甩在身后,像甩去一截早已腐烂的过往。
法院门口的梧桐树叶被秋风卷得沙沙响,萧逸和唐静怡的名字,一前一后出现在今日的开庭公告栏上。
法警带着萧逸走过走廊时,恰好撞见唐静怡被律师簇拥着迎面走来。他穿着囚服,手铐在手腕上泛着冷光,看见那个妆容精致的女人,突然红了眼,像头困兽般挣扎起来:“唐静怡!你这个骗子!是你想报复厉清辰!是你想尽办法拉我下水的!”
唐静怡脚步没停,甚至没朝他看一眼,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清脆又冷漠的声响。她的律师挡在两人中间,低声提醒:“唐女士,该开庭了。”
萧逸被法警死死按住,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目光像黏在唐静怡背影上的针。而唐静怡走进审判庭的瞬间,眼角余光扫过公告栏上萧逸的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冷笑——他们终究是要在同一天,为各自的贪念付出代价,只是这场同场竞技里,谁也算不上赢家。
厉清辰终究没去法院。
她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望着窗外飘落的梧桐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屏幕上律师的名字。委托协议是昨天签的,她将所有材料、证据连同自己能想到的细节,全交给了那位以严谨著称的张律师。
“真不去吗?”母亲坐在床边替她掖了掖被角,语气里带着担忧。
清辰轻轻摇头,声音还有些虚浮:“去了又能怎样。”她闭上眼,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影,“我怕看见他在庭上那副样子,又会忍不住动摇。”
动摇了又能如何?证据链环环相扣,连唐静怡那边的供词都已坐实,任何心软都是对法理的亵渎,更是对自己这些年委屈的辜负。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律师发来的消息,说庭审即将开始。清辰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终究只是按灭了屏幕,转过身面朝墙壁。
有些场面,不见,是对自己最后的保护。
阳光透过纱窗,在被单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清辰侧躺着,胸口闷得发慌,听见手机震动时,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是欣欣发来的?”母亲凑过来看了一眼,轻声道,“她说在法院外面等着。”
清辰猛地攥紧了被单,指节泛白:“这孩子……”她声音发涩,眼里涌上一层湿意,“我不让她去的,这种场面,她怎么受得了。”
母亲叹了口气:“孩子是担心她爸爸。”
“担心?”清辰摇摇头,喉间发堵,“她才多大,还没真正长大,就要被卷进这些龌龊事里。法庭上那些冰冷的证据,那些被剥开的不堪,对她来说太残忍了……”她别过脸,望着墙纸上模糊的花纹,“我小时候总想着,要让她活在干干净净的世界里,没想到最后,是我没护住她。”
手机屏幕还亮着,萧欣那句“妈,我在法院门口等爸爸的消息”像根针,扎得她心口发疼。她能想象女儿站在法院门口,看着进进出出的人,心里该有多惶恐。那些大人世界的背叛、算计、罪与罚,本不该让一个半大的孩子过早承受。
“我跟她说,”清辰吸了吸鼻子,声音里裹着压抑不住的哽咽,尾音都在发颤,“欣欣,你先回去,啊?结果出来了我第一时间告诉你,好不好?”
她攥着手机,像是对着空气恳求:“别一个人在那儿耗着了,你也见不到爸爸……回家里等,家里暖和,好不好?”
每说一个字,喉咙就像被砂纸磨过,那些“好不好”里,藏着她作为母亲最柔软的妥协——既想让女儿看清现实,又忍不住心疼她独自面对的屏幕上的“正在输入”闪了又灭,半天没跳出新消息。清辰的心跟着悬了起来,指尖无意识地蹭着冰凉的屏幕,仿佛这样就能摸到女儿此刻的温度。
母亲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劝:“孩子大了,有主意了,说不定已经往回走了。”
清辰没应声,只是把手机攥得更紧。她太了解萧欣了,那孩子看着软,骨子里却带着股执拗,认定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就像小时候学骑自行车,摔得膝盖青一块紫一块,也非要自己蹬到巷口才算完。
终于,手机震了一下。萧欣回了两个字:“没事。”
后面跟着个咧嘴笑的表情,可清辰一眼就看出那笑容里的逞强。她对着屏幕愣了愣,忽然想起萧欣小时候被同学欺负,回家也是这样梗着脖子说“没事”,眼泪却在眼眶里打转。
“这孩子……”清辰喉间发堵,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半天,删删改改,最后只发过去一句:“冷不冷?把外套穿上。”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来,她却像是耗尽了力气,缓缓靠回床头。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风卷着落叶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她知道,萧欣此刻一定还站在法院门口,像株倔强的幼苗,在晚风中独自守着一份沉甸甸的等待。而她这个做母亲的,除了说句“穿外套”,竟找不出更有力的话来护着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