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盐枭点兵,铁鹞子现(二)
铁鹞子。
这三个字如同三块万载玄冰,狠狠砸进盐田这锅刚刚沸腾的浑水里。瞬间,所有的喧嚣、忙碌、甚至那点初生的蓬勃躁动,都被冻结、碾碎。空气凝固得能听见盐粒落地的声音。
五十名铁鹞子骑士,如同五十尊从地狱熔炉中直接浇铸出来的黑色铁像,沉默地矗立在盐田入口。玄黑色的鱼鳞重甲覆盖全身,连胯下的战马都披着半身狰狞的皮甲,只露出喷着粗重白气的口鼻和凶悍的眼睛。冰冷的金属面甲遮蔽了所有面容,只留下两道如同深渊裂隙般的眼孔,从中透出的目光没有丝毫温度,只有漠视生死的冰冷和一种纯粹到极致的、为杀戮而生的凶戾。
为首那名骑士,身姿并不特别高大,却异常精悍,仿佛每一寸肌肉都绷紧到了极致,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他端坐马上,罩着黑铁面甲的头颅微微转动,那道冰冷的目光如同探照灯,缓缓扫过混乱、惊恐、如同被沸水浇了蚁穴般的新募盐枭营,扫过那些丢下工具、瑟瑟发抖的流民,扫过强自镇定、却脸色煞白、紧握劣质刀矛的灰营老卒,最后,如同两道无形的冰锥,越过人群,精准地、毫无感情地钉在了盐田高地之上——那个唯一没有后退,反而迎着这滔天杀气挺立的身影。
杨秀。
他站在高地上,深青色的劲装在初升的朝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身后是堆积如山的雪白盐垛,在晨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芒。他眯着眼,迎着那两道能冻结灵魂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凝固的平静。心脏在胸腔里沉稳有力地搏动,每一次搏动,都像是敲响一面无声的战鼓。铁鹞子……赵牧的亲卫……来得比预想中更快,更直接,也更……致命!
没有问话,没有通名。
为首的铁鹞子骑士只是缓缓抬起了带着黑色铁手套的右手。那动作并不快,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仿佛整个空间都在随着他手指的抬起而凝滞。然后,那只手猛地向下一挥!
“铿——!”
“铿——!”
“铿——!”
五十柄狭长锋利的马刀,在同一个瞬间出鞘!动作整齐划一,如同一个被精密操控的整体!刀身反射着冰冷的朝阳,汇聚成一片刺目的、令人胆寒的刀林!沉重的铁甲随着动作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如同战鼓最后的尾音。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混合着铁锈、血腥和死亡的气息,如同实质的海啸,轰然扩散开来,瞬间淹没了整个盐田!
“呃啊……”几个胆气稍弱的新卒,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更多的人则是牙齿打颤,面无人色,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赵虎站在营门前,脸色铁青,按在刀柄上的手青筋暴起,却感觉那刀柄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几乎握不住!他知道,只要自己敢动一下,下一秒,那冰冷的刀锋就会像切豆腐一样切开他的喉咙!
绝对的武力!绝对的震慑!这是来自赵国军方最顶尖力量,对这片刚刚冒头的“盐枭”势力,最赤裸裸的警告和蔑视!
马蹄声再次响起。为首的铁鹞子统领,催动坐骑,缓缓向前。沉重的马蹄踏在盐田夯实的土路上,发出“咚、咚、咚”的闷响,如同踩在每个人的心尖上。他没有看那些惊恐的流民,也没有看严阵以待却色厉内荏的盐枭营士卒,他的目光,自始至终只锁定在高地之上。
杨秀依旧站着,纹丝不动。他看着那冰冷的铁面甲越来越近,看着对方马鞍旁悬挂的、沾染着暗褐色污迹的沉重狼牙棒,看着那漠然眼神深处翻涌的、如同看待蝼蚁般的审视。
铁鹞子统领在离高地土坡还有十步之遥的地方勒住了马。战马不耐烦地喷着响鼻,前蹄刨地。他微微歪头,面甲孔洞后的目光在杨秀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他开口了。声音透过冰冷的金属面甲传出,带着一种奇异的金属摩擦般的嗡鸣,没有丝毫起伏,冰冷得如同北地刮过铁戈壁的寒风:
“奉大将军令。”
四个字,如同四块巨石砸下。
“查验盐务,清点军械。”金属摩擦声继续,每一个字都像是冰渣子刮过耳膜,“闲杂人等,退避。”
查验盐务?清点军械?赵虎心头一凛!这是要名正言顺地插手盐田,更是要摸清他们刚刚开始武装的铁卫队的底细!大将军赵牧……果然还是对他妹妹扶持的这个“盐枭”不放心!
