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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天穹鉴

共 46 章

正在阅读 · 无心之人

无心之人

“奇怪,他们居然能活下来了。”

警员的声音裹着白炽灯的冷光,在警戒线围出的狭小空间里回荡。阿黛尔躲在暗巷的阴影中,指尖掐进掌心,指甲缝里渗出的血珠与冷汗混成暗红的黏液。他透过破碎的窗棂窥见屋内景象——叶秋霜如濒死的兽般蜷缩在墙角,发丝凌乱如枯草,瞳孔涣散却仍迸出毒蛇般的怨毒。办案人员试图用束缚带将她按住,她却突然爆发出惊人的力气,指甲在对方制服上抓出五道血痕,嘶喊声穿透夜色:“他是邪祟,是邪祟!你们都被他蛊惑了——”

“他们不是最先被袭击的吗?为什么他们活下来了?”年轻警员攥着记录本,笔尖在纸页上戳出凹陷的坑。

“我们猜测,他们虽然最先受到袭击,但并没有进行反抗。”资深警官的嗓音浸着烟草味,“那两位同事拔枪射击时,枪声和火光似乎激怒了邪祟……它才彻底暴走。”

“你是说,那个邪祟当时在玩弄这两个人?”提问的警员喉结滚动,想象着那对夫妻在怪物爪下如蝼蚁般颤抖的画面。冷汗顺着他的脊背滑进腰带,警服泛起一片黏湿的褶皱。

“看现场痕迹应该是这样的。”勘查员举起证物袋,里面装着半截焦黑的警徽——金属在高温下扭曲成狰狞的弧度,“邪祟撕碎了整个客厅,却刻意保留了他们的性命。像是……猫戏老鼠。”

“还有其他线索吗?”队长皱眉望向废墟深处,墙面上残留的爪痕深达三寸,边缘泛着不自然的紫黑,仿佛毒液在石材中蔓延。

“几乎没有。”勘查员摇头,护目镜下的瞳孔收缩如针尖,“屋子里的家具全被碾成齑粉,连地板都被掀了起来。我们甚至没法判断它是从哪个方位闯入的——门窗皆完好无损,墙体却像被巨力从内部撑爆。”

“胜利街道这么大,它却恰好闯进这户人家,是巧合吗?”队长的手指摩挲着下巴的胡茬,金属手电筒的光束在墙上游移,照亮叶秋霜抓挠出的血痕,那些纹路竟隐约拼成某种扭曲的符号。

“不好说。”勘查员调出地图,红蓝标记在纸页上连成一条触目惊心的线,“这条街本就挨着后山,街尾直通坟场。如果邪祟从坟地爬出,先袭击了旌德路的住户们,再窜进后山,最后折返到胜利街……路径也是完全合理。”

话音未落,叶秋霜的嘶吼再次炸开。她挣脱束缚带的动作如狂蟒翻身,指甲将办案人员的手臂刮出五条血槽,瞳孔中翻涌着混沌的黑雾,仿佛有无数虫影在眼球深处蠕动。拓跋烈被这动静惊得瘫倒在地,喉间挤出含混的呓语,双手在空中乱抓,仿佛在抵御无形鬼影的啃噬。

“快按住她!”队长厉声喝道。几名警员扑上前去,将发疯的夫妇捆成粽子。叶秋霜的嘴角溢出白沫,仍在咒骂着“邪祟”“蛊惑”等词句,而拓跋烈的瞳孔里竟浮现出与妻子相似的黑雾,两人如被同一根丝线操控的傀儡。

警官们熟练地往他们嘴里塞入浸湿的白布,绳索捆扎的动作如流水线般机械。显然,这样的疯癫在邪祟袭击案中屡见不鲜。他们拖着两人走向警车时,尾灯红光在废墟上投下摇曳的阴影,像无数鬼手在墙上游走。

在暗处的阿黛尔目睹这一切,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张医生的话在耳畔回响——八成幸存者会陷入不可逆的精神错乱。这对狗男女连杀他三次,若非虚弱到极致被邪祟夺舍,何至于此?如今两人沦为疯囚,倒成了他的护盾。邪祟夺舍之事若被揭穿,任他如何辩白“借用身体行凶”,世人只会视其为妖魔。而如今,唯二目击者成了疯犬,他的身份得以保全。

冷汗顺着他的后颈滑落,渗入戏袍的暗红褶皱。他想起那夜变身邪祟时,叶秋霜眼底的惊恐与拓跋烈喉间的哀嚎——自己竟成了他们疯癫的源头。

警笛声渐远,他凝视掌心渗出的血珠,那些猩红液体在月光下泛起诡异的金芒,如无数微小虫卵在蠕动。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幸运”或许只是更大棋局中的一枚棋子。公安部门若深挖线索,坟场与旌德路的连环案迟早会暴露这条“血线”……而他,必须赶在真相浮出水面之前,解开缠身的诅咒。

远处,坟场方向传来一声低沉的呜咽,似风穿骸骨,似兽啼冥渊。阿黛尔猛地攥紧戏袍,布料下的伤口骤然灼痛,仿佛有异物在血肉中苏醒。他望向天际那抹将散未散的暗红晚霞,知道今夜,远未到安宁之时。

