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凶盐饮血,朝堂惊澜
“此刃之凶……”
“蚀的是敌国之骨!”
“饮的是犯境之血!”
“劈的是……挡在殿下霸业之路上的……一切荆棘!”
杨秀的声音不高,却如同淬火的刀锋低鸣,带着金石交击般的铿锵,在死寂的盐田上空滚过。每一个字都砸在夯实的盐碱地上,也砸在盐台上下每一个人的心坎。他目光灼灼,越过赵清漪肩头,投向苍茫的天际线,投向宁国与越国的方向,那眼神深处,是毫不掩饰的野心和足以焚毁一切的决绝锋芒!
盐田死寂。
秋风卷起细碎的盐尘,打着旋儿掠过。
赵清漪握着“凶盐”刀柄的手,几不可查地紧了一下。冰冷的刀身传来刺骨的寒意和狂暴的凶戾,如同握着一条随时会反噬的毒龙。她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如同冰封的深潭,潭底深处,却因杨秀这毫不掩饰的野心宣言而翻涌起更加剧烈的暗流——是激赏?是忌惮?还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
就在这野心与审视、凶刃与权柄无声交锋的瞬间!
异变陡生!
“狂悖之徒!公主面前也敢口出逆言!受死!”
一声饱含惊怒与杀意的暴喝,如同惊雷炸响!声音来自赵清漪身后!
是秦川!
这位一直如同沉默山岳般侍立在侧的玄鸟卫统领,此刻双目赤红,如同被彻底激怒的狂狮!他亲眼见证了这柄“凶盐”的诡异诞生,亲耳听到了杨秀那大逆不道的野心宣言!更让他无法容忍的是,公主殿下竟然亲手握住了这把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凶刃!这个从盐碱滩里爬出来的贱民,这个心机深沉、手段狠辣的盐枭,竟敢以如此狂悖之语蛊惑殿下,妄图染指神器!
杀了他!必须立刻杀了这个祸根!
秦川的理智在杨秀那句“劈开荆棘”出口的瞬间就被怒火和护卫的本能彻底淹没!他几乎是下意识地,遵循着对公主安危的绝对忠诚和对“狂徒”的极端憎恶,猛地拔剑出鞘!
“锵——!”
玄鸟卫制式长剑带起一道凄冷的寒光,如同毒蛇出洞,带着秦川毕生的武学修为和满腔的惊怒杀意,快如闪电,狠辣刁钻,直刺杨秀毫无防备的咽喉!
这一剑,毫无征兆!迅若雷霆!角度更是极其阴毒,恰恰处于赵清漪身侧视线的死角!
“先生小心!”台下的赵虎目眦欲裂,嘶声狂吼!
“统领住手!”几名玄鸟卫也失声惊呼!
盐田之上,一片骇然的抽气声!
杨秀瞳孔骤然缩成针尖!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与赵清漪的对峙上,根本没想到秦川会在此刻、在公主面前悍然暴起发难!冰冷的杀机如同实质的冰锥,瞬间刺透了他的皮肤!死亡的阴影笼罩而下!
躲不开!太快!太近!
电光火石之间,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杨秀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如同被无形的线拉扯,猛地向后一仰!同时,一直托着刀鞘的左手,几乎是肌肉记忆般,下意识地向上格挡!
“嗤啦——!”
秦川那快如闪电、狠辣刁钻的一剑,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狠狠刺穿了杨秀左臂外侧的粗布衣袖!冰冷的剑锋擦着臂骨划过,带起一溜刺目的血花!
剧痛瞬间传来!
然而,就在剑锋即将彻底穿透手臂,顺势绞杀杨秀要害的刹那!
异变再生!
那柄被赵清漪握在手中的“凶盐”,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气彻底激活!刀身之上,那些青黑底色中蜿蜒盘绕的霜白盐纹,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如同冰棱反射烈阳般的诡异光芒!
“嗡——!”
一声低沉到极致、却又仿佛直接响彻在灵魂深处的刀啸,从“凶盐”刀身内部爆发出来!那不是金属的颤鸣,更像是某种凶兽被血腥惊醒的……咆哮!
赵清漪只觉得握刀的手猛地一震!一股冰冷、狂暴、充满了毁灭欲望的凶戾之气,如同决堤的洪流,顺着刀柄狠狠冲入她的手臂!那力量是如此蛮横、如此原始,竟让她那冰封般的心境都出现了一丝剧烈的涟漪!她闷哼一声,手腕剧震,几乎握不住刀柄!