命令已下。铁鹞子统领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杨秀,那眼神冰冷而直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退开,或者,被碾碎。
盐田上死寂一片。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杨秀身上。新募的流民眼中是绝望,灰营老卒眼中是屈辱和不甘,赵虎眼中是焦急和隐忍的怒火。
杨秀迎着那冰冷的目光,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浓重的铁腥味和盐碱气混合着涌入肺腑。他没有退。不仅没有退,反而向前踏出了一步,站到了高地的边缘,将自己完全暴露在对方的视线之下。
“盐田重地,灶火不息,卤水翻滚,池埂湿滑。”杨秀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异常平稳清晰,穿透了死寂的空气,如同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将军甲胄沉重,战马雄骏,若受惊踏破池埂,毁了这救命的盐卤……”
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对方身后那片散发着恐怖杀气的刀林,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勾了一下,那弧度冰冷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
“损失的,可不仅仅是盐税。”
这话语,平静之下,锋芒暗藏!既点明了盐田的特殊性(湿滑危险),又抬出了盐税这个赵清漪最看重的筹码,更隐含着一丝“若有损失,责任在你”的警告!
铁鹞子统领面甲孔洞后的眼神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他显然没料到这个年轻的“盐枭”在如此重压之下,非但没有被吓得失语退让,反而还能如此冷静地针锋相对,甚至……隐隐带着反击的意味?
短暂的沉默。那冰冷的金属摩擦声再次响起,语气依旧毫无波澜,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你,便是杨秀?”
“正是草民。”杨秀微微颔首,姿态不卑不亢。
铁鹞子统领的目光再次在杨秀脸上停留片刻,仿佛要将他看穿。然后,他缓缓抬起带着铁手套的手,指向盐田深处那片蒸腾着白色水汽的结晶池区域。
“盐,在何处?”命令简单直接。
杨秀心中冷笑。查验?无非是想亲眼看看这被传得神乎其神的“盐首白盐”究竟是何成色,更想看看他杨秀的虚实!
“将军请随我来。”杨秀侧身,做了一个引路的手势,脸上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刚才的剑拔弩张从未发生。他率先转身,沿着夯实的土埂,朝着结晶池方向走去。步伐沉稳,没有丝毫慌乱。
铁鹞子统领沉默地催动战马,跟在杨秀身后几步之遥。沉重的马蹄踏在土埂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五十名铁鹞子如同黑色的幽灵,无声地散开,一部分紧随统领,一部分则如同冰冷的铁墙,隐隐封住了盐田的各个出口,锐利的目光扫视着每一个试图靠近或窥探的盐枭营士卒。那无形的压力,让空气都变得粘稠。
赵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对着周齐使了个眼色。周齐会意,立刻带着几名最凶悍的铁卫队老卒,不远不近地吊在后面,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眼神如同饿狼般死死盯着那些铁鹞子的后背。
杨秀仿佛毫无所觉,径直走到一片巨大的结晶池边。池水清澈,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池底和池壁边缘,覆盖着厚厚一层雪白晶莹的盐晶,如同铺了一层纯净的初雪,在晨光中闪烁着令人心醉的光芒。浓郁的、纯粹的咸鲜气息扑面而来。
“此乃新成之盐。”杨秀停下脚步,指着池中,“将军可自验。”
铁鹞子统领勒住马,冰冷的目光落在池中那片耀眼的雪白上。他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沉重的铁靴踏在池边的盐碱地上,发出“咔嚓”的轻响。他走到池边,俯下身,伸出带着铁手套的手,直接探入冰冷的池水中,抓起一把湿漉漉的盐晶。
雪白的盐粒从他指缝间簌簌滑落。他凑近面甲孔洞,仔细地观察着盐粒的色泽、大小、形状,甚至用指尖捻磨了一下,感受着那纯粹细腻的颗粒感。面甲遮挡,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那微微凝固的姿态,却暴露了他内心的震动。
如此纯净!如此雪白!没有丝毫土腥和杂质!这绝非寻常土法熬制的粗盐可比!这盐的价值……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意味着什么!难怪……难怪公主殿下会如此看重此人!
