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盐雨洗锋,亦洗沉疴
工坊深处,那盏油灯的火苗猛地一跳,如同濒死之人的最后喘息,随即被门外撞入的、裹挟着血腥和绝望的嘶吼彻底掐灭。
“周…周头儿…死了!!”
“在…在烂泥沼…被…被埋伏了!是…是玄鸟卫的弩箭!还…还有…铁鹞子的刀!!”
那名铁卫士卒最后的嘶喊如同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工棚内每一个人的心脏!声音未落,他已彻底气绝,扑倒在地,身下迅速洇开大片粘稠的暗红。
死寂!
比炉火熄灭后的余烬更加冰冷!比盐卤毒烟散尽后的空虚更加沉重!
赵虎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胸口,踉跄着倒退一步,拄着的环首刀“当啷”一声脱手掉在地上。他独眼圆睁,瞳孔涣散,那张刀疤纵横的脸上,所有的表情瞬间被抽空,只剩下一种被掏空了灵魂的、死灰色的茫然。周齐…那个如同饿狼般凶狠、如同磐石般可靠的兄弟…死了?死在…玄鸟卫的弩箭下?死在…铁鹞子的刀下?!
韩三瘫坐在滚烫的炉壁旁,浑身筛糠般颤抖,独眼失神地望着门口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又茫然地转向隔壁那片死寂的黑暗——先生还躺在那里,在钡毒的侵蚀下命悬一线…周头儿…竟然也…?
“轰隆隆——!”
一声沉闷的惊雷毫无征兆地炸响在盐田上空!惨白刺目的电光瞬间撕裂了工棚的昏暗,将每一张惨白惊骇的脸映照得如同鬼魅!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如同天河倒泻,噼里啪啦地砸在工棚简陋的顶棚上,发出密集而狂暴的声响,瞬间压过了棚内死寂的喘息。
雨!一场突如其来的、冰冷的、带着盐碱地特有咸腥气的暴雨!
冰冷的雨水顺着顶棚的缝隙流淌下来,滴落在滚烫的炉壁上,发出“滋滋”的声响,蒸腾起一片白茫茫的水汽。
“嗬…嗬嗬…”赵虎的喉咙里发出如同破旧风箱般的、毫无意义的嗬嗬声。他猛地弯下腰,如同受伤的野兽般剧烈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冰冷的雨水混着泪水,顺着刀疤纵横的脸颊疯狂流淌。周齐死了…先生危在旦夕…盐田…盐田的天…真的塌了吗?!
“不…不!”一声嘶哑到极致的咆哮,如同受伤孤狼最后的嗥叫,猛地从赵虎胸腔里炸开!他猛地直起身,独眼中所有的茫然和绝望被一种更加疯狂、更加暴戾的火焰瞬间点燃!他弯腰,一把抄起地上的环首刀,刀锋在闪电的映照下反射着冰冷的、择人而噬的寒光!
“玄鸟卫!铁鹞子!!”赵虎的咆哮混合着狂暴的雨声,震得工棚嗡嗡作响,“老子要你们——血债血偿!!!”
他如同失控的疯牛,红着眼睛,提着刀,就要不顾一切地冲出工棚,冲向营门玄鸟卫的驻地!
“站住!”一声清冷、平静、却带着冰封千里的威严,如同九天垂落的冰瀑,骤然穿透了狂暴的雨幕和赵虎的咆哮,清晰地响彻在工棚门口!
所有人猛地循声望去!
只见工坊那扇厚重的木门外,暴雨如注,水汽弥漫。
一道深紫色的身影,撑着一柄素面油纸伞,静静地立在滂沱大雨之中。
雨水顺着伞沿流淌成线,在她身周形成一道朦胧的水帘。深紫色的锦袍下摆已被雨水打湿,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却挺直的轮廓。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冰雕玉琢般的容颜在雨幕中显得更加清冷疏离,唯有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穿透雨帘,穿透工棚的昏暗,精准地、毫无感情地落在状若疯魔的赵虎身上,又扫过瘫坐的韩三、惊骇的鲁大锤,最后,如同两道实质的冰锥,刺向工棚深处那片死寂的黑暗——杨秀所在的方向。
赵国六公主——赵清漪!
她竟然在此时此地,顶着暴雨,亲临这如同炼狱般的盐田工坊!
“殿…殿下?”冯瑾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赵清漪身后,为她撑着另一把大伞,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显然也没料到公主会突然驾临,尤其是在这风雨飘摇、血案刚发、杨秀垂死的时刻!
赵虎的动作瞬间僵住!如同被无形的寒冰冻住!他手中的环首刀依旧指着门口,刀尖在雨水的冲刷下微微颤抖。独眼死死盯着雨幕中那个深紫色的身影,眼中翻涌着滔天的恨意、暴戾的杀机,以及一丝被强行压下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和挣扎!
是她!是她送来了裹着糖衣的毒针!是她的人(玄鸟卫)射杀了周齐!是她…是她要将盐田彻底碾碎!
杀意如同沸腾的岩浆,在赵虎胸中咆哮冲撞!他几乎要不顾一切地扑上去,用手中的刀撕开那冰冷的伪装!
“赵虎。”赵清漪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清冷,却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力量,“放下刀。你想让这盐田上下数千口,为你的莽撞…陪葬吗?”
陪葬!
