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赌局已开,落子无悔
寒风卷过盐田,带起一片细碎雪白的盐尘,如同为那惊世之言扬起的无声礼赞。
“江山,我要!”
“公主……我也要!”
杨秀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柄烧红的铁钎,狠狠捅穿了木台上凝固的空气。每一个字都带着滚烫的野心和毫不掩饰的征服欲,砸在夯实的木板上,也砸在赵清漪冰封的心湖上。
时间,仿佛被冻结了一瞬。
台下肃立的灰营士卒,离得稍近的几个,隐约捕捉到只言片语,瞳孔骤然放大,握着兵器的手心瞬间被冷汗浸透。秦川按在剑柄上的手猛地一紧,骨节因用力而发白,冰冷的杀气如同实质的冰锥,瞬间锁定杨秀的背心!玄鸟卫队列中传来几声细微的铠甲摩擦声,那是压抑不住的震惊。
木台之上,死寂。
唯有远处蒸发池卤水翻滚的咕嘟声,单调而清晰地传来。
赵清漪静静地站着,深紫色的锦袍在秋风中纹丝不动。那张冰雕玉琢、足以令山河失色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然而,离得最近的杨秀,却清晰地捕捉到了那一闪而逝的裂纹——不是愤怒,不是羞恼,而是一种被绝对意外狠狠撞击后、冰层深处瞬间的动摇。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如同亘古冰封的深潭被投入了一颗无形的陨石,圈圈细微却惊心动魄的涟漪无声地荡漾开来,搅动了潭底从未示人的幽暗。
她搭在身前的手,修长白皙的手指极其细微地蜷缩了一下,指尖下意识地拂过腰间锦袍下那柄贴身藏着的、镶嵌着玄鸟暗纹的短匕冰冷的鞘身。
“江山你要,本宫你也要?”赵清漪的声音终于响起,比之前更加清冷,更加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万载寒冰的刀锋,带着一种能冻结灵魂的寒意,轻轻刮过杨秀的耳膜。“杨秀,你可知……狂妄的代价?”
无形的压力如同深海,瞬间笼罩了整个木台。秦川的手已握紧了剑柄,只需公主一个眼神,那柄曾斩下李崇头颅的利刃便会瞬间出鞘!
杨秀却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恐惧,反而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亢奋和棋逢对手的炽热。他没有退后半步,反而迎着秦川那刺骨的目光和赵清漪眼中翻涌的冰寒,缓缓弯下腰,从脚边新夯实的盐池边缘,抓起一把刚刚析出的、纯净雪白的盐晶。
盐粒细小冰凉,在他指缝间簌簌滑落,如同无声流逝的沙。
“代价?”他重复着这个词,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奇异的沙哑,目光却死死锁住赵清漪那双深潭般的凤眸。“殿下,盐能活人,亦能蚀骨。能筑台,亦能毁基。”
他摊开手掌,任由最后一粒盐晶从掌心滑落,砸在木板上,发出微不可闻的轻响。
“我的野心若算狂妄,殿下您以女子之身,欲执掌乾坤,问鼎九五,扫平宁越,一统这破碎山河的霸业……”他微微歪头,嘴角那抹弧度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又算什么?”
“这天下,”杨秀猛地踏前一步,这一步,几乎踏碎了木台上凝滞的空气,也踏入了赵清漪身前那无形的威压圈,两人的距离瞬间缩短到呼吸可闻!他逼视着那双近在咫尺、翻涌着冰风暴的凤眸,一字一句,如同战鼓擂响,掷地有声:“本就是一场尸山血海铺就的、最大的赌局!”
“殿下敢不敢赌——”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和蛊惑人心的力量,右手猛地指向脚下这片在阳光下蒸腾着白色烟气、雪盐堆积如山的盐田,又猛地指向远方苍茫的、象征着赵国疆域的天际线!
“赌我杨秀,能用这滩涂上提纯的雪盐,聚敛起支撑殿下铁骑的钱粮!”
“能用这草木灰中悟出的道理,革新殿下陈腐的军制!”
“能用这灰营百战余生的血勇,为殿下炼出一柄无坚不摧、足以开国的——神剑!”
他目光如炬,燃烧着足以焚毁一切的火焰,声音如同惊雷,在赵清漪耳边炸响:
“赌赢了——”
“江山为聘!”
“公主为礼!”
“轰——!”
整个盐田,死寂得能听见盐粒落地的声音。所有灰营士卒,包括赵虎在内,全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目瞪口呆地看着木台上那个单薄却如同魔神般挺立的身影。他竟然……他竟然真的说了出来!用如此赤裸、如此狂悖、却又如此……惊心动魄的方式!
