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黛尔的忧虑
其实,凭心而论,拓跋烈和叶秋霜对他这个弟弟是真的爱护。要不然也不会知道他心脏如果不移植的话,只有死亡。他们夫妇不惜杀死了养育17年的养子,为了就是给阿瑟健康的生命。话说现在是1970年的世界,心脏移植手术是很复杂的。弟弟居然能在刚刚移植完手术后连着赶回家中,这本身就是奇迹了。通常不都是,移植完这么大的手术要静养好久嘛。如今的弟弟没有愤怒,没有质问,也没有不解。阿瑟栗色的眼瞳望着阿黛尔时,依旧如往昔般清澈澄明,仿佛一潭未被投石惊扰的湖水,安静地映着破碎的月光。阿黛尔怔忡了许久,他忽然发现这双眼睛竟成了深不见底的迷雾,再无法像从前那样轻易窥见少年心底的涟漪。他缓缓弯下腰,指尖掠过阿瑟柔软的发丝,掌心触到的温热让他微微颤抖——那温度像一片脆弱的羽毛,轻轻刺痛了他心底的某个角落。
“弟弟,你累了,就睡吧……一切有哥哥在。你就安心睡觉。”他轻声说着,喉咙却像被砂砾磨过般沙哑。是啊,阿瑟现在的心脏可是自己的心脏。他们兄弟两人如同一个人了。息息相关。原本温馨的家此刻如同被巨兽撕咬过的废墟,墙壁裂开狰狞的豁口,客厅的家具碎成零星的残骸散落一地。若有盗贼途经此地,怕是连弯腰拾取战利品的力气都省了——这里早已被命运掠夺一空,徒留满室狼藉。
阿瑟默默爬上那张熟悉的床,将被褥裹成茧壳般的形状,将自己蜷缩成一枚沉默的逗号。阿黛尔缓步移至他身旁,后背抵着坍塌的砖石堆坐下,碎砾硌入脊骨的痛感让他下意识绷紧了肩颈。抬头望去,破碎的屋顶恰似被天神捅破的苍穹,无尽的蓝色极光在夜幕中舒展飘舞,恍若银河倾泻的泪滴凝成的轻柔缎带,又似神明遗落的纱幔覆盖四野。这是阿黛尔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凝视这个地球世界,它们流转的幽蓝光芒仿佛有洗净灵魂的魔力,将心中纠缠的怨愤、惶惑与愧疚悉数涤荡,只余下一片永恒的苍茫寂静,如同世界初生时未染尘埃的底色。
“哥,你冷吗?”被褥里传来阿瑟闷闷的声音,像冬眠的小兽在巢穴中不安地呢喃。阿黛尔扯动嘴角想笑,却发觉面部肌肉早已僵如冻土。“不冷。”他回答,夜风却顺着墙缝钻入衣襟,寒意顺着脊椎蜿蜒而上,攀至肩胛时化作细密的冰针。可他只是将双手拢在袖口,静静望着弟弟蜷缩的背影,仿佛这样便能替对方抵御所有凛冽。
陈宴不再言语,寂静在废墟中蔓延成无形的蛛网。许久之后,唯有两道均匀的呼吸声在蛛网间轻轻颤动,如同风中残存的蛛丝,细弱却坚韧地维系着这片废墟里仅剩的暖意。
第二日的黎明。
当视线再度被刺目的光亮撕开时,识海深处那抹熟悉的、宛若聚光灯般的光亮又一次充盈视野。阿黛尔睫毛颤动,瞳孔在刹那间收缩,仿佛被无数刀刃割裂的痛感从视网膜蔓延至神经末梢。他缓缓仰起头,适应了那灼人的亮度后,目光如游蛇般扫过环形剧场每一寸阴影褶皱。
依旧是那处老旧的舞台。褪色的猩红幕布垂在头顶,边缘被虫蛀出蛛网般的裂痕,仿佛随时会坍陷成吞噬一切的深渊。观众席上密密麻麻的座位竟无一空席——那些“他们”回来了。死寂的剧场里,窃窃私语声如蚁群啃噬腐木,数百双眼睛裹挟着怨怼与贪婪,将他钉在舞台中央。阿黛尔指尖无意识地抠进掌心,上一次被观众撕裂的记忆仍嵌在骨髓深处,此刻那些黑影虽未暴起,可座椅晃动间泄露出不耐烦的躁意,令他脊背沁出一层冷汗。
“看来无论是沉睡的假死,抑或真正的断气,都会像被牵线的木偶般拽回这个茧房。”他舔了舔干裂的唇,嗓音在空旷剧场荡起回音。夺回身体控制权的那一刻,那些叛逃的观众便如被磁石吸拢的铁屑,重新填满每一寸观众席。尽管他们此刻蛰伏着,可谁又能保证这短暂的“休战”不是更恐怖的狩猎前奏?