“爹——娘——”拓跋瑟的呼喊撕破夜色,瘦小的身躯如离弦之箭冲向被押解的父母。风灌进他张开的喉咙,带出沙哑的哭腔,发丝在夜风中凌乱飞舞。他踉跄着扑向叶秋霜时,那双曾被慈爱填满的眼睛此刻却迸出毒蛇般的凶光。

“滚开!邪祟!滚开!!”叶秋霜突然爆发出惊人的力气,挣脱警官的钳制,指甲如淬毒的利刃向儿子面门抓去。拓跋瑟瞳孔骤缩,泪水在脸颊上凝成冰凉的珠子,却仍固执地伸手试图触碰母亲颤抖的手腕:“妈……是我,我是小瑟啊……”听到声音,狂躁中的叶秋霜停顿了片刻,旋即:“都滚,邪祟。”阿瑟呆塄在那儿,不知道如何面对这一切。

阿黛尔在弟弟身后半步之遥驻足,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他望着叶秋霜扭曲的面容,喉间涌起苦涩的滋味——这曾是他无数次在病榻前握住的温暖手掌,如今却恨不得撕碎他的血肉。母亲嘶吼时喷溅的唾沫星子带着诡异的紫黑,在空中划出腥臭的弧线,几名警官不得不合力将她按倒在地。她的指甲深深抠进水泥地面,抓出五道带血的沟壑,喉咙里挤出含混的咒骂:“你早死了……你早该死在坟场……邪祟穿你的皮囊来杀我……”不得不说,疯疯癫癫的叶秋霜一语道破天机,可惜,没有任何人会相信她的话,都觉得只不过是女人疯话而已,不足信。

“咔!”一位警官粗暴地将浸湿的白布塞进她痉挛的口腔,束缚带勒紧她挣扎的躯体。另一人迅速上前稳住拓跋瑟踉跄的身形:“小心,她现在精神状态极度危险!”少年被扑面而来的血腥气呛得咳嗽,却仍死死攥住警官的袖口,声音破碎如风中残烛:“我爹呢……我爹他怎么样了?”

阿黛尔缓步上前,戏袍下摆扫过破碎的砖砾,暗红布料在月光下泛起幽幽的蓝光。他垂眸凝视被压制的狂躁中的黛叶秋霜,对方涣散的瞳孔竟诡异地聚焦,透过他的面容窥见某个深渊中的存在,喉间发出濒死的呜咽。这一刻,他清晰感受到体内蛰伏的邪祟之力在躁动,仿佛有无数虫影在血管中爬行。

“让两个孩子到安全区域去。”队长蹙眉挥手,两名警员立刻将拓跋瑟引向废墟边缘的阴影。少年踉跄回头,却撞上哥哥沉静的目光。阿黛尔嘴唇微动,无声念出“等我”,指尖悄然划过弟弟掌心,留下温热的触感。拓跋瑟瑟缩在墙角时,发现那温度竟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颤抖的指尖缓缓蜷起,如抓住救命稻草。

废墟中央,警方的讨论声此起彼伏。队长翻动户籍资料,手电筒光束在纸上跳动:“拓跋宴,17岁;拓跋瑟,13岁……父母均为此次邪祟袭击的幸存者。”他抬眼扫过阿黛尔略显狼狈的衣袍,“你们兄弟俩是什么时候回到家的?”

“我们在城郊做工,听说家里出事就赶回来了。”阿黛尔嗓音低哑,脖颈处未愈的伤口仍在渗出血珠,在衣领下晕染出暗红斑块。他刻意将染血的手藏于袖中,目光却始终胶着在叶秋霜被押送的背影上——那抹疯狂中的清醒,让他脊背发寒。

“奇怪,刚才搜查屋子时明明没发现你们……”警员嘀咕着调出监控画面,屏幕蓝光映出他困惑的脸。阿黛尔瞳孔微缩,袖中指尖悄然掐入掌心——那些监控记录着他变身邪祟的恐怖瞬间,但此刻画面却一片雪花噪点。远处坟场方向传来夜枭的啼鸣,他忽然意识到,某种更黑暗的力量正在改写这个世界的规则。

“唉,可怜的孩子。”老警官叹息着将户籍本合上,拍了拍阿黛尔颤抖的肩膀,“你母亲的情况……恐怕很难恢复。我们会将她送往第三精神病院,那里有专门处理邪祟袭击幸存者的隔离区。”他压低声音,“听说最近那家医院在偷偷做‘净化实验’,或许能有转机。”

阿黛尔喉间哽住一声叹息。第三精神病院——那个传闻中关押着“非人”之地,围墙内终日回荡着扭曲的哀嚎。他想起张医生提到的“器官移植”技术,想起自己体内已经没有心脏可以跳动了,他已经是一个无心之人。

在第一次被杀死的时候,心脏就被拓跋烈和叶秋霜从身体里面挖出来,现在安在了拓跋瑟的身体里。或许,那里才是解开所有谜题的钥匙。

废墟阴影中,拓跋瑟蜷缩成小小一团,双臂紧环膝盖。月光从断墙缝隙漏下,在他颤抖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银粉。远处哥哥与警官交谈的声音模糊如隔世,唯有母亲疯癫的嘶吼仍如毒刺扎在耳膜。他忽然摸到颈间空荡荡的凉意——哥哥送的平安符,不知何时遗失了。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衣角缝制的暗纹,那是他熬夜缝制戏袍时留下的针脚,每一道都藏着对哥哥的憧憬。此刻,那些纹路却像爬动的虫,在黑暗中啃噬着他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