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训小街霸
阿黛尔将最后一口豆浆咽下，碗底沉淀的豆渣黏在舌尖，泛起淡淡的苦涩。他起身与楚叔草草告别，转身走向街巷时，后颈的汗毛却无端竖起——楚叔仿佛被抽走了魂魄般僵立在柜台后，对他的离去浑然不觉。须臾间，只见他佝偻着腰钻进堆满杂物的角落，手臂在蛛网与灰尘中翻搅，最终抽出一根油渍斑驳的棍子。那棍子足有成年男子拳头粗细，握柄处缠着断裂的麻绳，不知浸透了多少年的血汗与尘土。楚叔缓缓挪到店门口的长凳上坐下，竹凳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寒风掠过空荡荡的街道，卷起他稀疏的几缕白发，与那顶褪成灰黄的瓜皮帽纠缠在一起。他单手攥着棍子尖头杵地，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浑浊的眼珠血丝密布，如同困兽的瞳孔死死钉在街道尽头。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青石板上的轮廓竟似一位蓄势待发的将军，杀气在暮色中无声翻滚。
阿黛尔看似已远去的身影，实则拐进巷口的暗影中。他贴着砖墙挪步，直到墙角槐树的荫翳完全吞没身形。从这里望去，店铺门前的光景纤毫毕现。他的呼吸不自觉放轻，掌心沁出的汗渍浸湿了袖口。几分钟后，远处传来三轮车吱呀摇晃的声响，像老旧的钟表齿轮在摩擦。车斗两侧的铁桶早已空荡，盐粒在桶底凝结成白霜，随着颠簸簌簌洒落，在街面划出断续的银线。
楚大宽——那个小名叫狗蛋的少年——正斜倚在车边，二郎腿翘得老高。他指尖把玩着几个钢蹦。金属碰撞的脆响与车轮的呻吟交织。阳光斜照在他脸上，颧骨处的疤痕泛着油光，嘴角的笑意几乎要咧到耳根，露出两颗被烟草熏黄的犬齿。
“嘿，我说小鱼宝，感觉赚钱也没那么难嘛！“他朝前方嚷道，声音里裹着混不吝的痞气。蹬车的小鱼宝此刻正弓着腰奋力踩踏板，汗珠从额角滚落，在车架上溅出细小的水花。他喘着粗气嚷回去：“宽哥，你当然不难啊！骑一整天车的人是我！这腿都酸痛的快不是自己的了！“
楚大宽嗤笑一声，从掌心拈出两张毛票，猛地塞进货郎少年沾满盐渍的裤兜。“喏，给你的。“
不远处，楚叔看到这一切，感觉眼皮骤然抽搐。那根拳头粗的棍子被他攥得更紧，木屑簌簌落在裤腿上。
货郎小鱼宝还在争辩：“你不是从路管局那领了十元钱吗！说好五五分的！““骑车是体力活，撒盐是技术活，我当然得分多点。“
楚大宽懒洋洋甩了句，突然纵身从车上跃下。他落地时靴子碾过盐粒，发出咯吱的碎响，眯眼笑着朝少年挥了挥手，喉间的低笑混着唾沫星子溅出：“明天我在胜利街东头等你……要是敢不来，说着，他举起拳头，假装挥舞了几下，威胁小鱼宝道：“小鱼宝，看见了吗，这就是拳头硬的道理。”说着，“你如果不听我的话，看到我的拳头了吗，哈哈……明白吗？”
说罢，他攥着剩下的钱币昂首离去，后脑勺的碎发在风中扬起，活像只斗胜的公鸡。
小鱼宝的瞳孔猛地收缩，胸腔里翻涌的怒意几乎要冲破喉咙。可当楚大宽那裹挟着街头痞气的凶恶眼神如刀子般剐过来时，他瞬间像泄了气的皮囊般蔫了下去。算了，自己打不过他，也说不过他，艾，想着回家又吃不饱饭了……小鱼宝垂着头，他机械地蹬着脚踏板，车链发出沉闷的呻吟。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扭曲，仿佛被无形的手拽着向暗处拖去。
