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死局藏针,药鼎焚天
工坊深处,那盏昏黄的油灯仿佛也承受不住这沉重的死寂,火苗剧烈地跳动着,在土墙上投下扭曲、狰狞的巨大阴影。空气里浓烈的药味、呕吐物的酸腐气、血腥气,此刻被一股更加诡异、更加令人心悸的冰冷死寂所取代——那是从粗陶碗中散发出的、如同死鱼肚皮般的惨白药液所弥漫的、带着淡淡苦杏仁味的死亡气息!
“钡…是钡毒!这…这药引里…掺了钡毒!!”
韩三的声音如同破锣刮过生铁,嘶哑、颤抖、充满了无边的恐惧和绝望!他踉跄着后退,指着那碗惨白浑浊、漂浮着灰白絮状沉淀的药液,独眼里血丝密布,仿佛看到了世间最恐怖的景象!
赵虎如遭五雷轰顶!那张刀疤纵横的脸瞬间褪去了所有血色,变得比杨秀更加惨白!独眼死死盯着那碗“毒药”,瞳孔剧烈收缩,如同被毒蛇盯住的青蛙!一股冰冷的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瞬间冻结了他的血液和思维!
公主送来的救命药引…里面竟然掺着和先生所中一模一样的宁国钡毒?!这…这怎么可能?!这…这是救人?还是…杀人灭口?!
巨大的惊骇和滔天的愤怒如同火山般在赵虎胸中爆发!他猛地抬头,如同受伤的凶兽,发出低沉的、饱含杀意的咆哮:“冯瑾——!玄鸟卫——!老子要剥了你们的皮!!”
他“噌”地拔出腰间的环首刀,刀锋直指门口,就要不顾一切地冲出去,找那些送药引的玄鸟卫拼命!
“住…住手…”一个微弱到几乎消散、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声音,如同游丝般从干草堆上传来。
是杨秀!
他不知何时,竟在剧痛和毒素的双重折磨下,强行撬开了一丝沉重的眼皮!那双深陷的眼窝里,眼珠浑浊,布满血丝,瞳孔几乎涣散,却依旧燃烧着一点微弱却执拗如鬼火般的光芒!他死死地盯着韩三手中那碗惨白的毒液,又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土台边木板上那枚刻着“钡”字的幽蓝箭头,最后,目光定格在玉盒底部锦缎上、那个用朱砂写就的、力透纸背的“钡”字方胜上!
赵清漪!
赵清漪!!
那冰雕玉琢的容颜,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那清冷如冰泉的声音…此刻在杨秀混乱的意识中交织、扭曲,最终化作一个冰冷刺骨的真相!
不是冯瑾!不是玄鸟卫!
是公主!
是那位高高在上、赐他权柄、许他舞台、更要他铸就“开国之剑”的赵国六公主——赵清漪!
是她亲手送来了这裹着糖衣的致命毒针!
是她在这九死一生的死局中,又布下了一道更阴险、更致命的陷阱!
“呵…咳咳…”杨秀的喉咙里发出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嘶哑笑声,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和无法言喻的悲凉与嘲讽,“好…好一个公主…好一个…青囊引…”
他的意识在剧毒和剧痛的双重撕扯下再次模糊,身体剧烈地痉挛起来,黑紫色的毒血顺着嘴角不断溢出。但那双濒死的眼睛里,那点执拗的光芒却如同回光返照般,猛地亮了一下,死死地、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了然和玉石俱焚的疯狂,射向韩三!
“火…炉…鼎…”杨秀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力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右手指向隔壁工棚——那炉火熊熊、毒烟弥漫的方向!“…烧…烧了它…连…连盒子…”
烧了它?!
烧了这掺毒的“青囊引”?!连同那价值连城的青玉盒子?!
韩三和赵虎瞬间明白了杨秀的意思!先生是要彻底毁掉这来自公主的“恩赐”!是要用这滩涂盐碱地上最狂暴的火焰,焚毁这死局中的毒针!
