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天穹鉴

共 46 章

正在阅读 · 执念

执念

“叫我名字就可以。”阿黛尔将最后一筷红烧肉夹入阿瑟碗中,余光却始终黏在叶槐身上。那人正用素白手帕擦拭唇角,金丝眼镜框在油灯下折射出细碎的冷芒,脊背挺直如松,举手投足间仿佛有某种韵律在流淌——像是古籍中走出的文人,又似庙宇里供着的玉雕,温润表象下藏着让人看不透的质地。这种气质,他确实在末世腥风里从未见过……道医的“仙气”,原是这般清冽到近乎割人的东西。

忽然,阿黛尔筷子尖凝在半空,记忆深处某根弦被无端拨动。“叶槐。”他嗓音微哑,喉结滚动的弧度泄露了心底的焦灼,“关于通神道路,你了解多少?”叶槐执筷的手一顿,镜片后的眸子掠过惊鸿般的异色,似有暗流在平静水面下倏然游过。

“怎么?你也对通神道路感兴趣?”他轻笑,笑意却未达眼底,仿佛一片薄雪覆在火山口。

“有点感兴趣,而且我接下来打算成为公安警官……”阿黛尔指尖无意识摩挲碗沿,釉面裂纹硌得掌心发疼,恰如他此刻被未知命运割裂的心境。叶槐缓缓点头,喉间逸出一声低叹:“警官,这很好。”他的目光忽然变得锋锐,似能剖开血肉直抵灵魂,“所以,你是打算提前走试炼吗?”

“应该是吧……这不是必经之路吗?”阿黛尔眉峰微蹙,瓷碗在掌心发出轻颤。叶槐却忽然轻笑,笑意如冰刃刮过寂静:“谁说的?”他放下筷子,动作间有金石相击的清泠,“应该说是警官中,绝大部分都是镇狱神道——这是这个界域掌握的唯一一条通神道路。不过全国界域中,也不乏其他神道的天道之人,他们同样可以成为通神。”

“我没什么特别的天赋,也许根本没机会成为通神。”阿黛尔伶了口气,声音轻得像一片坠落的枯叶。阿瑟顿时搁下筷子,碗中汤汁溅出几点水痕,琥珀色眸子灼灼如星火:“哥,谁说你没有天赋!你那么厉害,一定会有很多那个什么……神道,抢着要的!”少年掌心攥紧,指节发白,仿佛在压抑某种近乎沸腾的狂热。

阿黛尔苦涩地扯了扯嘴角,喉间泛起涩意。他说的是实话……前世的格子间里,他是被加班餐油腻呛得咳嗽的社畜,琴棋书画在童年兴趣班学了七年却无一精通,长大后全成了记忆里模糊的斑点;今生这具躯壳更糟——连识海都成了寄生体的巢穴。甚至于自己都不应该算上正常人,哪有听说凡人会没有心而活着呢?记忆深处偶尔闪过零碎画面:某个雨夜,父母在争吵中摔碎的瓷碗,某个烈日下,他蜷缩在补习班角落看蚂蚁搬运面包屑……几世叠加,不过是平凡叠着平凡,像被神明遗忘在纸页缝隙里的尘埃。

“天赋这种事,确实说不准的。”叶槐忽然开口,语气却像在称量一件死物,“有些人可能具备某种天赋,但一直没有表露出来,也许等到合适的时机,就会展现……”他指尖轻叩桌面,节奏如更夫打梆,叩得阿黛尔心跳莫名加快。

“怎么样才能知道自己有没有天赋?”阿黛尔追问,喉间有血腥味悄然翻涌。

叶槐嘴角的微笑忽然凝滞,镜片后的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以一种近乎冰冷的淡漠道:“你去杀人就知道了……杀一个、杀十个、杀一百个……若是杀完一千个,神道还未眷顾你,那就可以确定你没有这项天赋。”话音未落,满室油灯忽明忽暗,似有阴风自地底窜起。阿黛尔喉间呛出一口酸水,筷子“啪嗒”跌落,红烧肉的酱香与血腥味在鼻腔里扭曲成恶心的漩涡。神怎么可能接受刽子手成为通神者?这简直是亵渎!

