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不再躲藏的晨光
赵奕秋眼中的笑意像被春风拂过的湖面,一圈圈漾开,连额角那三道深纹都仿佛柔和了许多。他下意识地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满是暖意:“醒了?感觉怎么样?”
说着,他伸手想探她的额头,手到半空又顿了顿,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最终只是轻轻替她掖了掖被角,指腹蹭过被单时,能看出几分抑制不住的颤抖。两鬓的白霜在病房的光线下格外分明,却衬得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藏着星辰,满满都是失而复得的珍重。
厉清辰望着他泛红的眼眶,那里面翻涌着后怕与无措,竟真像个被吓坏的孩子。她动了动指尖,想碰碰他鬓角的白发,声音还有些虚弱:“我没事了……”
话没说完,就被他猛地攥住手腕,力道不轻,却带着滚烫的温度。“怎么会没事?”他的声音发紧,尾音都在发颤,“你躺在这里三天了,三天啊……”
他说着,忽然别过脸,肩膀微微耸动。病房里静得能听见仪器的滴答声,厉清辰看着他两鬓的霜白在灯光下泛着微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这个男人也是这样,在她摔破膝盖时蹲下来,笨拙地替她吹着伤口,眼眶红得像只兔子。
“赵奕秋,”她轻声唤他,“我不疼了。”
他猛地回头,眼里还蒙着水汽,却梗着脖子:“不许再受伤了。”那语气硬邦邦的,偏偏眼里的柔软藏不住,像晒过太阳的棉花,暖得人鼻尖发酸。
他在厉清辰耳边低语几句,她侧过头,发丝蹭过他的耳廓,声音轻得像缕烟,却带着淬了冰的执拗:“你又想像从前那样,把我藏起来?”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他紧绷的下颌线,嘴角勾起抹自嘲的弧度:“金屋藏娇那套,我受够了。”
指尖在被单上蜷了蜷,她迎上他骤然收紧的目光,一字一顿道:“这次我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尾音微微扬起,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不管是谁要来,明枪暗箭,我都接着。”
说完,她轻轻别过脸,耳尖却悄悄泛起红——这话既是说给他听,也是说给那个总想着逃避的自己。
赵奕秋愣住了,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敢信。他定定地望着厉清辰,嘴唇动了动,半晌才挤出一句:“你说……什么?”
“我说,换我守着你。”厉清辰抬手,终于触到了他鬓角的白发,指腹下的发丝软而稀疏,“以前总以为躲开了那些烂人烂事就好,现在发觉是躲不开的,那就让我直面他们!”
赵奕秋的呼吸猛地一滞,像是被这句话烫到了。他望着她指尖悬在自己鬓角的模样,那截皓腕在病号服的映衬下格外纤细,偏偏说出的话却带着斩钉截铁的硬气。
“直面?”他喉结滚了滚,声音里掺着后怕的涩意,“你知道那些人有多疯?上次……”
“上次是上次,这次不一样。”厉清辰轻轻按了按他鬓角的白发,指尖抚过那片柔软的霜白,心头泛起一阵微涩,语气却依旧带着不容退让的坚定,“以前总想着躲一阵,等事情淡了,等大家都消了气,再出来好好说。”
她顿了顿,望着他紧锁的眉头,眼底浮起一丝清明的冷意:“可现在才懂,有些人心里的结,从来就没打算解开。他们的不平和怨怼是刻在骨子里的,永远都等不到心平气和的那一天。”
指尖从他发间滑落,轻轻落在他手背上,她抬眼望进他眼底:“所以啊,躲没用的。”
睫毛上还沾着点水汽,她的眼神却亮得惊人:“赵奕秋,你护了我大半辈子,这次换我站到你身前试试。那些烂人烂事,我陪你一起挡。”
他忽然伸手将她揽进怀里,动作轻得像捧着易碎的瓷器,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闷在她颈窝:“好……都听你的。”只是那紧扣在她后背的手,指节早已绷得发白。
片刻后,他抬起头,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温热的脸颊上,掌心的粗糙摩挲着她的指尖。“清辰……”他哽咽着,尾音碎在喉咙里,“是我错了,以前总想着把你护得严严实实,却忘了你早就不是需要躲在我身后的小姑娘了。”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漫进来,在他眼角的皱纹里淌成暖融融的河。厉清辰看着他眼里重新亮起的光,那光里没了过去的偏执,只剩全然的柔软。她轻轻笑了,指尖蹭过他的眼角:“所以啊,别再藏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次我们一起。”
他重重点头,像是怕她反悔似的,把她的手按在胸口,那里的心跳得又急又响,撞得她掌心发烫。病房里的仪器还在滴答作响,却像是在为这迟到太久的坦诚,敲打着温柔的节拍。
护士进来换点滴时,瞥见两人交握的手,脚步放得格外轻。药水顺着透明的管子往下滴,在晨光里折射出细碎的光。
“想吃点什么?”他忽然开口,声音已平复许多,指尖仍缠着她的手指不放,“楼下食堂有小米粥,我让护工去盛一碗?”
厉清辰摇摇头,目光落在他手腕上那块老旧的腕表,表带磨得发亮:“你守了我三天?”
他眼神闪烁了下,含糊道:“中间眯过几觉。”
“骗人。”她捏了捏他手背上凸起的青筋,“你眼底的青黑都能当墨用了。”
正说着,病房门被轻轻推开。护工端着托盘走进来,看到两人相握的手,识趣地把粥碗放在床头柜上就退了出去。赵奕秋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递到她唇边:“先垫垫肚子。”
她张嘴接住,温热的米粥滑进喉咙,暖意顺着食道漫到心口。“赵奕秋,”她含着勺子含糊道,“下午让护工陪我,你回家睡一觉。”
他手一顿,粥勺在碗沿磕出轻响:“我不回去。”
“听话。”她抬手擦了擦他唇角的粥渍,指尖的温度让他僵了僵,“你倒下了,谁陪我面对那些人?”
他望着她眼里的认真,忽然笑了,眼角的皱纹堆起来,像盛着阳光:“好。我在办公室里休息一会儿,我待会儿来看你,不许乱走!”
厉清辰望着他眼底藏不住的妥协,故意板起脸拖长了调子:“知道了,赵院长。”尾音里裹着点久违的娇憨,像小时候跟他撒娇时的模样。
他被逗得低笑出声,指腹轻轻刮过她的脸颊,带起一阵微痒的麻意:“就你嘴贫。”起身时又仔细替她掖了掖被角,目光在她手背上的留置针上凝了凝,才一步三回头地挪到门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