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女儿的醒悟
厉清辰的脚步猛地顿住,指尖攥得发白。消毒水的气味钻进鼻腔,却压不住耳边那些细碎的议论,像针一样扎进心里。
“……赵院长这次是真不管不顾了,唐主任跟着他十多年,临了临了,被警察带走,他不管不顾,不去看守所看一眼,转头就守着楼上那个……”
“谁说不是呢?听说那女的还是个小姑娘时就跟他不清不楚,这次受伤住院,赵院长把家都搬来了似的,三天三夜没合眼……”
“唐主任多体面个人啊,在医院里救死扶伤的,到头来落得这样,真是……”
后面的话渐渐模糊,厉清辰只觉得指尖冰凉,顺着手臂一路麻到心口。她知道外面总有流言,却没想过会这样直白刺耳。原来在别人眼里,她竟是这样的存在。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点微光,她望着自己映在玻璃上的影子——病号服宽大,脸色苍白,确实像个需要人呵护的麻烦。
“清辰?”
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厉清辰猛地回头,撞进赵奕秋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他手里端着个保温杯,大概是刚从办公室过来,看到她站在这里,眉头瞬间拧起:“怎么出来了?不是让你别乱走吗?”
她没说话,只是望着他鬓角的白发,忽然想起刚才护士们的话。那些话像冰碴子,堵在喉咙口,让她发不出声。
“奶奶,你说妈妈会躲在哪儿呢?”萧欣撇着嘴,小手抠着奶奶的袖口,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会不会……又被那个赵院长藏起来了?”
“呸!”奶奶猛地啐了一口,枯瘦的手在大腿上狠狠拍了下,“你还认她做妈妈?这个瘟婢!这么些日子,她有问过你一句、管过你一顿饭吗?”
萧欣被她陡然拔高的声音吓了缩脖子,嘴唇抿得紧紧的,眼里的光暗了暗。
奶奶看着她这模样,气不打一处来,又叹了口气,声音沉得像灌了铅:“可怜你爸爸,天天疯了似的出去找,班也不上了,跟魔怔了没两样。”她往地上啐了口唾沫,眼神淬着冷意,“你妈?她就是个勾人的妖精!”
萧欣被奶奶突如其来的厉声吓得缩了缩脖子,手抓紧了奶奶的裤腿。她张了张嘴,想说妈妈上周还答应她等考完试就陪她去青海旅行,话到嘴边却变成细若蚊蚋的嘟囔:“她……她会回来的。”
“回来?”奶奶猛地拔高了声音,眼角的皱纹拧成一团,“她跟着那个姓赵的鬼混时,怎么不想想还有个你?你爸为了找她,工作都辞了,整天跟丢了魂似的——这样的女人,配当妈吗?”
萧欣的眼圈红了,豆大的泪珠砸在鞋面:“可她是我妈妈……”
“呸!”奶奶往地上啐了一口,声音里淬着狠劲,“什么妈妈?就是个勾人的妖精!当初若不是她缠上你爸,咱们家能落到今天这步?现在倒好,攀上赵院长那高枝,连亲闺女都不要了!”
她越说越气,拽着萧欣的胳膊就往回走,力道大得让孩子踉跄了几步。萧欣望着第一医院的方向,那里的高楼在暮色里模糊成一团影子。“奶奶,我想去医院问问……”她挣了挣,声音带着哭腔。
“问个屁!”奶奶狠狠掐了把她的胳膊,“再提那个妖精,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奶奶,我想去图书馆看书,待会儿就回家。”萧欣攥着书包带,声音细细的,眼神却瞟向巷口的方向。
“是你妈妈的那个安中图书馆?”奶奶的声音陡然拔高,捏着菜篮子的手猛地收紧,竹篾子在掌心硌出红痕,“你爸前几天把那儿翻了个底朝天,书架缝里都瞅遍了,你妈妈的影子都没有!”
萧欣的脚步顿在原地,书包带从肩上滑下来一点,她慌忙拽住,声音低了半截:“我……我就是想去看看书。”
“看书?”奶奶冷笑一声,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你当我老糊涂了?那图书馆是她的心头肉,你不就是盼着她回去守着?告诉你,没用!”她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点狠劲,“姓赵的要是想藏人,能让你爸那么容易找到?别白费力气了!”
女孩的眼圈红了,手指抠着书包上的拉链头,金属的凉意渗进指尖。她想起妈妈以前总在图书馆的窗边看书,阳光落在她发梢上,像镀了层金。
“我看完就回家。”她吸了吸鼻子,没敢看奶奶的眼睛,小步往巷口挪。
奶奶在她身后重重“哼”了一声,却没再拦。萧欣攥着书包带的手紧了紧,脚步不由得加快了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去看看也好,哪怕只是摸一摸妈妈常说起的那本诗集呢。
安中图书馆里静悄悄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斜斜切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斑,浮尘在光柱里轻轻舞动。
书架顶天立地排开,码得整整齐齐的书脊像一道道彩色的河,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特有的油墨香,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梧桐叶气息,清清爽爽的。
靠窗的位置摆着张橡木长桌,桌角放着个半旧的青瓷花瓶,里面插着两支新鲜的雏菊,花瓣上还沾着点晨露。萧欣蹑手蹑脚地走进去,指尖拂过最下层的绘本区,《小王子》的封面边角有些卷翘,那是她上次看完忘了抚平的。
忽然听见里间传来轻微的响动,像书页翻动的声音。女孩的心猛地一跳,攥着书包带的手紧了紧,脚步不由自主地往里面挪——妈妈说过,里间的书柜藏着她最喜欢的诗集。
祝莘瞧见萧欣抱着书往书柜那头跑,快步迎上去,手里还拿着块刚从清源堂买来的米糕:“欣欣,慢点跑。”
见女孩眼眶红红的,他把米糕塞进她手里,声音放得柔缓:“厉馆长说过,你这个点该饿了,特意让我留了块你爱吃的红豆馅米糕。”
萧欣捏着温热的米糕,愣住了。祝莘是图书馆的管理员,妈妈常说他手巧,会在书里夹自己画的书签。
“厉馆长……来过?”她咬着米糕,甜味混着咸味往喉咙里钻。
“她经常跟我们说,我都记得呢。”祝莘翘起兰花指,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她还说,你那本《儿童诗选》的读后感要是写好了,先给她看看——她说你上次写的《萤火虫》,比书上的还动人呢。”
女孩的眼泪又涌了上来,这次却带着点暖烘烘的热意。“我知道了。”她用力点了点头,把剩下的米糕塞进嘴里,转身往家跑。书包里的诗集硌着后背,像揣着颗小小的太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