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山崩于前
人家说是来做慈善也不为过……现在人家来了,而且回家又回不去,自己总不能脸一翻就把人家赶出家门,在大街上流浪吧?阿黛尔的手指在裤缝处无意识地摩挲,指甲陷进掌心,在皮下烙出青白的印痕。他垂眸瞥了眼弟弟阿瑟,这孩子仍是一副懵懂模样,丝毫不知自己正站在深渊边缘——若叶槐真能窥见“识海寄生”的秘密,那他们兄弟的伪装随时可能崩塌。一股冰冷的恐惧从脊椎窜上后脑,他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在耳膜上擂鼓般的轰鸣。*阿黛尔强装镇定,但识海中的“观众”却像察觉猎物的毒蛇般苏醒,触须在神经脉络上疯狂蠕动,每一下都刺痛着他的理智。
“哥,我感觉他不是坏人。”阿瑟的声音带着少年特有的清澈,全然不知自己正为兄长点燃一根定时炸雷,“今天那个楚瑾轩警官来了,凶得像要吃人,多亏这位先生帮我把人挡了回去。”阿黛尔瞳孔微缩,喉结无声滚动。他猛然抬眼望向叶槐,眼底的警惕如刀刃出鞘:*他凭什么替我弟弟挡下搜查?是巧合,还是早已洞悉我们的秘密?如果叶槐真与寄生体有关联……那自己精心编织的谎言,不过是对方掌心待拆的蛛网。“我能问个问题吗?”道医轻推银丝眼镜,镜片折射出冷冽的光:“你问。”
“今天楚瑾轩上门搜查,你是怎么把他支走的?”阿黛尔咬字极重,仿佛在咀嚼某种危险的可能性。叶槐的嘴角抿成锋利的直线:“我说,这宅子里住着一位老朋友,他欠我个人情——几年前,我替他拔过三根‘蚀骨钉’,救了他半条命。”空气骤然凝滞,阿瑟的呼吸声都变得清晰可闻。阿黛尔注意到道医袖口暗纹一闪而逝的符纸残痕,那纹路与识海中“观众”的触须诡异地重合。他忽然嗅到一丝腐腥味,像是某种古老黏液在血管里沸腾,那是寄生体兴奋时的征兆。掌心渗出的冷汗在衣料下洇出暗斑,连指尖都泛起诡异的灰紫色。
“可他是警官,有搜查令。”阿黛尔的嗓音绷紧如弓弦,指甲几乎掐出血来。叶槐轻笑,笑意却不达眼底:“搜查令?在‘裂隙之煞’的嗅迹范围内,任何官方文书都会失效。”他忽然抬手,指尖在虚空划过一道隐晦的符印,阿黛尔识海中的“观众”骤然发出刺耳嘶鸣——那道符印,竟与寄生体传递信息的频率完全一致。*阿黛尔感觉有无数钢针从耳膜刺入脑髓,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他拼命压抑着想要嘶吼的冲动,识海中的寄生体却在狂喜地扭曲,触须裹挟着陌生记忆碎片涌入意识——那是叶槐在血色祭坛上施展禁术的模糊画面。
“我明白了。”阿黛尔强迫自己咽下喉间的惊涛骇浪,掌心渗出的冷汗在衣料下洇出暗斑,“在解封之前,你就先住下吧。不过我有个条件。”道医的瞳孔深处泛起血光,罗盘虚影在视网膜上若隐若现。“什么条件?”他的声音裹着刀刃般的锋利。“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可以对我和弟弟进行任何形式的检查,包括——”阿黛尔猛地攥拳,他几乎要脱口承认寄生体的存在,但求生本能如毒藤般缠住喉咙。这个道医分明握着自己的命脉,但暴露身份的后果比直面楚瑾轩更可怕——他可能成为“观众”的第二个宿主。“包括识海探查。”叶槐的银丝眼镜泛起微光,他竟罕见地露出笑意:“成交。”
