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盐窟鬼火,凶兵重铸
雁回城北,废弃的盐窟。
这里曾是数十年前小规模采盐的矿坑,早已被官府废弃。巨大的、如同怪兽巨口般的入口隐藏在荒草丛生的乱石坡后,入口处残留着腐朽的木架和锈蚀的铁器。深入其中,黑暗如同浓稠的墨汁,吞噬着一切光线,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混合着硝石、硫磺和岁月沉淀的浓重咸腥气味,刺鼻得令人窒息。偶尔有冰冷的水滴从穹顶嶙峋的钟乳石上坠落,砸在坑洼的地面,发出单调而空洞的“滴答”声,更衬得此地如同幽冥鬼域。
此刻,在这片被遗忘的黑暗深处,却诡异地亮起了几点微弱的光。
不是火把,而是几盏用厚布蒙住大半、只透出昏黄幽光的简陋气死风灯。昏黄的光晕勉强撕开一小片黑暗,映照出几张布满污垢、疲惫不堪却又燃烧着不屈火焰的脸庞。
赵虎坐在一块冰冷的岩石上,独眼在幽光下闪烁着狼一般的凶光。他身上那件深青色的劲装沾满了泥污和暗红的血痂(既有旧伤,也有新添的擦碰),盐纹胸甲早已卸下,露出虬结肌肉上纵横交错的伤疤。他面前的地上,摊开着那片被暗红血渍浸透、字迹狰狞的鲛绡血书——“虎。聚骨。盐毒淬心。待锋。”
他的对面、四周,影影绰绰地坐着或蹲着二十余条汉子。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容憔悴,身上带着或多或少的伤痕。有的沉默地擦拭着手中卷刃的直刀,有的警惕地注视着洞口方向的黑暗,有的则用布满老茧的手,小心地整理着一些用油布包裹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瓶罐和矿石碎块。
他们是盐铁营最后的火种!
是被魏坤“整编”后,如同牲口般驱役、羞辱、甚至被当作炮灰的盐铁老卒!是赵虎凭借着对城北大营地形的熟悉、对昔日袍泽的绝对信任、以及近乎疯狂的胆识,在玄鸟卫的眼皮底下,如同鬼魅般一个个联络、接应,最终冒着九死一生的风险,才如同水滴渗入沙地,悄然汇聚到这处绝密巢穴的!
“都看清楚了?”赵虎的声音嘶哑低沉,如同砂石摩擦,在空旷的盐窟中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铁血,“先生的血,还没冷!先生的话,就在这儿!”他粗糙的手指重重戳在血书之上。
昏暗的光线下,一双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片血书,如同盯着黑暗中唯一的光源。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咸腥、汗臭、血腥和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愤怒。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魏坤那狗贼!把咱们兄弟当牲口!修城墙、挖壕沟、顶在最前头送死!”一个脸上带着长长刀疤的汉子猛地啐了一口,声音里充满了刻骨的恨意,“老李头…前天挖塌方…就…就活埋了!魏狗连尸都不让收!”
“盐田的仇!周头儿的仇!还有这些天受的鸟气!”另一个独臂的老卒用仅剩的手狠狠砸在地上,指节破裂渗血,“老子这口气憋得快炸了!”
“可…可咱们就这点人…这点家伙…”一个年轻些的士卒看着地上那些简陋的瓶罐,声音带着一丝绝望,“拿什么跟魏坤的兵斗?跟玄鸟卫斗?更别说…还有大将军…”
“拿什么斗?”赵虎猛地站起身,独眼在幽光下爆射出骇人的凶芒!他一把抓起地上一个沾满泥污的油布包,猛地抖开!
哗啦!
几块黑乎乎、带着奇异金属光泽的矿石碎块滚落出来。同时,一股比盐窟本身气味更加浓烈、更加刺鼻、带着强烈腐蚀性的腥咸气息猛地弥漫开来!