死寂中,阿瑟的呼吸忽然变得急促,指节在桌下痉挛般蜷缩,仿佛有某种禁忌的兴奋正在血脉里奔窜。

“开个玩笑。”叶槐忽又笑了,笑意如冰雪消融,春风再度拂过死寂的餐桌,“不杀人的话,那就只能等三年。虽然久,但你也年轻,等得起。”他夹起一筷青菜,茎叶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青紫,像某种腐烂前最后的生机。

阿黛尔僵在原地,额角冷汗蜿蜒。杀人……?他皱眉,掌心被碗沿裂纹刺出血珠。前世连踩死蚂蚁都需愧疚半日的他,怎会想到以血腥叩响神道之门?可叶槐那玩笑般的语气下,分明藏着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真实——或许神道的阶梯,本就是尸骨垒砌的腥路。风从墙缝挤进来,带着荒野的腐味,他忽然想起昨夜寄生体在喉间蠕动的感觉,那黏腻的触感与此刻喉间血腥味诡异地重叠。

“你还知道‘路径’?”叶槐的瞳孔骤然收缩,镜片后的目光如寒潭被掷入石子,泛起涟漪般的惊诧。他搁下筷子,指尖在桌沿轻轻叩击,仿佛斟酌着每一句的份量,“有意思……看来你并非对通神之事全然无知。”

阿黛尔喉结滚动,掌心被瓷碗边缘的裂纹刺出血珠,在油灯昏黄的光晕下凝成暗红的小点。他垂眸凝视那抹血色,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只是偶然听过些传闻……成神之路,若真如登山,那神道便是凿在崖壁上的宽阔石阶,供万人踏行。而‘路径’,则是山间隐秘的藤蔓小径,唯有根系般的命运与血肉浇灌,才能显现蛛丝般的痕迹?”

叶槐忽而轻笑,笑意却未达眼底,似雪落火山,转瞬消融于地底暗涌的炽热。他端起茶盏,青瓷杯沿映出他削薄的唇线:“你倒是悟性不俗。神道是天道认可的坦途,如烈日下的官道,所有人都能看见,追随者如过江之鲫。但路径……那是独属于个人的‘罪与罚’,是血与骨在黑暗中凿出的裂隙。每个人的性格、执念、乃至业障,都会让路径生出不同的形态——或如荆棘丛生的血路,或似悬于深渊的独木桥,或化为吞噬自我的漩涡。”

他忽然抬眼,目光如冰棱刺向阿黛尔:“比如楚瑾轩,你口中的‘审判’。他的正义感如刀,固执如磐石,所以他的路径便化作一柄燃魂的青铜剑。剑锋所指,罪孽无处遁形,可他每踏一步,剑刃便烙下新的伤痕——审判者的代价,从来不是轻松二字。”话音未落,屋外的风声骤然尖啸,似有无数冤魂在虚空中呜咽。

阿黛尔的手指深深嵌入掌心,齿关紧咬。楚瑾轩的身影在记忆里浮现:那人立于警局檐下,眉峰如锋刃,脊梁似铁铸,连衣襟褶皱都透出不容置疑的凛然。原来他的“审判”不是虚名,而是烙在魂魄里的刑具,每断一桩冤案,便在自己命途上多刻一道裂痕。而自己……自己的路径会是什么?是寄生体在喉间蠕动的黏腻暗渠?还是两世记忆交织成的断崖?

叶槐忽而倾身,茶盏在桌面划出幽冷的弧线:“你问路径,可曾想过自己的路在何处?”他的气息掠过阿黛尔耳畔,带着某种腐朽的檀香,似从千年古棺中溢出,“有些人终其一生,都看不见自己的路径——因为他们不够‘纯粹’,不够‘极端’。楚瑾轩的‘审判’之所以被公认,是因为他把自己活成了刑台,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你呢?你的执念够浓吗?浓到能在山崖上凿出自己的血痕?”

油灯忽明忽暗,灯芯爆出一声脆响,如夜枭啼鸣。阿黛尔喉间涌起腥甜,寄生体在识海深处发出细微的震颤,仿佛某种呼应。他忽然明白,叶槐所说的“路径”,或许早已在他体内生根——那黏腻的寄生、两世交错的宿命、对平凡的憎恶与对生存的渴求……所有的一切,正在无声无息地啃噬他的魂魄,化作一条看不见的、爬满蛆虫的暗径。

“若不够纯粹……”他嗓音干涩如裂帛,“会怎样?”

叶槐嘴角的笑意骤然凝滞,镜片折射出森冷的寒光:“会沦为‘无道者’——神道不纳,路径不显,终成山间飘荡的野魂,被万千路径的裂隙吞噬,直至湮灭成尘。”

窗外风声骤歇,死寂如棺。阿黛尔掌心血珠悄然渗入桌缝,在木纹间蜿蜒成一道暗红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