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黑石堡前,盐甲吞狼(一)
惊雷的余音还在盐田上空滚荡,如同天神震怒的鼓点,敲打在每一个人的心坎上。惨白的电光将赵清漪冰冷的面容、杨秀惨白不屈的脸、铁鹞子低垂的头颅、盐铁甲士沉默的刀锋、以及那辆死寂的玄黑马车,瞬间定格成一副残酷而森然的画卷。
“十日之内,本宫要看到宁国‘黑狼旗’插在盐田营门之上!插不到…你,和你的盐铁之牙,就一起埋骨黑石堡,给周齐…陪葬吧!”
赵清漪最后的话语,如同淬了冰的钢针,狠狠扎进杨秀的耳膜,也扎进他身后那片沉默青黑礁石方阵的每一个灵魂深处!陪葬!用盐铁新军的尸骨,去祭奠周齐的血仇!这是赤裸裸的驱虎吞狼!更是将他们推向万劫不复的死地!
“遵…殿下令!”杨秀的声音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嘶哑如同破锣刮过生铁。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和冰冷的杀意。他强行压下体内那被赵清漪威压强行冻结、却依旧在疯狂冲撞的毁灭力量,以及左臂创口处翻江倒海般的剧痛。那双死寂燃烧的眼眸,死死盯着赵清漪那深不可测的冰眸,没有退缩,只有一种被逼入绝境后爆发的、玉石俱焚的凶戾!
他不再看那辆死寂的玄黑马车,更不看那些屈辱受命的铁鹞子。猛地转身,深青色的身影在暴雨中拖出一道水线,如同受伤却更加危险的孤狼,朝着盐田营门内那片沉默的青黑礁石方阵——大步走去!
“盐铁营!”杨秀的声音如同寒铁相击,撕裂雨幕,清晰地砸在每一个盐铁甲士的耳中,“披甲!执刃!目标——黑石堡!”
没有战前鼓动,没有豪言壮语。只有冰冷的命令,和命令背后那血淋淋的生死线!
“哗啦——!”
沉默的青黑礁石瞬间活了!三百盐铁甲士动作整齐划一,如同一个精密的整体,沉重的盐纹重甲在雨中发出沉闷的摩擦声!三百柄狭长、笔直、覆盖着霜白盐纹的直刃长刀,刀尖斜指暴雨倾盆的天空!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浸透了血火的、令人心悸的肃杀!
赵虎被两名铁鹞子缠住,身上又添了几道血口,闻声猛地发出一声咆哮,如同受伤的猛虎挣脱了枷锁!手中的青黑直刃爆发出刺目的幽蓝光芒,一刀荡开刺来的马刀,借势猛退,踉跄着汇入那片沉默的青黑方阵之中!他独眼赤红,死死盯着营门外那辆玄黑马车,胸膛剧烈起伏,却硬生生压下了再次扑上去的冲动。先生接了军令…盐田的天,还没塌!
冯瑾看着那迅速集结、散发着惨烈凶悍气息的盐铁方阵,又看看暴雨中杨秀那决绝而孤狼般的背影,再看向油纸伞下深不可测的赵清漪,脸色变幻不定。黑石堡…那可是宁国楔在赵国边境上的一颗毒牙!地势险要,守军精锐,易守难攻!十日?这分明是…借刀杀人!
