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凶盐配枭,暗潮裂岸
残阳如血,泼在死寂的盐田上。凝固的血迹、散落的残肢、歪斜的营门、还有旗杆上杜七那颗怒目圆睁、须发戟张的头颅……一切都被镀上了一层狰狞的猩红。空气里混杂着卤水的咸腥、铁锈的酸气、以及新鲜浓稠到化不开的血腥味,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鼻腔和心头。
魏坤勒马立于百步之外,雄壮的身躯如同铁铸的礁石,在奔腾的骑兵洪流骤然停滞卷起的混乱烟尘中纹丝不动。他左眼那道狰狞的刀疤在夕阳下抽动着,像一条活过来的蜈蚣。独眼死死盯着盐田侧后方碱蓬草深处那匹神骏的白马,还有马背上那个擎着妖刀、身披深紫锦袍的身影。
赵清漪。
她真的来了!
带着那柄饮了秦川血的妖刀“凶盐”,带着玄鸟卫精锐,更带着那架令人头皮发麻的……床弩!
“王命旗牌在此!”
“敢有再进一步者……视同谋逆!格杀勿论!”
清冷如冰泉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针,狠狠扎进魏坤和身后千骑的耳膜。那架床弩粗如儿臂的弩箭,闪烁着死亡幽光,正正对着他的胸膛!弩机绞弦的紧绷声,如同毒蛇在耳边嘶鸣!
一股冰冷的、混杂着暴怒、屈辱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惊悸,瞬间攫住了魏坤!他握着开山巨斧的手,指节捏得发白,斧柄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赵牧大将军的命令如同烙铁烫在心头——格杀杨秀!可眼前……是货真价实的王命旗牌!是手握妖刀、代表王权的六公主!
冲?那架床弩和玄鸟卫的强弓劲弩,足以在百步之内将他连人带马射成刺猬!更坐实了谋逆大罪!
退?大将军的军令如山!更如何向那些倒毙在盐田营门前的盐帮炮灰交代?他魏阎王的凶名,岂容如此折辱?!
“将军……?”身旁副将的声音带着颤抖,打破了死寂的僵持。
魏坤喉结滚动,独眼中凶光剧烈闪烁,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他猛地抬头,目光越过赵清漪冰冷的视线,如同实质的刀锋,狠狠钉在盐田营门后、盐垛之上那个捂着伤臂的身影——杨秀!
都是因为这个盐枭!这个从烂泥里爬出来的贱种!若非他蛊惑公主,炼制妖刀,残害秦川,岂会引来公主亲临?又岂会让他魏坤陷入如此进退维谷的绝境?!
杀意如同沸腾的岩浆,在魏坤胸中翻滚咆哮!他几乎能听到自己牙齿咬碎的咯咯声!
“魏坤!”赵清漪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本宫令你——即刻收兵!撤回城北大营!违令者……斩!”
“斩”字出口,如同惊雷!她手中那柄青黑霜纹的“凶盐”刀锋,似乎感应到主人的意志,发出低沉而危险的嗡鸣!刀身上杜七尚未干涸的血迹在夕阳下妖异闪动。
“呼……”魏坤从牙缝里狠狠挤出一口浊气,如同受伤野兽的喘息。他死死盯着赵清漪,又看了一眼那架随时可能发射的死亡床弩,最终,那柄开山巨斧被他缓缓地、极其不甘地垂落下来,斧刃重重磕在战马的铁护甲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末将……遵命!”魏坤的声音嘶哑,如同砂纸摩擦生铁,充满了压抑到极致的暴戾和屈辱。他猛地调转马头,独眼最后剜了盐垛上的杨秀一眼,那眼神如同淬了毒的匕首,充满了刻骨的怨毒和必杀之意!
