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白盐为祭,血债血偿
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盐田仿佛被彻底洗刷过一遍。被破坏的痕迹被精心修补,沟渠水流清澈,晒场平整如镜,结晶池在秋日晴空下泛着粼粼波光,池边析出的盐晶洁白如雪,堆积如山,在阳光下闪烁着令人心醉的光芒。空气中弥漫着纯净的咸味,驱散了最后一丝血腥。
灰营士卒换上了相对整洁的号衣,虽依旧打着补丁,但精神面貌焕然一新。他们列队在盐田入口,眼神中没有了最初的惶恐和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敬畏、期待和隐隐亢奋的光芒。赵虎站在队首,腰杆挺得笔直,如同一柄即将出鞘的刀。
玄鸟卫的黑色旗帜在盐田四周猎猎飘扬,肃杀之气弥漫。秦川按剑立于道旁,玄甲冷冽,目光如鹰,扫视着肃立的灰营和远处延伸的官道。
午时三刻,官道尽头烟尘微起。一队盔甲鲜明、气势剽悍的玄鸟卫骑士率先出现,如同钢铁洪流的前锋。紧接着,那辆深紫色、镶嵌玄鸟徽记的坚固马车,在精骑的严密拱卫下,缓缓驶来。车轮碾过夯实的土路,发出沉闷而威严的声响。
马车在盐田入口处稳稳停下。车帘并未掀开。
秦川上前一步,躬身行礼:“末将秦川,恭迎公主殿下!”
所有玄鸟卫齐声高喝:“恭迎公主殿下!”
灰营士卒在赵虎带领下,也单膝跪地,声音带着一丝紧张和激动:“恭迎公主殿下!”
场中一片肃穆。
车帘依旧低垂。一个清冷平静、却带着无上威严的女声从车厢内传出,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盐首杨秀,何在?”
杨秀从灰营队列中走出,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粗布青衫,脸上血污洗净,露出清俊却棱角分明的面容。他没有跪,只是对着马车方向,深深一揖:
“草民杨秀,在此。恭迎公主殿下。”
短暂的沉默。仿佛有无形的压力在空气中凝聚。
“盐田,可复?”赵清漪的声音再次响起。
“幸不辱命。”杨秀直起身,声音沉稳有力,他侧身指向身后那一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盐田,“蒸发池、调节池、结晶池运转如常,日产精白盐逾百斤。草木灰提纯之法已优化,效率倍增。伤兵营、市集盐供稳定,新制‘盐丸’已试用于巡城士卒,效果显著。”
他侃侃而谈,条理清晰,数据确凿,将盐田的恢复和未来的潜力展露无遗。这不是汇报,更像是一场无声的展示——展示他杨秀的价值。
马车内,赵清漪隔着帘幕,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落在那片雪白的盐山上,落在那个不卑不亢的青年身上。她能感受到盐田蓬勃的生机,更能感受到杨秀话语中蕴含的自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
“很好。”赵清漪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盐田乃雁回命脉,盐首之功,本宫记下了。”
她话锋一转,语气陡然转冷,如同寒风掠过冰原:
“然,盐田遭袭,匪首陈黑塔及其党羽虽已伏诛,但幕后主使,戕害朝廷命官(指贺万山,虽为盐帮,但有官身虚衔)、扰乱盐务、更兼……构陷良民、逼死人命者,犹逍遥法外!此獠不除,雁回难安!”
此言一出,场中气氛瞬间绷紧!秦川眼神微凝,赵虎和灰营士卒则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呼吸变得粗重。他们知道,公主口中的“幕后主使”和“构陷良民、逼死人命者”,指向的是同一个人——李崇!
杨秀的心跳陡然加速,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奔涌起来。他等待的时刻,终于到了!
“杨秀!”赵清漪的声音带着一种审判般的威严,“本宫问你!此等祸国殃民、罪不容诛之徒,该当如何?!”
杨秀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直刺马车方向!所有的压抑、所有的仇恨、所有的隐忍,在这一刻化作冲天的怒火和决绝的杀意!
他一步踏前,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带着金铁交鸣般的铿锵,在空旷的盐田上空滚滚回荡:
“血——债——血——偿!!”
“请殿下恩准!”杨秀单膝重重跪地,抱拳高举,声音斩钉截铁,“草民杨秀,愿亲率灰营,擒拿逆贼李崇!取其首级,以慰亡魂!以正国法!以儆效尤!!”
“以慰亡魂!以正国法!以儆效尤!!”赵虎第一个嘶声怒吼,双眼赤红!
“以慰亡魂!以正国法!以儆效尤!!”百名灰营士卒的怒吼汇成一股狂暴的洪流,声震四野!那是积压了太久的悲愤,是对不公的控诉,更是对杨秀的绝对追随!
声浪冲击着玄鸟卫的铁甲,连秦川都为之动容。
马车内,一片沉寂。片刻后,赵清漪清冷的声音再次传出,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决断:
“准!”
“着盐首杨秀,即刻率部,擒杀逆贼李崇!取其首级,悬于雁回城门示众三日!”
“秦川!”
“末将在!”
“率一队玄鸟卫,随行‘协助’,务必……除恶务尽!”
“末将领命!”秦川抱拳应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他知道,公主这是将一把染血的刀,彻底交到了杨秀手中。这既是恩典,也是考验,更是将他彻底绑上战车的绳索。
杨秀站起身,脸上再无一丝波澜,只有眼底深处燃烧着足以焚尽一切的火焰。他猛地转身,面向群情激奋的灰营,振臂高呼:
“灰营听令!”