赵清漪撑着伞,深紫色的身影在暴雨中如同遗世独立的孤峰。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迅速集结的盐铁新军,又落在那辆依旧死寂的玄黑马车上,最后投向北方——黑石堡的方向。凤眸深处,冰封的深潭下,无人能窥见那翻涌的究竟是何种波澜。
“回城。”清冷的声音不容置疑。
深紫色的油纸伞调转方向,碾过泥泞,缓缓消失在白茫茫的雨帘深处。玄鸟卫如同黑色的潮水,无声地簇拥着她退去。那辆玄黑马车依旧静默片刻,才在铁鹞子屈辱而沉默的拱卫下,缓缓调头,沉重的车轮碾过泥泞,卷起浑浊的水浪,朝着雁回城的方向驶去。
只留下盐田营门前,那片在暴雨中沉默矗立、如同即将扑向猎物的青黑凶兽般的——盐铁之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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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后。
宁国边境,黑石堡。
夕阳如同巨大的、淌血的伤口,沉甸甸地压在西边天际。金红的光芒泼洒在眼前这座如同黑色巨兽般盘踞在嶙峋山脊之上的堡垒。堡墙高耸,由巨大的黑色山岩垒砌而成,在夕阳下反射着冰冷坚硬的光泽。城墙垛口后,隐约可见身披皮甲、手持强弓劲弩的宁国守军身影。一面巨大的、底色漆黑、绣着狰狞白色狼头的“黑狼旗”,在城头最高处的刁斗之上猎猎狂舞,带着睥睨与凶残的气息,俯瞰着下方崎岖的山道和荒凉的谷地。
空气干燥而灼热,弥漫着尘土、岩石被烈日炙烤后的焦糊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塞外的腥膻气。与盐田那潮湿咸腥的气息截然不同。
堡前狭窄的山道上,一片死寂。
三百道身影,如同从地狱熔炉中直接浇铸出来的青黑色铁像,沉默地矗立在距离堡墙一箭之地的缓坡上。正是盐铁新军!
七日的强行军!穿越崎岖山路,顶着烈日风沙,避开宁国游骑的哨探!人人身上厚重的盐纹重甲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黄尘,甲片缝隙里塞满了沙砾。头盔下的脸庞被烈日和风沙刻画出深深的疲惫,嘴唇干裂起皮,眼窝深陷,布满血丝。但那一双双眼睛,透过面甲冰冷的缝隙,死死盯着城头上那面狰狞的黑狼旗,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被逼到绝境后爆发的凶悍和死志!
没有营寨,没有攻城器械,只有沉默,和沉默之下翻涌的、足以焚毁一切的杀意!
杨秀站在方阵最前方。深青色的劲装早已被汗渍、血污和尘土染得看不出本色,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紧绷而精悍的线条。左臂的伤口被厚厚的、沾满尘土的粗布重新包裹,但依旧有暗红色的血渍不断渗出,将粗布染成深褐。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深处撕裂般的剧痛和一种深入骨髓的、被盐毒侵蚀后的冰冷灼烧感。
他的脸色是一种失血过多与烈日暴晒后的惨白,嘴唇干裂,渗着血丝。但那双眼睛,却比七日之前更加可怕!所有的暴戾、痛苦、疯狂,似乎都被强行压缩、淬炼,沉淀成一种深不见底的、如同万载玄冰般的死寂!那死寂深处,是比熔岩更加炽热、更加危险的毁灭火焰!目标只有一个——城头上那面招展的、象征着死亡军令的黑狼旗!
“先生…”赵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长途奔袭后的沙哑和浓重的疲惫。他身上的盐纹胸甲多了几道深深的刀痕,边缘的盐纹如同蛛网般锁住裂痕,显示出惊人的韧性。“弟兄们…快撑不住了。没水,干粮也快见底。宁狗的箭…太毒!”
他指了指身后。方阵边缘,十几名重伤的盐铁甲士躺在地上,伤口肿胀发黑,流着黄绿色的脓水,在灼热的空气中散发着恶臭。宁国的箭簇大多淬毒,在这缺医少药的绝地,中箭几乎等于宣告死亡。
杨秀没有回头。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死死钉在城头那面黑狼旗上。旗面在夕阳下舞动,那白色的狼头狰狞咆哮,仿佛在嘲笑他们的不自量力。
“周齐…”杨秀的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在看着我们。”
赵虎浑身一震,独眼中瞬间爆发出更加凶戾的光芒!周齐的血仇!盐田的生路!都系于那面该死的旗帜!