“先生!!”赵虎看着杨秀再次陷入深度昏迷、气息更加微弱的样子,心如刀绞!但他知道,这是先生最后的决断!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烧!”韩三眼中也爆发出决绝的凶光!他猛地抓起那盛放着惨白毒液的粗陶碗,又一把抄起装着剩余两枚“青囊引”和那个朱砂“钡”字方胜的青玉小盒,如同捧着两团烧红的烙铁,跌跌撞撞地冲向隔壁依旧炉火轰鸣、毒烟刺鼻的工棚!
“老鲁!开炉!最大的火!!”韩三的嘶吼压过了风箱的喘息!
鲁大锤正带着匠人们挥汗如雨地捶打着一片青黑色的甲胚,闻声愕然回头,看到韩三手中那碗惨白诡异的液体和那贵重的青玉小盒,独眼里充满了不解。
“快开炉!先生要烧东西!”赵虎如同凶神般紧随其后,环首刀已然出鞘,刀锋闪烁着冰冷的寒光,眼神扫过工棚内所有匠人,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气!此刻,任何迟疑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
鲁大锤一个激灵,再不敢多问。先生就是盐田的天!他立刻招呼两个匠人,用长长的铁钩,猛地撬开工坊中央那座最大的、炉壁覆盖着龟裂般暗红“痂壳”的竖炉炉膛!
“轰——!!”
炉门开启的瞬间,一股白炽的、带着毁灭性高温的烈焰如同被囚禁万年的火龙,咆哮着喷涌而出!灼热的气浪瞬间席卷了整个工棚!空气被烧得扭曲变形!离得稍近的匠人感觉眉毛头发都要被烤焦!
韩三看着那翻滚咆哮的白炽烈焰,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他不再犹豫,猛地将手中那碗惨白浑浊、漂浮着灰白絮状物的“毒药”,连同那装着剩余两枚“青囊引”和朱砂方胜的青玉小盒,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掷入了那足以熔金化铁的白炽火口之中!
“噗——!”
惨白的药液和珍贵的青玉小盒瞬间被狂暴的烈焰吞没!发出极其轻微的爆裂声!一股更加怪异、更加浓烈的混合气味——草木焚烧的焦糊、玉石碎裂的微尘、以及某种被极致高温瞬间分解的、带着苦杏仁味的诡异气息——猛地从炉口喷发出来!瞬间又被更炽热的火焰气浪卷走、吞噬!
价值连城的王室贡品,裹挟着致命的阴谋毒药,在这滩涂盐碱地最狂暴的熔炉核心,被付之一炬!烧成了飞灰!
火光映照着韩三和赵虎惨白而决绝的脸,也映照着鲁大锤和匠人们惊骇茫然的眼神。
“关炉!”韩三嘶声吼道,仿佛抽干了全身力气,踉跄着后退几步,靠着滚烫的炉壁滑坐在地,剧烈地喘息。
炉门被沉重的铁钩重新封死。工棚内只剩下风箱粗重的喘息和炉火沉闷的轰鸣,以及那尚未散尽的、混杂着死亡气息的焦糊味。
死寂再次降临。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压抑。
赵虎拄着刀,独眼死死盯着那紧闭的炉门,又看向瘫坐在地的韩三,最后望向隔壁工坊深处那片死寂的黑暗——先生还在那里,在剧毒中挣扎,生机如同风中之烛。
公主的毒针毁了。
可先生…怎么办?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即将再次淹没一切之时——
“报——!!!”一个带着极度惊恐和难以置信的嘶喊声,如同炸雷般撕裂了工坊的沉寂,从外面猛地传来!
一个浑身浴血、连滚带爬的铁卫队士卒撞开大门,扑倒在地!他背上插着半截折断的羽箭,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鲜血如同泉水般涌出,脸上混杂着血污和极度的恐惧,仿佛刚从地狱爬回来!
“周…周头儿…死了!!”那士卒用尽最后力气嘶喊出来,声音如同破布撕裂,“在…在烂泥沼…追…追查宁国探子…被…被埋伏了!是…是玄鸟卫的弩箭!还…还有…铁鹞子的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