而就在这刀身剧震、赵清漪掌控稍懈的万分之一瞬!
杨秀那向后仰倒、左手下意识格挡的动作,恰好牵引着被刺穿的衣袖,带着一股巨大的、源自身体本能的求生力量,狠狠地撞在了“凶盐”那刚刚被赵清漪微微抬起的、森白刺目的刀锋之上!
“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如同钝刀割开厚皮革的闷响!
森白的刀锋,如同切过朽木,毫无阻滞地……切入了秦川持剑突刺的右前臂!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秦川前冲的身体猛地僵住!脸上暴怒的杀意瞬间凝固,化为难以置信的惊愕和剧痛!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臂——那柄散发着诡异霜白光芒的青黑长刀,如同嵌入骨肉的獠牙,深深地切进了他的手臂!鲜血,如同开闸的洪水,瞬间狂涌而出,染红了冰冷的刀锋,也染红了他玄色的臂甲!
刀锋切入的位置,极其刁钻!筋腱断裂!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呃啊——!”一声压抑到极致、却又痛苦到扭曲的惨嚎,终于从秦川喉咙里爆发出来!他手中的长剑“当啷”一声脱手落地!
“凶盐”刀身之上,那霜白的盐纹贪婪地吮吸着温热的鲜血,光芒大盛!青黑的刀身似乎变得更加深沉幽暗,一股更加浓郁的、令人灵魂战栗的凶戾气息弥漫开来!
赵清漪握着刀柄的手,感受着刀身传来的、因饮血而更加狂暴的震颤和冰冷刺骨的凶戾,那张冰雕玉琢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无法掩饰的震动!她猛地松开手,如同甩开一条噬主的毒蛇!
“哐当!”
青黑霜纹、饮血凶芒的“凶盐”,连同那简陋的木鞘,沉重地掉落在盐台夯实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刀锋上的鲜血迅速渗入干燥的盐碱土,洇开一片刺目的暗红。
盐台上下,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秦川粗重痛苦的喘息和鲜血滴落在地的“嗒…嗒…”声,如同死神的鼓点,敲打着每个人的神经。
所有人都被这兔起鹘落、血腥残酷的一幕彻底震懵了!
赵虎和灰营士卒们握着武器的手心全是冷汗,看着台上那柄饮血后凶芒更盛的妖刀,眼中充满了惊惧和敬畏。玄鸟卫们脸色惨白,看着他们重伤的统领,又看看掉落在地的凶刃和面色冰冷的公主,手足无措。
杨秀捂着鲜血淋漓的左臂,脸色因失血和剧痛而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冰冷锐利,死死盯着地上那柄凶刃和痛苦跪倒的秦川。刚才那一瞬间,他清晰地感受到了“凶盐”被血腥激活时的狂暴,也感受到了赵清漪瞬间的失控!
赵清漪缓缓收回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冰冷凶戾的触感。她看着地上那柄青黑霜纹、刀锋染血的“凶盐”,又看看痛苦跪地、右臂几乎被废的秦川,最后,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刀锋,缓缓移向捂着伤臂、脸色苍白的杨秀。
盐台之上,空气凝滞如铁。
“秦统领护主心切,情急出手,误伤盐首。”赵清漪的声音终于响起,清冷依旧,却带着一种冻结万物的寒意,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更兼……惊扰神兵,自取其祸。”
她微微停顿,目光扫过台下噤若寒蝉的众人,最后落在秦川身上,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拖下去。寻城中最好的伤科圣手,务必保住手臂。”
“谢……谢殿下……”秦川忍着撕心裂肺的剧痛,声音嘶哑,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他知道,公主这是在保他性命,更是在……切割!
两名玄鸟卫如梦初醒,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起几乎虚脱的秦川,快速退下盐台。
赵清漪的目光再次落回杨秀身上,落在他染血的左臂上。
“盐首受惊了。”她的声音听不出丝毫关切,只有冰冷的陈述,“凶刃初成,戾气未驯。秦川之血,权当为其开锋祭刃。”
杨秀捂着伤臂,鲜血从指缝渗出,滴落在脚下的盐碱地上,与秦川的血迹混在一起。他看着赵清漪那双深不可测、仿佛刚才一切尽在掌握的眼眸,心中寒意更甚。秦川的暴起,是失控?还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试探?用秦川的一条手臂,来测试“凶盐”的凶性,更测试他杨秀的反应?