“撤——!”一声憋屈到极致的怒吼,如同受伤孤狼的嗥叫,撕裂了盐田的黄昏。
黑色的钢铁洪流,在弥漫的烟尘中缓缓转向,沉重的马蹄声带着不甘的轰鸣,如同退潮般,朝着雁回城的方向撤去。来时杀气腾腾,去时憋屈仓皇。只留下满地狼藉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
盐田之内,紧绷到极限的弦骤然松弛。
“噗通……”“噗通……”
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如同潮水般席卷,不少新军士卒直接瘫软在地,大口喘着粗气,浑身被冷汗浸透。赵虎拄着卷刃的刀,独眼望着退去的骑兵,又看看侧后方白马上的身影,眼神复杂无比。周齐缓缓放下手中的弩,手臂因长时间的紧绷而微微颤抖。
杨秀依旧站在盐垛上,捂着伤臂的手,指缝间渗出的鲜血已将粗布染成暗红。他望着魏坤退去的烟尘,又望向碱蓬草深处那个端坐白马、擎着妖刀的紫色身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深如寒潭,倒映着残阳的血色和那柄青黑凶刃的寒光。
赵清漪策动白马,缓缓走出碱蓬草丛,踏上了盐田边缘夯实的土路。玄鸟卫精锐无声地簇拥着她,那架临时赶制的粗糙床弩被推在最前,弩箭依旧上弦,散发着冰冷的威慑。她身后,跟着几名身穿灰色布袍、背着药箱的人,显然是随行的医官。
她并未立刻走向杨秀,目光先在盐田入口扫过。杜七的头颅,遍地的尸体,浸透鲜血的盐碱地,歪斜的营门,还有那些强撑着站立、却个个带伤、眼神疲惫而凶狠的新军士卒……如同刚刚经历了一场小型修罗场。
最后,她的目光才落回盐垛上的杨秀身上。两人之间,隔着弥漫的血腥和未散的硝烟。
赵清漪催马,缓缓前行,在距离盐垛十步之遥处停下。白马不安地刨着蹄子。她端坐马上,深紫色的锦袍在晚风中纹丝不动,夕阳的余晖勾勒出她绝美却冰冷的侧脸轮廓。手中那柄“凶盐”斜指地面,刀锋上暗红的血迹尚未干涸。
“盐铁转运使杨秀,”赵清漪的声音清冷,打破了死寂,如同在宣读一份冰冷的公文,“伤势如何?”
“谢殿下挂怀,皮肉之伤,无碍性命。”杨秀的声音沙哑,带着失血后的虚弱,却异常平稳。他微微躬身,动作牵动了伤口,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皮肉之伤?”赵清漪的目光扫过他染血的左臂,又扫过营门前那惨烈的战场,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勾了一下,那弧度冰冷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盐田喋血,盐枭营初啼,便已见锋芒。看来本宫这‘盐铁新军’督造的差事,你接得……还算顺手。”
这话语,听不出是褒是贬。既点明了盐田血战的惨烈,也肯定了新军初战的凶悍,更将“盐铁新军”的名分彻底坐实。
杨秀沉默。他知道,眼前这位公主殿下,绝不会只为宣示主权和送医官而来。
赵清漪的目光掠过杨秀,投向盐田深处那几座新垒起的、烟囱高大的土坯棚屋——工坊的方向。她的眼神深了几分,仿佛能穿透土墙,看到里面熊熊的炉火和刚刚诞生的秘密。
“凶盐初成,便已饱饮护卫之血与叛逆之血。”赵清漪的声音忽然转低,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如同在吟诵某种古老的谶语。她缓缓抬起手中的“凶盐”,青黑霜纹的刀身在残阳下流动着诡异的光泽,刀锋上暗红的血迹如同活物。“此刃之凶,蚀骨饮血……倒也应了其主之性。”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杨秀脸上,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如同两口冰封的深井,此刻井底却翻涌着幽暗的火焰,带着审视,带着试探,更带着一丝棋逢对手的……激赏?
“杨秀,”赵清漪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杨秀耳中,带着一种近乎耳语的蛊惑与冰冷,“你说此刃当劈开荆棘……本宫今日便看看,你这柄‘开国之剑’的胚子,经此血火淬炼,是更利了……”
她微微一顿,握着刀柄的手指缓缓收紧,感受着刀身内那被强行压制却依旧躁动不安的凶戾之气,一字一句,如同冰珠滚落:
“还是……就此折了锋?”
话音落下的瞬间!
“咻——!”
一支尾部绑着浸油麻布、燃烧着橘红色火焰的鸣镝响箭,如同来自地狱的索命符,带着凄厉无比的尖啸,撕裂盐田黄昏的寂静,从盐田侧后方一处被风化的高耸土丘顶端,激射而出!划出一道刺目的火线,狠狠扎向——
赵清漪所乘白马的马首!
“殿下小心!”秦川不在,一名玄鸟卫百夫长目眦欲裂,嘶声狂吼,猛地扑向赵清漪!
“保护公主!”玄鸟卫队列瞬间大乱!
“嘶聿聿——!”白马受惊,猛地扬起前蹄!
赵清漪猝不及防,身体随着马匹的剧烈动作猛地一晃!她手中那柄“凶盐”本就凶戾难驯,此刻主人心神受扰,那被强行压制的狂暴凶气如同找到了宣泄口,刀身剧烈震颤,发出刺耳的嗡鸣,竟带动着她的手腕猛地向外一甩!