他们回到家中,这才发现原本被楚瑾轩搜查时掀开的破洞已被木板尽数补齐。阿黛尔指尖抚过那些粗糙却严实的木缝,风依然从缝隙间细语般溜进来,但比起昨夜那近乎要将灵魂都刮走的四面通透,此刻的房间倒像一只勉强修补好的茧,好歹能勉强拢住一丝暖意。他回头望去,阿瑟正将双手背在身后,微低着头,发梢在暮色里泛着亚麻色的柔光,活像只等待主人夸奖的幼犬——只是那垂下的睫毛在阴影里颤得厉害,仿佛在压抑某种不安的雀跃。
“多亏有你。”阿黛尔的手掌落在他发顶时,指尖忽然滞了滞。这孩子总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然生长,此刻低眉顺眼的模样与记忆中那个蜷缩在破庙里、攥着他衣角发抖的小男孩重叠,却又分明不同了。他咽下喉间的涩意,笑道:“不然,今晚我们又得露天数星星了。”阿瑟耳尖泛红,却昂起下巴逞强:“其实还有些缝隙没填好……明天我去后山挖黏土,和上稻草糊上就成!”说话时沾了灰渍的手在裤缝上蹭了蹭,露出少年特有的莽撞与认真。
叶槐倚门而立,银丝眼镜在斜阳中泛着冷光,却偏偏嘴角噙笑:“你们兄弟关系真不错。”他的目光掠过阿黛尔指尖残留的木屑,又停在阿瑟沾灰的手掌,镜片后的瞳孔深处有什么在暗涌。阿黛尔心头一凛,面上却自然接过话头:“那当然。”他侧身让出道来,眼尾瞥见阿瑟噘嘴时腮边漾开的梨涡,与记忆中母亲哄他们吃饭时的模样诡异地重合,“血缘不过是根系在纸上的绳,日子久了,共饮一瓢水,连呼吸都会染上同样的潮气。”
“你们长的也挺像的。”叶槐的话像根银针扎进暖意,阿黛尔脊背微僵。阿瑟却浑然不觉,眨着那双与他七分相似的琥珀色眸子认真辩驳:“像吗?哥总说我眉眼太钝,不像他那般利——”话未说完便被阿黛尔塞了个烤红薯堵在嘴里,热气腾腾的甜香噎得他呜咽着后退,却仍不忘朝叶槐摆手,活像只挥舞爪子的幼兽。
“那边是你的房间,环境有些简陋,不要介意。”阿黛尔推开那扇曾属于“原主夫妇”的门,霉斑与樟脑味扑面而来。叶槐却只淡淡颔首,仿佛在凝视一扇通往深渊的窗。阿瑟在客厅望着那抹玄色背影消失在门隙,眼眸中闪过一抹复杂的暗芒——那像是被窥见秘密的惊惶,又似蛰伏许久的兽终于嗅到同类气息的兴奋。
接下来,阿黛尔便亲自下厨。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前世996加班时练出的快手厨艺在异世锅铲间翻飞。油烟裹着葱姜的辛辣窜上鼻尖,他忽然想起末世前最后一顿加班餐——也是这样的呛人香气,只是那时窗外是霓虹,此刻却是荒野寂寥。半小时后,三菜一汤热气腾腾上桌,红烧肉的酱香、清炒时蔬的翠色、蒸蛋上点缀的虾米,在昏黄灯下织出一张暖网。叶槐夹菜的筷子顿了顿,喉结滚动:“阿先生的厨艺……比御膳房那些老油子还灵三分。”阿黛尔正欲谦逊,眼角却瞥见阿瑟盯着那道红烧肉,喉头吞咽的幅度大得惊人——这孩子从不敢在他面前显露对荤腥的渴望,此刻却像被蛊惑般失了分寸。他不动声色将肉碟推远了些,瓷盘与木桌相触的轻响,惊得阿瑟猛地抬头,眼底的贪婪瞬间褪去,只剩惶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