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偏袒的裂痕
直到第二天晚上,关于厉馆长出事的疑云还没散去,却又出了桩意外。
祝莘加完班走出图书馆大门时,刚走到台阶下,就听见一阵刺耳的刹车声。他猛地转头,只见一辆黑色奥迪车斜停在路边,车头还冒着轻烟,而不远处的人行道上,秦川贝正捂着腿倒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裤脚已经被血浸透。
周围瞬间围拢了几个路人,有人慌乱地掏出手机报警,有人蹲下身想扶他却被他疼得瑟缩的动作拦住。祝莘心头一紧——昨天刚被秦默问到的人,怎么突然就遭了车祸?他快步冲过去,蹲下身时才发现,秦川贝的额角也磕出了血,顺着脸颊往下淌,眼神里满是惊魂未定的恐惧。
“是……是被人撞的?”祝莘沉声问。秦川贝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却疼得闷哼一声,只能紧紧攥着祝莘的胳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远处,救护车的鸣笛声正急促地赶来,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尖锐。
夜色渐浓,楼道里响起一串沉稳的脚步声,打破了单元楼的宁静。两名身着警服的警察敲开了萧逸家的门,防盗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萧母略显憔悴的脸。
客厅里只开了盏昏黄的落地灯,老式电视机正播放着咿咿呀呀的戏曲,屏幕光映在萧母布满皱纹的脸上,忽明忽暗。她手里攥着块没织完的毛线,见是警察,手指猛地一顿,毛线针“当啷”掉在沙发上。
“阿姨您好,我们是交警队的,想找萧逸了解点情况。”带头的警察亮出证件,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前几天傍晚和今天晚上,城郊路口发生了两起交通事故,肇事车辆的信息指向萧逸名下的那辆黑色轿车。”
萧母的脸“唰”地白了,她慌忙摆手,声音都带上了颤音:“不可能!你们找错人了!我儿子他……他好几天没回家了,我根本没见过他啊!”她把身子往门后缩了缩,像是想把警察挡在门外,“再说我家小逸从小就老实,见了蚂蚁都绕道走,怎么可能开车撞人?你们一定是弄错了!”
警察对视一眼,其中年轻些的那位拿出手机,调出车辆登记信息的照片:“阿姨,系统显示这辆车的登记人确实是萧逸。您看,车牌号是京N×××××,是不是您家的车?”
萧母的目光在屏幕上扫了一眼,嘴唇翕动了几下,再也说不出“不是”二字。那串车牌号她太熟悉了,是儿子的车。她别过脸,盯着电视屏幕上晃动的人影,声音低了下去:“车……是他的,但人真不是他开的,说不定是被人借走了……”
“阿姨,我们调取了沿途监控,两次事故的肇事司机都能清晰辨认,确实是萧逸。”年长的警察放缓了语气,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交通法规宣传单,“这两起都是肇事逃逸,尤其是三天前那起,伤者还在重症监护室,性质非常恶劣,已经构成交通肇事罪了。现在主动配合,让他尽快归案自首,还能争取从轻处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萧母紧绷的肩膀上,加重了语气:“如果您知情不报,甚至帮忙隐瞒他的行踪,那就涉嫌包庇罪了。根据法律规定,包庇罪最高可判三年有期徒刑,到时候您老人家也要被刑事拘留,得不偿失啊。”
萧母的身子晃了晃,扶住沙发扶手才站稳。电视机里的戏曲还在唱,可她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只觉得那声音像针一样扎在心上。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捂着嘴,低低地啜泣起来。
自交警离开后,萧母颤抖着双手,拨通了厉清辰的电话。电话接通的瞬间,萧母的声音带着刻意压下去的慌乱,尾音却不自觉地发颤:“清辰啊,是妈妈……你这阵子还好吗?多久没回家了,妈妈心里头老惦记着你。”
听筒那头传来厉清辰虚弱的呼吸声,像被风揉碎的棉絮,隔了好一会儿才响起他沙哑的回应:“妈,您说吧,出什么事了。”他太了解婆婆的性子,这般温软的开场白里,定然藏着难以开口的请求。
萧母咬了咬下唇,电视里的戏曲还在咿咿呀呀地唱,她却觉得那声音聒噪得刺耳,索性抓起遥控器按了静音。“交警……交警刚才来过了,”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低,“说城郊那两起车祸都跟小逸有关,还说是什么肇事逃逸,要抓他去拘留……清辰啊,你认识的人多,路子广,能不能帮妈打个电话,跟交警大队那边疏通疏通?”
她顿了顿,语气急切起来,带着近乎偏执的理所当然:“又没出人命不是?多大点事啊,最多咱们赔钱,赔偿一些医药费就能解决的!拘留那可是要留案底的,你老公这辈子就完了!你就打个电话,算妈求你了,啊?”
厉清辰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得像要嵌进塑料壳里。虚弱的身体因这通电话而轻轻颤抖,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砸在被子上洇出小小的湿痕。她闭了闭眼,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原来在母亲心里,萧逸的安稳永远排在第一位,躺在病床上的伤者,他们的疼痛、他们家人的煎熬,在她眼里竟轻得像一阵风,赔点医药费就能解决。
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个陌生的男声,带着刻意放柔的安抚,隐约还能听见萧逸压抑的抽气声:“乖,小逸,别害怕,还有你叔在呢。”那声音顿了顿,似乎转向了别处,语气里添了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这点事不算什么,我会帮你解决的,保准让你没事。”
厉清辰握着手机的手猛地一抖,听筒差点从耳边滑落。那声音里的轻慢和熟稔像根针,狠狠扎进他心里——原来萧逸不仅在家,还有人帮着盘算如何脱罪,而婆婆刚才那通电话里的慌乱与恳求,不过是一场早有预谋的铺垫。
厉清辰猛地低下头,狠狠咬住自己的食指关节,尖锐的痛感刺透神经,才勉强压下喉咙里翻涌的哽咽。她对着话筒,声音低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只挤出一句:“那我知道了。”话音未落,便用力按下了挂断键。
手机从无力的指间滑落在床单上,发出一声闷响。齿间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她却浑然不觉,只是将脸埋进掌心,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耸动——原来有些偏袒,早已刻进了骨血里,连掩饰都懒得费力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