“在!!”山呼海啸。
“目标——李崇府邸!”
“血债血偿,就在今日!随我——杀!!”
“杀——!!!”
百名灰营,如同出闸的猛虎,在杨秀和赵虎的带领下,带着滔天的恨意和无畏的杀气,如同决堤的洪流,冲出盐田!他们手中紧握着的不再是锄头和铁锹,而是磨砺多日的钢刀和长矛!秦川率领的一队玄鸟卫紧随其后,如同沉默的黑色洪流,既是监督,也是最后的保障。
马蹄声、脚步声、铠甲碰撞声、粗重的喘息声、压抑的怒吼声,汇成一股死亡的旋律,撕裂了雁回城午后的宁静,直奔城东李崇的府邸!
李崇府邸。
这位昔日掌管雁回粮秣、作威作福的校尉大人,此刻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盐帮覆灭的消息、陈黑塔被擒的消息、公主亲临盐田的消息,如同一个个丧钟,敲得他心惊肉跳。他试图调动自己掌控的部分城防军,却发现命令如同石沉大海。他惊恐地意识到,自己早已被孤立!
“大人!不好了!杨秀……杨秀带着灰营杀过来了!还有……还有玄鸟卫!”心腹家将连滚爬爬地冲进内堂,面无人色。
“什么?!”李崇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最后的侥幸破灭了。公主……竟然真的为了那个盐枭,要动他!
“挡住!给我挡住他们!”李崇歇斯底里地咆哮,拔出腰间的佩剑,手却在剧烈颤抖。
然而,晚了。
“轰——!”李府沉重的大门被合力撞开!
“杀进去!活捉李崇!”杨秀一马当先,手中环首刀寒光一闪,劈翻一个试图阻拦的家丁!
“报仇!!”赵虎如同疯虎,带着灰营老兵冲入府内,见人就砍!压抑了太久的仇恨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李崇豢养的家丁护院,平日里欺压百姓尚可,面对这群如同从地狱爬出来的复仇之师,尤其是看到后面那队沉默肃杀、代表着公主意志的玄鸟卫,瞬间斗志全无,纷纷跪地求饶或四散奔逃。
战斗,几乎是一边倒的屠杀。
杨秀目标明确,带着赵虎和几名最悍勇的灰营士卒,直扑内堂。沿途阻拦者,皆成刀下亡魂!
“砰!”内堂的门被一脚踹开!
李崇正哆哆嗦嗦地试图翻窗逃跑,听到破门声,惊恐地回头,正好对上杨秀那双燃烧着刻骨仇恨的眼睛!
“杨……杨秀!你……你敢……”李崇的声音因恐惧而变调,手中的剑几乎握不住。
“李崇!”杨秀一步步逼近,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你为了一张莫须有的‘盐矿图’,指使王什长带人踹开我家门,当众将我爹打得吐血!我爹重伤不治,我娘悲痛而亡!今日,我杨秀,来讨这笔血债了!”
“不!不是我!是王什长!是他自作主张……”李崇仓皇后退,语无伦次地辩解。
“死到临头,还敢狡辩!”赵虎怒吼一声,挺刀就要上前。
“等等。”杨秀抬手拦住赵虎。他盯着李崇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一字一句,如同宣判:
“李崇,你通敌盐帮,贪墨军粮,构陷忠良,逼死我父母……罪证确凿,罪无可赦!今日,我杨秀,奉公主殿下之命,取你狗命!以你之血,祭我父母在天之灵!祭雁回被你荼毒之冤魂!”
话音未落,杨秀身形暴起!手中环首刀化作一道冰冷的闪电,带着他所有的悲痛、愤怒和力量,毫无花哨地直刺李崇心窝!
“噗嗤——!”
刀锋精准无比地穿透皮甲,深深没入李崇的心脏!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李崇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手中的佩剑“当啷”一声掉落在地。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大口污血,头一歪,气绝身亡。
杨秀缓缓抽出染血的刀,任由李崇的尸体沉重地栽倒在地。他俯视着脚下的仇人,眼中没有大仇得报的狂喜,只有一片冰冷的、深不见底的沉寂。
爹,娘,儿子……给你们报仇了。
他弯腰,用刀尖割下李崇的头颅,拎在手中。温热的鲜血顺着刀锋滴落,染红了他的手,也染红了脚下的青砖。
他转身,走出内堂,将那颗狰狞的头颅高高举起!
“逆贼李崇,已然伏诛!!”
声音如同惊雷,响彻整个李府,也传遍了闻讯赶来的、围在府外的雁回军民耳中!
短暂的死寂后,是山呼海啸般的沸腾!
“杀得好!!”
“苍天有眼!!”
“杨盐首!杨青天!!”
无数被李崇欺压过的百姓,无数受过杨秀盐汤恩惠的军民,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李崇的人头,成了杨秀威望攀升至顶点的血腥祭品!
秦川站在院中,看着那个高举人头、浑身浴血却如同战神般挺立的青年,面具般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动容。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雁回城的天,彻底变了。一个名叫杨秀的“盐枭”,以仇敌之血为墨,以边城民心为纸,正式书写下了属于他的霸业序章!
杨秀的目光越过欢呼的人群,越过沉默的玄鸟卫,投向城南盐田的方向,仿佛穿透了时空,与官衙深处那双冰冷的凤眸隔空相对。
血债已偿,盐路已通。
接下来,该谈谈那“半壁江山”的交易了。
他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冰冷而睥睨的弧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