秦川的剑,已然出鞘三寸!冰冷的寒光映着他铁青的脸。
赵清漪终于动了。
她微微侧过头,避开了杨秀那几乎要将她灵魂都灼穿的目光。她的视线落在杨秀脚下,那几粒从指缝滑落、此刻静静躺在木板上的雪白盐晶上。阳光照射下,它们纯净得刺眼,也冰冷得刺骨。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缓慢爬行。
秋风卷过,吹动她鬓角一缕散落的青丝。那深潭般的凤眸深处,冰封的湖面下,暗流奔涌到了极致,又渐渐归于一种更深沉、更可怕的平静。那是一种将惊涛骇浪强行纳入深渊的掌控。
她缓缓抬起手。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秦川紧绷的神经和出鞘的寒光都为之一滞。
那只戴着白玉扳指的、修长完美的手,没有去碰腰间的匕首,而是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冰冷的韵律,指向木台下堆积如山的雪白盐垛,又缓缓划过那些屏息凝神、眼中燃烧着复杂火焰的灰营士卒,最后,落回到杨秀那张写满桀骜与疯狂、却又无比专注与坚定的脸上。
“盐首杨秀,”赵清漪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甚至比平日更冷,如同冰玉相击,不带一丝烟火气,却字字千钧,清晰地砸在每个人心头:
“你今日之言,本宫……记下了。”
她微微停顿,那双凤眸深处,冰层重新冻结,却比之前更加幽深,更加寒冷,仿佛蕴藏着即将到来的暴风雪。
“本宫给你权柄,给你根基,给你舞台。”
“本宫要看到你的盐利之刃,如何聚流民,蓄钱粮!”
“要看到你的革新之策,如何锻神兵,强军伍!”
“更要看到……”她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刺向杨秀,“你这柄‘开国之剑’,锋芒究竟几何!”
“一月。”赵清漪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志,如同冰峰崩塌,轰然压下:
“一月之内,本宫要这雁回盐税,翻倍入库!要一支初具‘神兵’雏形的千人新军,列于校场!”
“若成……”她深深看了杨秀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审视,有期许,更有一丝冰冷的决断,“你今日狂言,本宫便当你是一枚可用的……奇子。”
“若不成……”赵清漪没有说下去,只是那未尽的话语,比任何威胁都更令人胆寒。她缓缓转身,深紫色的锦袍在秋风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步下木台。
“回城。”清冷的声音不容置疑。
秦川狠狠瞪了杨秀一眼,收剑入鞘,快步跟上。玄鸟卫铁骑簇拥着那辆深紫色的马车,如同来时一般,带着肃杀的沉默,碾过盐田的土路,卷起烟尘,缓缓消失在官道尽头。
直到那抹深紫彻底消失在视野,木台上紧绷如弦的气氛才骤然一松。
“呼……”赵虎长长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他看向依旧挺立在木台边缘、望着马车消失方向的杨秀,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敬畏,有狂热,也有一丝后怕。“先生……您……您真是……”他找不出词来形容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幕。
杨秀缓缓收回目光,脸上的狂放与炽热已经褪去,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平静,如同暴风雨过后的深海。他弯腰,捡起地上那几粒被阳光晒得暖热的盐晶,紧紧攥在手心。
代价?赌局?
他当然知道。
但他更知道,在这人命如草的乱世,在这权力倾轧的漩涡中,只有最狂妄的野心,才能点燃最耀眼的光!只有最疯狂的赌徒,才有资格坐上最终的赌桌!
赵清漪的“奇子”之论,他听得懂。棋子又如何?只要这枚棋子足够锋利,足够重要,终有一日,亦可执棋!
“赵虎,”杨秀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在!”
“传令!”杨秀的目光扫过台下依旧沉浸在震撼中的灰营士卒,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出鞘的利剑,刺破盐田的宁静:
“即日起,灰营扩编!凡雁回境内,无家可归之流民,身有薄技之匠人,敢战敢死之老兵……皆可应募!以盐为引,以田为基,筑我根基!”
“遵命!”赵虎精神一振,轰然应诺。
杨秀的目光投向盐田边缘堆积如山的雪白盐垛,又投向远方隐约可见的雁回城墙,最后落回自己紧握的拳头上,那里,几粒盐晶正硌着他的掌心。
一月之期。
盐税翻倍。
千人之军。
这是赵清漪的考题,也是他杨秀……撬动天下的第一块基石!
盐台惊世诺,霸业自此始。赌局已开,落子无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