“天黑。”杨秀只吐出两个字,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取旗!”
命令清晰而残酷!没有休整,没有等待!就在今夜!用疲惫之躯,强攻这龙潭虎穴!
盐铁方阵陷入一片更加压抑的死寂。只有沉重的喘息声和伤兵压抑的呻吟在灼热的空气中交织。疲惫和伤痛是真实的,但眼中那被逼出来的、如同饿狼般的凶光,却更加炽盛!退?身后是公主冰冷的屠刀,是埋骨异乡!进?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和灼热中缓慢流逝。夕阳终于沉入地平线,只留下漫天如血的残霞。黑暗如同浓稠的墨汁,迅速吞噬了荒凉的山谷和狰狞的堡垒。城头上燃起了星星点点的火把,如同巨兽警惕的眼睛。
就在最后一缕天光消失的刹那!
“吼——!!!”
一声压抑到极致、却如同受伤孤狼发出的决死嗥叫,猛地从盐铁方阵中炸响!是赵虎!他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拖着那柄幽蓝盐纹光芒再次亮起的狭长直刃,如同离弦的血箭,朝着黑石堡紧闭的、包着厚厚铁皮的巨大堡门——狂飙而去!深青色的身影在昏暗的夜色中拖出一道模糊的残影!
“敌袭——!!!”
“放箭!快放箭——!!!”
城头上瞬间炸开了锅!宁国守军的惊呼和凄厉的号角声刺破夜空!无数火把被猛地举起,将城头照得亮如白昼!
“咻咻咻——!!!”
密集如蝗的箭雨,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如同黑色的死亡之云,朝着冲锋的赵虎和紧随其后、如同黑色潮水般沉默涌上的盐铁方阵,狠狠泼洒而下!
箭雨临头!
盐铁方阵没有慌乱!没有格挡!没有闪避!
只有沉默!绝对的沉默!和整齐划一、如同巨兽踏地的沉重脚步!
“举——盾——!”杨秀冰冷死寂的声音在箭雨破空的尖啸中清晰响起!
“轰——!”
三百面用厚实硬木临时赶制、外层蒙着浸水生牛皮、此刻在夜色中如同巨大黑色墓碑般的简陋盾牌,瞬间被盐铁甲士用左臂擎起,举过头顶!动作整齐划一,如同瞬间升起了一道厚重的黑色城墙!
“噗噗噗噗噗——!!!”
密集的箭矢如同暴雨般狠狠砸落在木盾和生牛皮之上!发出沉闷到令人心悸的撞击声!箭簇穿透牛皮、钉入厚木的“夺夺”声不绝于耳!更有不少力道强劲的弩箭,直接洞穿了盾牌,狠狠扎在下方甲士的盐纹重甲之上,发出刺耳的金属刮擦声和骨骼碎裂的闷响!
惨叫声瞬间响起!不断有甲士中箭倒下!但整个冲锋的黑色潮水,却没有丝毫停滞!如同沉默的钢铁巨兽,踏着同伴的鲜血和尸体,顶着死亡的箭雨,朝着那巨大的堡门,坚定不移地碾压而去!
“撞——门——!!!”赵虎的咆哮在箭雨中炸响!他已冲到堡门之下!手中的狭长直刃带着幽蓝的妖光,狠狠劈在巨大的包铁门栓上!火星四溅!厚重的门栓竟被劈开一道深深的裂痕!
数名最悍勇的盐铁甲士紧随其后,用肩膀扛着临时砍伐的巨大树干,如同攻城槌,在盾墙的掩护下,朝着那巨大的堡门,用尽全身力量,狠狠撞去!
“咚——!!!”
沉闷如雷的巨响震得整个山壁都在颤抖!堡门剧烈晃动,尘土簌簌落下!
“挡住!快挡住门!”城头上宁国守将气急败坏的嘶吼传来!滚木礌石开始被疯狂地推下城墙!
战斗瞬间进入了最残酷、最血腥的绞杀阶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