“就凭这个!”赵虎的声音如同受伤猛虎的低吼,他抓起一块矿石,粗糙的手指用力摩擦着其锋利的边缘,“盐窟深处挖出来的伴生毒矿!加上咱们盐田老底子的提纯手艺!还有——”他猛地指向角落里一个沉默佝偻、如同岩石般的身影,“鲁大锤!”
昏黄的光线下,鲁大锤缓缓抬起头。他那只独眼在黑暗中闪烁着近乎疯狂的光芒,脸上混杂着疲惫、狂热和一种匠人面对绝世材料的兴奋。他身边,架着一个用废弃铁桶和泥巴简陋糊成的、冒着刺鼻黑烟的“熔炉”,炉口隐隐透出暗红的光。
“先生说过,盐窟废料,是祸,也是宝!”鲁大锤的声音沙哑如同铁锈摩擦,他拿起一个破陶罐,里面是粘稠的、暗绿色的、散发着更加浓烈腥咸毒气的液体,“草木灰碱渣熬煮,混合这些毒矿粉末,再反复浓缩…这‘蚀骨青’的毒性,比咱们当初在盐田熬的,霸道十倍!”
他拿起一片锈迹斑斑、明显是从废弃矿坑里捡来的破烂铁甲片,用特制的铁钳夹住,小心翼翼地浸入那罐“蚀骨青”中。
“滋啦——!!!”
一阵比盐田工坊更加剧烈、更加令人头皮发麻的腐蚀声骤然响起!伴随着一股浓烈到极致的、带着苦杏仁和铁锈味的惨绿色毒烟猛烈升腾!离得稍近的几个盐铁老卒即便有准备,也被熏得连连咳嗽,眼泪直流!
片刻之后,鲁大锤将甲片提起。
昏黄的灯光下,那原本锈蚀破烂的甲片表面,赫然覆盖上了一层细密、诡异、如同苔藓般蔓延的惨绿色结晶纹路!纹路在幽光下仿佛有生命般微微蠕动,散发着令人心悸的不祥气息!
“成了!”鲁大锤独眼放光,声音带着破音的嘶哑,“这鬼地方的废料,毒得邪性!淬出的玩意儿…更邪!”
盐窟内陷入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眼前这诡异而恐怖的一幕震撼了。这不再是护甲,更像是…来自地狱的毒蛇鳞片!
赵虎抓起另一片被“蚀骨青”浸泡过的、边缘磨得锋利的铁片(充当简易的匕首),感受着那冰冷刺骨、深入骨髓的邪异气息,独眼之中,凶光暴涨!
“看到了吗?”赵虎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寒风,“这就是咱们的刀!咱们的甲!魏坤的兵甲再厚,能厚过盐窟的石头?玄鸟卫的弩箭再利,能毒过这‘蚀骨青’?”
他猛地将手中的“毒匕”狠狠插在面前的岩石上!锋利的匕尖带着惨绿色的毒纹,竟硬生生刺入了坚硬的岩体寸许!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聚骨已成!盐毒已淬!”赵虎环视着黑暗中那一双双燃烧起希望和凶戾火焰的眼睛,声音如同金铁交鸣,掷地有声:
“从今夜起,咱们就是盐窟里的‘鬼’!”
“专啃魏坤的肉!专吸玄鸟卫的血!”
“用他们的骨头,给先生…重铸凶兵!”
“用他们的命,祭奠盐田的魂!”
“用这‘蚀骨青’的毒火,烧出一条…等先生回来的路!”
“吼——!”二十余条汉子压抑已久的怒火和凶戾,如同被点燃的炸药桶,在黑暗的盐窟中爆发出低沉而决绝的咆哮!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撕裂黑暗、玉石俱焚的惨烈气势!
幽灯如豆,鬼影幢幢。
惨绿色的毒纹在锈铁上蔓延,如同地狱的烙印。
盐窟深处,第一簇属于盐铁复仇的鬼火,已被死士的意志和绝境的毒矿,悍然点燃!
盐铁之鬼,于深渊睁眼,獠牙淬毒,静待…噬人时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