目光滑向舞台中央悬浮的透明屏幕,数字的幽蓝荧光刺痛眼球:“观众期待值:27%”。数值在微弱跳动,像濒死的心脏监测仪。他攥紧拳头——当自己从阿瑟父母刀下溃散时,期待值曾跌至骇人的负值区间,识海瞬间被观众席中某道黑影撕开裂隙,那具身体被彻底夺舍,灵魂沦为了罅隙间游荡的尘埃。而今,数值回升的机理成谜:是自主夺回躯壳的反抗之举重新点燃了他们的“兴趣”?还是这群寄生者制定了更阴险的游戏规则?
未知的答案在胸腔里蛀出空洞。若下次死亡降临,期待值跌穿零点,是否意味着肉身将沦为邪祟的容器?自己的灵魄会被碾碎成连尘埃都不如的齑粉,永世囚禁于观众席某处阴影褶皱里?无数谜团缠绞成绞索,勒得他喘不过气。前世的记忆碎片总在剧痛时闪现:金丝刺绣的戏服、猩红天鹅绒包厢、观众席中某道熟悉却模糊的身影……可他连自己是谁都无法确证。这些观众究竟从何而来?为何将他的识海化作囚笼?为何每一次呼吸、自己的每个思想、每个行动,其实都成了被观测的表演?想想,都有些头皮发麻。简直混蛋!谁愿意让自己的大脑里面驻扎着那些不确定的数不清楚的定时炸弹存在会开心啊。混蛋!这些观众为何会乖乖的坐在那儿呢?自己前前世,该不会是一个大能者吧?哈哈,阿黛尔心里暗暗嘲笑自己的异想天开。他可是记得不知道哪个前世的记忆,自己就是个窝窝囊囊的废人一样,整天被周围人嘲笑欺负到老,没有任何建树。如果真是大能,应该是,肯定是,风光无限,举手投足之间充满力量,而不是自己刚刚过来就被夺去了心脏,夺去了两次生命的倒霉蛋了。现在自己仅仅不知道什么原因,没有心脏,虽然不知道原因,自己为何没有了心脏,却依然还能活下去。想起之前看过的一部小说里面,好像说的是商朝,商纣被七尾狐狸所迷,蛊惑商纣把大臣比干挖心。姜子牙曾经给比干一个锦囊,说如果被挖心遇到的第一个人,说挖心是否还能活,那比干就能继续活下去。岂料,比干挖心骑着马,遇到第一个人问,如果挖心,人能死能活?那人大笑道:“人如无心,必死!”比干大叫一声,落于马下而亡。其实,这个人是公孙豹所派,公孙豹识破姜子牙锦囊,是想救活无心的比干,于是赶在姜子牙派出的人前面遇到了比干,让比干无心而亡。想想自己也是无心之人,阿黛尔轻轻叹气。
聚光灯的灼烤下,阿黛尔忽然意识到,自己既是舞台上的囚徒,亦是观众席中万千目光审视的怪物。期待值的数字仍在跳动,而他甚至不知晓,下一次的死亡,究竟会导向解脱,还是更深的深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