“谢殿下关怀。”杨秀声音沙哑,带着失血后的虚弱,眼神却依旧锐利如刀,“草民无妨。只是此刀凶戾,噬血而狂,恐……难为殿下掌控。”他意有所指。
赵清漪的唇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勾了一下,那弧度冰冷而莫测。
“凶兵噬主,乃因执刀者……力有不逮。”她缓缓俯身,伸出那只戴着白玉扳指、修长完美的手,竟再次稳稳地……握住了地上那柄青黑霜纹、刀锋染血的“凶盐”刀柄!
入手!冰冷更甚!凶戾狂暴的气息如同无数根钢针,狠狠刺向她的掌心!刀身剧烈震颤,发出低沉不甘的嗡鸣!仿佛在抗拒她的掌控!
赵清漪的脸色瞬间白了一分!但她紧抿着唇,冰雕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凤眸深处,爆发出更加炽烈、更加冰冷的意志!一股无形的、属于上位者的强大威压,如同无形的巨手,狠狠镇压向刀身内那股狂暴的凶戾之气!
“嗡……”刀身的震颤渐渐减弱,那刺骨的凶戾之气似乎被强行压回了刀身深处,但并未消失,只是在冰冷的意志下蛰伏。
赵清漪缓缓将刀提起。刀锋上秦川的鲜血尚未干涸,在阳光下反射着妖异的暗红光泽,与青黑的刀身、霜白的盐纹交织在一起,散发着令人心悸的诡异美感。她手腕微转,刀锋斜指地面,动作流畅而稳定,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对抗从未发生。
“此刀,本宫收了。”赵清漪的声音清冷而平淡,却如同惊雷般宣告着所有权,“凶盐之名,甚好。它饮的第一口血,是护卫之血。望它日后所饮,皆是敌酋之血!”
她不再看杨秀,目光投向盐田之外,雁回城的方向。
“传令。”
“盐首杨秀,献刀有功,擢为雁回盐铁转运使,兼领新军督造!赐金百两,锦缎十匹,良田百亩!”
“即日起,盐枭营更名‘盐铁新军’,辖制扩至三营!一月之期不变,本宫……拭目以待!”
封赏!赤裸裸的封赏!更是赤裸裸的收编与掌控!
盐铁转运使!新军督造!盐铁新军!每一个头衔,都代表着巨大的权柄,也代表着更沉重的枷锁!一月之期,如同悬顶利剑!
杨秀捂着伤臂,低头看着地上那滩混合着自己和秦川鲜血的暗红痕迹,又看看赵清漪手中那柄被强行压制、却依旧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青黑凶刃。他缓缓单膝跪地,声音低沉:
“臣……杨秀,领旨谢恩!”
“臣”字出口,身份已定。
盐台之上,凶刃饮血,君臣名分初定。但这名分之下,是野心与权柄的碰撞,是凶兵与冰魄的交锋,更是一场席卷朝堂与江湖的滔天巨浪……即将掀起的序幕!
就在赵清漪的马车再次驶离盐田,带着那柄饮血的“凶盐”消失在官道尽头不久。
一匹快马,带着滚滚烟尘,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入雁回城,直扑城东那座代表着赵国军方最高权威的临时行辕——柱国大将军赵牧的府邸!
“报——!”
“大将军!急报!盐田惊变!”
传令兵滚鞍下马,连滚爬爬地冲入议事厅,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惊恐:
“铁鹞子统领回禀:盐枭杨秀,凶戾难驯!公主殿下亲临盐田,竟……竟被其以妖刀胁迫!”
“秦川统领为护殿下,被妖刀所伤,右臂……恐废!”
“公主殿下……殿下她非但未加严惩,反而……反而擢升杨秀为盐铁转运使,兼领新军督造!更将盐枭营扩编为‘盐铁新军’!”
“那柄饮了秦统领血的妖刀……被公主殿下……收走了!”
“什么?!”
议事厅内,如同投入了一颗巨石!
端坐主位、一身玄黑常服、不怒自威的赵牧,猛地抬起头!他年约五旬,面容刚毅如刀削斧凿,一双虎目开阖间精光四射,此刻却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怒!