两个字,如同冰冷的枷锁,瞬间套住了赵虎疯狂的杀意!他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环首刀却如同有千钧之重,再也无法抬起分毫!他可以不畏死,但他身后…是刚刚在血火中站起来的盐铁新军!是那些在伤营中挣扎求生的老卒!是几千个把命和希望都系在盐田上的流民!
“周齐之事,本宫已知。”赵清漪的目光从赵虎身上移开,转向冯瑾,声音陡然转厉,如同冰峰崩塌,“冯瑾!玄鸟卫协防盐田,肃清宵小!宵小未清,反致新军统领遇害!你,作何解释?!”
“末将…末将失职!”冯瑾脸色瞬间惨白,“砰”地一声单膝跪倒在泥泞的雨水中,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玄甲。“末将已派人封锁烂泥沼!定当彻查!揪出真凶!给…给盐田一个交代!”他声音艰涩,心中却翻起惊涛骇浪!周齐死于玄鸟卫的弩箭?还有铁鹞子的刀?这怎么可能?!难道…是大将军?!
“交代?”赵清漪的唇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勾了一下,那弧度冰冷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本宫要的,不是交代。”她的目光再次投向工棚深处,穿透雨幕和昏暗,仿佛能看见那个在剧毒中挣扎的身影。“本宫要的,是盐田无恙,是盐首…活着。”
“韩三。”赵清漪的声音转向瘫坐在地的老卒。
韩三浑身一颤,挣扎着想爬起来行礼,却被赵清漪抬手制止。
“盐首伤势如何?”赵清漪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回…回禀殿下…”韩三的声音嘶哑干涩,充满了绝望,“先生…先生他…钡毒攻心,命悬一线…小…小人无能…”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那紧闭的熔炉炉门,又迅速低下头,不敢再说。
赵清漪静静地听着,深紫色的身影在暴雨中纹丝不动,只有伞沿的雨水如同珠帘般流淌。她没有追问那“青囊引”的下落,仿佛从未送出过一般。
“带路。”她只吐出两个字,声音平静无波。
冯瑾猛地抬头:“殿下!工坊污秽,毒烟未散!且盐首伤势诡异,恐有…”
“带路。”赵清漪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冯瑾不敢再言,连忙起身。韩三也挣扎着爬起来,如同行尸走肉般,引着赵清漪走向隔壁那充斥着药味、血腥和绝望的疗伤区。
赵虎如同石雕般僵立在原地,手中的刀无力地垂下,冰冷的雨水冲刷着他脸上的血污和泪水,独眼死死盯着赵清漪消失在隔壁门内的深紫色背影,牙齿几乎要咬碎。恨意、疑惑、还有一丝渺茫到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先生生机的祈求,如同毒蛇般纠缠撕咬着他的心脏。
隔壁工坊内。
油灯的光芒在赵清漪踏入的瞬间似乎都黯淡了几分。
她静静地看着干草堆上那个几乎不成人形的身影——脸色灰败如死,嘴唇青紫,左臂那恐怖的伤口溃烂流脓,黑紫色的毒线如同诅咒般盘踞在肩颈。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冯瑾和韩三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
赵清漪缓缓走到土台边,俯视着杨秀。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中,冰封的深潭下,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涟漪荡开,又瞬间冻结。她伸出那只戴着白玉扳指、修长完美的手,指尖并未触碰杨秀的伤口,只是悬在距离那黑紫色毒线三寸的空中,虚虚拂过。
她的指尖,似乎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冰凉的寒意。
“钡毒入髓,青囊难续。”赵清漪的声音很轻,如同自语,却清晰地传入韩三和冯瑾耳中,“生机一线,在…盐卤蚀骨之痛,强碱焚心之苦…以毒攻毒,本是死中求活之道…”
韩三浑身剧震!难以置信地看向赵清漪!公主…她…她竟然知道先生用盐卤母液和强碱强行压制钡毒?!她…她到底知道多少?!
赵清漪的目光缓缓移向杨秀那溃烂翻卷、深可见骨的伤口,又看向旁边木架上那些装着草木灰碱渣和盐卤母液的陶罐,最后,她的视线落在了杨秀因痛苦而紧握的右手——那手心里,死死攥着几粒从模具边缘刮下的、暗红色的盐毒结晶!
“盐雨已至…”赵清漪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如同古老的谶语,“洗净锋刃…亦洗…沉疴?”
她不再看杨秀,缓缓直起身,目光转向窗外狂暴的雨幕。深紫色的身影在昏黄的灯光下,如同遗世独立的孤峰。
“冯瑾。”
“末将在!”
“调玄鸟卫最好的伤科医官,携冰续散、紫雪丹,即刻入驻盐田!全力救治杨盐首!所需药材,自本宫私库支取,不得有误!”
“韩三。”
“小…小人在!”
“盐首既信你,你便守着他。盐卤蚀骨之后,需金针过穴,引毒外泄。本宫稍后会派人送来金针图谱与行针要诀…能否参透,看你的造化。”
“赵虎。”
赵虎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雨水顺着他的甲胄流淌,独眼赤红,死死盯着赵清漪的背影。
赵清漪没有回头,清冷的声音穿透雨幕:
“整肃新军!披甲!执刃!”
“盐田的天…塌不下来!”
“本宫倒要看看…这风雨,能洗掉多少…污秽!”
话音落,她不再停留,深紫色的身影撑起油纸伞,转身步入门外狂暴的雨幕之中,如同融入水墨的惊鸿,消失在白茫茫的雨帘深处。
只留下工坊内一片死寂的震撼,和窗外那场仿佛要洗净天地间一切污浊的——盐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