就在这时!
“列阵——!”
一声嘶哑却带着决死之意的怒吼,如同平地惊雷,骤然在结晶池不远处的另一片区域炸响!
铁鹞子统领猛地抬头!
只见那片区域,韩三拄着拐杖,站在一群同样身有残疾、或断手、或跛足、或带着狰狞伤疤的“伤营”老卒身前!这些老兵,大多穿着破烂的号衣,脸上刻满风霜和苦难,但此刻,他们的眼神却如同淬火的刀子,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被逼到绝境后爆发的凶悍!
随着韩三的怒吼,这群伤兵竟以一种令人心头发紧的速度和悍不畏死的气势,迅速组成了一个歪歪扭扭、却透着惨烈意味的圆阵!他们手中没有精良的武器,只有简陋的铁锹、锄头,甚至还有削尖的木棍!但他们紧握着这些粗劣的“兵器”,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这边,盯着那些散发着恐怖气息的铁鹞子!那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敢毁我安身立命之所,便与尔等同归于尽”的决绝!
伤营!这群被所有人视为废物的残兵!
铁鹞子统领面甲孔洞后的眼神骤然一凝!他身后的铁鹞子骑士们也瞬间握紧了马刀,冰冷的杀气如同实质般升腾而起!
冲突,一触即发!
杨秀却依旧平静地站在池边,仿佛对身后那剑拔弩张的一幕视若无睹。他只是淡淡地看着铁鹞子统领手中那把正在滴落卤水的盐晶,声音平稳地响起,如同在讨论天气:
“将军,盐乃活命之物,亦能蚀骨。”他微微一顿,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对方腰间的狭长马刀,又扫过那些沉默如铁、却随时准备爆发的铁鹞子。
“这盐田,便是我们这些‘闲杂人等’的命根子。毁了盐田,便是断了数千条活路。”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铁鹞子统领的耳中:
“断了活路的人……会做出什么事,谁也不知道。”
话音落下的瞬间!
“咔哒!咔哒!咔哒!”
一连串细微却清晰无比的机括卡榫声,如同冰冷的毒蛇吐信,骤然从结晶池周围的几个土堆和碱蓬草垛后响起!
几乎是同时,十几架闪烁着幽冷寒光的劲弩,如同潜伏的毒蝎般探出了狰狞的獠牙!黑洞洞的弩箭,在阳光下反射着致命的幽光,精准无比地锁定了结晶池边的铁鹞子统领,以及他身后几名靠得最近的铁鹞子骑士!
弩箭上弦!杀机毕露!
是周齐和他挑选出来的、最悍勇、最精于射术的铁卫队精锐!他们不知何时,早已借着地形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完成了包围和锁定!
空气,瞬间凝固到了冰点!连风都似乎停止了流动!
铁鹞子统领的身体猛地绷紧!手中的盐晶无声地滑落,砸在池边的盐碱地上。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透过冰冷的金属面甲,看向近在咫尺的杨秀。
杨秀也正看着他。四目相对。
一方是代表着赵国军方最顶尖武力、身经百战的铁鹞子统领,目光冰冷如万载玄冰,杀意如同实质的刀锋。
一方是崛起于微末、手握盐利与凶兵的“盐枭”,眼神沉静如深潭,但那潭底深处,却燃烧着足以焚毁一切的疯狂火焰和玉石俱焚的决绝!
结晶池畔,雪白的盐晶无声地折射着阳光。盐田之上,伤营老卒组成的决死之阵如同沉默的火山。土堆草垛后,致命的弩箭蓄势待发。五十名铁鹞子如同黑色的礁石,沉默地散发着恐怖的威压。
时间,仿佛被拉长、扭曲。
杨秀迎着对方那足以冻结灵魂的目光,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冰冷而细微的弧度。他微微侧头,目光扫过那些瞄准着铁鹞子统领的、闪烁着寒光的弩箭,声音低沉,如同耳语,却清晰地穿透了死寂的空气,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铁甲上:
“将军,盐田重地,卤气蒸腾,弩机……易走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