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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穹鉴

共 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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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黛尔与阿瑟

阿黛尔平静地看着眼前混乱的客厅——破碎的瓷瓶散落一地,暗红色的液体蜿蜒成诡异的图案,空气中弥漫着檀香与血腥气交织的刺鼻味道。公安人员姜建平正低头记录着什么,笔尖在纸页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手电筒的光束在墙面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你就是阿黛尔吧?“姜建平大步走来,皮鞋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少年略显苍白的脸庞,制服上的金属徽章在昏暗灯光下泛着冷光。阿黛尔回过头时,瞳孔微微收缩,仿佛被突如其来的强光刺痛。他愣怔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攥紧戏袍边缘,布料褶皱间渗出细密的汗渍。

“同志,这里出什么事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尾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姜建平的眉头拧成结,目光扫过对方凌乱的发梢和沾着灰尘的衣角——这模样倒像是真的刚从外面匆匆赶回。但职业本能让他并未完全放松警惕,指尖在笔记本边缘摩挲着。

“邪祟闯进你们家,吓到了你父母。“姜建平刻意放缓语速,观察着少年的反应,“好在他们没有激烈反抗,暂时没有生命危险。“话音未落,他注意到阿黛尔睫毛颤动的频率骤然加快,像蝴蝶翅膀般急促扇动。

“哦,哦。“阿黛尔如梦初醒般点点头,喉结上下滚动着吞咽紧张。他缓缓抬起手臂,展开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戏袍——缎面在灯光下泛起幽蓝光泽,金丝绣纹勾勒出繁复的牡丹图案。姜建平的瞳孔微缩,这戏服精致得不像寻常人家会有的物件,但此刻倒成了佐证他说法的证据。

“你说今天你带着你弟弟阿瑟去练习戏剧了?“姜建平顺势问道,笔尖悬在纸页上方,“是胜利街东头那块荒地?“他记得那片区域废弃多年,荒草丛生,确实适合避开人群练习。但心底的疑云仍未消散,公安人员的直觉像一根绷紧的弦。

“是啊。“阿黛尔露出孩童般天真的笑容,眼尾却悄然泛红,“阿瑟脸皮薄,人多的地方不敢唱。“他侧过身指向墙角,动作幅度刻意放得很轻。蜷缩在那里的幼小身影正发出压抑的啜泣,单薄脊背随着抽噎微微颤动。姜建平瞥了一眼,阴影笼罩下的孩子看不清面容,只隐约辨出浅色衣角。

突然,他合上笔记本的动作顿了顿,指尖在某个条目上重重划过:“对了,你们家一共几口人?“语气中带着审讯特有的压迫感。阿黛尔的心脏猛然收缩,血液涌上耳尖。他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细密阴影,脑海中飞速闪过原主的记忆碎片——那些温馨的晚餐、父母对弟弟的偏爱、以及自己胸腔被剖开的剧痛...

“四口。“他稳住声线,竭力让语调显得轻松,“爸妈、我和弟弟阿瑟。“姜建平的目光骤然锐利如刀,笔记本“啪“地合上:“黎明前我们遇见你父母时,他们说要去祭拜儿子。“他逼近一步,手电筒光束直射阿黛尔瞳孔,“如果两个儿子都活着,那他们祭拜的...是谁?“

空气仿佛凝固成实质。阿黛尔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在耳膜轰鸣,掌心沁出的冷汗几乎浸透戏袍。他深吸一口气,突然歪头露出困惑的神情,眼角泪痣在光影交错中忽明忽暗:“同志,您这是什么意思?“尾音带着刻意营造的稚嫩颤抖,像是被质问吓到的孩子。姜建平盯着他泛红的眼眶,指尖摩挲着笔记本边缘,最终只是沉沉吐出一句:“资料需要核实。“

思绪如闪电劈开迷雾,阿黛尔脸上骤然浮现一抹了然的苦笑。他舌尖抵着上颚,模仿出少年特有的清脆嗓音:“同志,其实很多年前,爸妈生了弟弟阿瑟之后,又怀过一个孩子...“他的声音在冷风中微微发颤,“但那时妈妈身子太弱,胎儿生下来就...没气了。爸妈只能把他埋在后山,从那以后,每年他生日那天,他们都会去祭拜一次。“

他刻意让语气带上回忆的模糊感,尾音染上叹息:“当时弟弟才两三岁,什么都不懂,就连我,也只记得个大概...“最后半句是暗藏的刀刃——将记忆的模糊化作盾牌,堵死所有深入追问的可能。掌心沁出的汗渍几乎濡湿戏袍边缘,阿黛尔垂眸盯着自己发白的指尖,仿佛能听见姜建平笔尖在纸页上划出的沙沙声。

“早夭儿么...“姜建平果然没察觉话中的机锋,只是沉吟着在笔记本上勾画几笔,“怪不得资料上没记录。“他收起本子,转身欲走,皮鞋碾过碎瓷片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阿黛尔绷紧的脊背终于松弛,却在下一瞬被冷汗浸透——公安的信任不过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随时可能因一丝风而坠落。

“哦对了!“姜建平突然折返,阿黛尔的心脏猛地撞上喉管。公安人员从怀中掏出一封泛黄的信笺,信封边缘还沾着拓跋烈衣襟上的血渍。“这是从你父亲身上发现的,公安机关的召集信。“他递过信件时,指节在阿黛尔手腕上留下冰冷的触感,“明早去总部报道,别迟到。“

脚步声终于渐远了。直至消失在街角。胜利街再度陷入死寂,月光从残破的窗棂漏进来,在地面割出斑驳的银网。阿黛尔攥着召集信,纸张在掌心皱成团。他缓缓转身,望向蜷缩在阴影中的弟弟——阿瑟低垂的头颅几乎埋进膝盖,浅色衣角被夜风掀起,露出脚踝处斑驳的淤青。

“弟弟...“阿黛尔喉头滚动,却发不出第二个音节。戏袍上的牡丹绣纹在暗处褪成灰影,像极了坟前凋谢的花束。他想起那夜邪祟附体时,楚瑾轩被按在地上时绝望的呜咽,弟弟在自己最关键时刻出手帮助了自己。要不然,自己的魂灵还在罅隙那里永远也出不来了。当时自己像个提线木偶般无法动弹。差点就被识海里面的观众就此夺舍成功。此刻的解释不过是另一场表演,可最擅长编织谎言的他,却连一句“对不起“都卡在齿间。

“哥。“阿瑟忽然抬头,睫毛上凝着细碎的泪光,“我累了,回去休息了。“他的嗓音稚嫩如幼兽,却裹着成年人般的疲惫。阿黛尔望着那抹瘦小身影消失在门廊转角,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仿佛一道永远无法填补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