青黑霜纹的刀锋,带着冰冷的杀意和失控的凶戾,竟斜斜地……扫向了距离她最近、正欲扑上护驾的那名玄鸟卫百夫长!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杨秀瞳孔骤缩!他站在盐垛之上,视野开阔,看得分明!那支鸣镝响箭,角度刁钻狠毒!射马是假,惊扰赵清漪,引发“凶盐”失控才是真!目标……依旧是赵清漪!更想借失控的凶刃,制造更大的混乱,甚至……嫁祸于他!
就在刀锋即将扫中那名百夫长的脖颈,玄鸟卫的惊呼和赵清漪眼中一闪而逝的惊怒同时爆发的刹那!
“当——!”
一声清脆刺耳的金铁交鸣声骤然炸响!
一道匹练般的寒光后发先至!如同撕裂夜空的闪电,精准无比地格挡在“凶盐”那失控的刀锋之前!
是杨秀!
他如同扑食的猎豹,从盐垛上猛扑而下!人在空中,腰间那柄普通的环首刀已然出鞘!用尽全身的力量和技巧,毫无花哨地、狠狠劈在“凶盐”的刀脊之上!
火星四溅!
巨大的反震力让杨秀虎口崩裂,环首刀险些脱手!他闷哼一声,借势落地,踉跄几步才站稳,左臂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瞬间染红了包扎的粗布!
但这一刀,也成功地荡开了“凶盐”那致命的一扫!冰冷的刀锋擦着那名百夫长的肩甲掠过,带起一溜火星,留下深深的划痕!
那名百夫长死里逃生,惊魂未定,脸色惨白如纸!
赵清漪也瞬间稳住了身形,重新掌控了躁动的“凶盐”,冰冷的凤眸中寒光爆射,死死盯向鸣镝射来的方向!
“保护公主!”
“有刺客!在土丘上!”
“追!”
玄鸟卫瞬间反应过来,一部分人如同黑色潮水般涌向那座风化的土丘!一部分人迅速收缩,将赵清漪和那架床弩严密保护起来!
混乱之中,杨秀捂着再次崩裂的伤臂,喘息着抬起头,正好迎上赵清漪投来的目光。
四目相对。
赵清漪的目光依旧冰冷,但深处那翻涌的暗流,却多了一丝极其复杂的审视。刚才那千钧一发之际,杨秀那不顾自身伤势、精准而决绝的格挡……是忠心护主?还是……为了自证清白?抑或两者皆有?
她握着“凶盐”刀柄的手,感受着刀身因饮血(秦川、杜七)和被强行格挡后更加狂暴的凶戾震颤,又看看杨秀染血的左臂和手中那柄普通的、却敢挡“凶盐”锋芒的环首刀。
“凶盐配枭雄……”赵清漪的声音很低,如同自语,又如同某种冰冷的评断,清晰地传入杨秀耳中,“看来,这把刀……暂时还离不得你这滩涂盐碱地。”
她不再看杨秀,目光转向混乱的玄鸟卫和那座已被包围的土丘,声音恢复了清冷的威严:
“传令!即刻起,玄鸟卫分出一队,由冯瑾暂领,入驻盐田!协防新军,肃清周边宵小!”
“伤者就地医治!阵亡者……厚恤!”
“杨秀,”她的目光最后落在杨秀身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一月之期,不变。”
“本宫要的盐税,要的新军……你,好自为之!”
说完,她不再停留,调转马头。深紫色的身影在残阳和玄鸟卫的簇拥下,如同来时一般,带着那柄饮血凶刃和未散的硝烟,缓缓消失在官道的暮色之中。只留下那架威慑的床弩和冯瑾带领的五十名玄鸟卫,如同钉子般扎在了盐田入口。
杨秀站在原地,左臂的伤口火辣辣地疼。晚风吹过,带着浓重的血腥和盐碱的气息。他看着赵清漪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营门前冯瑾那张面无表情、眼神却带着审视的脸,最后目光落在地上自己那柄普通的环首刀上——刀身崩开了一个细小的缺口,正是刚才硬撼“凶盐”的证明。
盐田的夜,降临了。但笼罩其上的阴云,却比夜色更加深沉。赵牧的杀心,暗处的刺客,公主的制衡,还有那柄饮血后凶性更炽的“凶盐”……如同一张无形的巨网,正从四面八方,朝着这片刚刚淌过血的滩涂,缓缓收紧。
凶盐配枭雄?
杨秀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冰冷而桀骜的弧度。他弯腰,捡起地上那柄崩了口的环首刀,手指拂过冰冷的缺口。
枭?这滩涂盐碱地,养出的……可不仅仅是枭!
他抬头,望向北方,那是宁国的方向,眼中燃烧的火焰,比炉中的烈焰更加炽热,也更加危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