“妖刀?胁迫清漪?秦川被废?!”
他手中的茶盏“啪”地一声被捏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溅了一身也浑然不觉!
“杨秀……好一个盐枭!好大的狗胆!”
“清漪……她疯了吗?!”
厅下两侧侍立的将领幕僚,无不脸色剧变,噤若寒蝉!谁都知道,秦川不仅仅是玄鸟卫统领,更是赵牧安插在妹妹身边最信任的眼睛和利剑!如今剑折,眼……恐亦不明!
“大将军息怒!”一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上前一步,正是赵牧的心腹谋士,文谦。他眉头紧锁,沉声道:“此事蹊跷!公主殿下智计深远,绝非鲁莽之人。擢升杨秀,收编其军,甚至……收下那柄凶刃,恐另有深意!当务之急,是立刻查明盐田妖刀详情,更要……确认公主殿下安危是否受制!”
“深意?”赵牧猛地站起身,魁梧的身躯散发出如同山岳般的压迫感,虎目之中怒火翻腾,“什么深意需要用秦川的一条手臂去试?!什么深意能让她容忍一个贱民持凶刃近身?!文谦!你告诉本帅!清漪她是不是……是不是被那个盐枭蛊惑了心智?!”
他来回踱步,如同困在笼中的猛虎,声音低沉而充满暴戾:“妖刀……妖刀……盐卤淬炼,饮血而狂……这分明是邪魔外道!此等凶物,岂能留存于世?!又岂能握在清漪手中?!”
“报——!”
又一名传令兵仓惶冲入!
“禀大将军!城西……城西出事了!”
“盐帮残余势力,不知从何处得知盐田变故,秦统领重伤!他们……他们纠集了数百亡命徒,打着‘清君侧、诛妖刀’的旗号,正……正朝着城南盐田杀去!为首的是盐帮仅存的四掌柜,‘毒蝎’杜七!”
“盐帮余孽?杜七?”赵牧脚步猛地一顿,眼中怒火更炽,却闪过一丝冰冷的算计,“跳梁小丑,也敢趁火打劫?”
他猛地转身,虎目扫过厅下众将,声音如同金铁交鸣:
“魏坤!”
“末将在!”一名身材雄壮、满脸虬髯、左眼带着一道狰狞刀疤的老将轰然出列。他是赵牧麾下心腹大将,以悍勇和嗜杀闻名,其独子魏英,便是死于“葵午盐乱”之中,对盐帮恨之入骨!
“着你即刻点齐本部一千精骑!”赵牧的声音冰冷刺骨,“速往城南盐田!”
“给本帅……”
“剿了那帮盐帮余孽!”
“更要……”他眼中寒光爆射,一字一句,如同冰珠砸落:
“将那个蛊惑公主、身怀妖刀的盐枭——杨秀!”
“给本帅……”
“就地——格杀!”
“末将遵命!”魏坤独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凶光,抱拳领命,转身大步流星冲出议事厅,铠甲铿锵作响,带着冲天的杀气!
赵牧看着魏坤离去的背影,缓缓坐回主位,脸上的怒意渐渐被一种深沉的、冰冷的算计取代。他端起亲兵重新奉上的热茶,轻轻吹了吹浮沫。
“文谦。”
“属下在。”
“立刻修书一封,以八百里加急,直送邯郸。”赵牧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漠然,“奏报大王:雁回盐枭杨秀,以邪术炼妖刀,蛊惑公主,残害忠良(指秦川),更勾结盐帮余孽,意图不轨!臣为保公主安危,为肃清国蠹,不得已……已遣大将魏坤,前往平叛!”
文谦心头剧震!大将军这是……要借刀杀人!更要……将公主殿下也置于险地,以此向大王施压,甚至……动摇储位?!
“大将军,这……公主殿下那边……”文谦迟疑道。
“清漪?”赵牧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冰寒的虎目深处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她太年轻了,也太……任性了。被妖人蛊惑,身陷险境,需要我这个做兄长的……去把她拉回来。”
他放下茶盏,声音陡然转厉:
“去写!一字不漏!”
“是……”文谦躬身领命,背脊已被冷汗浸透。他知道,雁回的天,真的要塌了。而这场风暴的中心,正是那片蒸腾着白色烟雾、刚刚诞生了饮血凶刃的……城南盐田!
盐田的黄昏,被染上了一层不祥的血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