胜利街的少年恶霸狗蛋儿，这个名号在年轻一辈中如同一个榴莲皮一样的存在，无人敢撄其锋。想到自己白干一天活还被克扣工钱，小鱼宝只能将牙关咬得咯咯作响，酸涩的泪在眼眶里打转，最终化作两道无声的浊流，顺着脸颊淌进衣领。
狗蛋楚大宽却浑然不觉身后投来的很恨的目光。他迈着六亲不认的嚣张步伐，钱币在掌心叮当作响，每一步都踩在胜利街青石板的裂缝上，仿佛要将整条街的威风都踩在脚下。
可当他走近自家店铺时，一股寒意如腊月寒风穿透棉袄，从脊椎骨直窜天灵盖。怎么回事？狗蛋儿楚大宽有些毛骨悚然，为毛发冷啊？
目之所及之眼角处，那握着木棍的身影缓缓站起，棍尖在地面刮出刺耳的摩擦声。
楚叔的怒眸像两团燃烧的焦油，死死锁住儿子的身影，整个人气势骤变，仿佛从佝偻的店铺掌柜瞬间化作提枪冲锋的沙场老将。
“就是他，是吗？！“楚叔的吼声震得门楣上的尘土簌簌掉落。他挥棍指向远处那吭哧吭哧骑车逃窜的少年，指尖因愤怒而痉挛，“小兔崽子！你爹我起早贪黑给你娘俩花，挣来的血汗钱全填你书袋子！你倒好，好的不学，专搞这些腌臜事！今天老子非打断你的狗腿不可！“
“爹，爹！您消消火，儿子这不也学着攥钱养家了嘛！“狗蛋楚大宽被突然爆发的雷霆之怒吓得踉跄后退，脚尖绊到门槛差点栽倒。他瞥见那根足有擀面杖粗细的木棍上，还留着去年揍他时沾的泥渍，喉头一紧，冷汗顺着后脖颈滑进衣领。楚叔却已举着棍子冲过来，棍风带起的劲气刮得他耳畔生疼。
“养家？你跟男的厮混这叫养家？！“楚叔的骂声如连珠炮炸响，“你跟女娃娃谈情说爱，爹还能睁只眼闭只眼！可你偏偏学些不入流的。你不能好好读书，将来好做个有出息的堂堂正正的大男人不好吗？”
街坊们被这惊天怒吼惊得纷纷探头。卖馄饨的赵婆子搁下舀汤的勺，烫红的手也顾不上疼；修鞋匠老李头扔了补鞋锥，趿拉着鞋就往外跑；连总在墙根下晒太阳的老猫都支棱起耳朵，喵呜一声窜上屋顶。众人围成半圈，对着被追打的狗蛋指指点点，窃语声如秋日的蚂蚱此起彼伏：“这楚家娃子，平日看着挺机灵的，怎地做出这般丑事？““哎呦，这不是败坏门风嘛！“
狗蛋楚大宽被棍子抽得嗷嗷乱窜，躲闪着在店铺柜台间穿梭。他边逃边嚎：“爹！您别听外人瞎嚼舌！儿子就是跟朋友玩得好而已！“可楚叔的棍影如附骨之疽，专往他屁股蛋和腿弯招呼，每一下都带起一片尘土与哀嚎。
阿黛尔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脑海中不断跳动的观众数字如暴雨倾泻。那脑海剧院深处的黑影观众席上，密密麻麻的人形轮廓正发出兴奋的嗡鸣，他们时而跺脚时而击掌，猩红的数字在虚空里疯涨。看来自己猜想的是对的。阻止自己身体里面的黑色条纹黑化的办法，就是不断给它们制造各种乐趣，它们就会很安静的呆在识海深处，处于静止状态。他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冷笑，目光越过混乱的场面，落在远处那辆孤零零的三轮车上——车斗里还散落着几粒未清扫干净的盐晶，在暮色中泛着冷冽的光。
“小鱼宝。“阿黛尔突然出声，声音轻得像一片飘落的槐树叶。正怔怔望着楚家闹剧的少年猛地回头，额角的汗珠在余晖里闪了一下。“阿黛哥......“他嗫嚅着，眼神躲闪着不敢直视对方。阿黛尔踱到他跟前，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车把上被盐粒蚀出的锈斑：“你们今儿去融雪撒盐，狗蛋真就给了你两毛钱？“
“......“小鱼宝喉头滚动，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想起今早狗蛋拍着他肩膀说的“自家兄弟，分钱好商量“，想起自己蹬车蹬到双腿打颤时对方那戏谑的笑，想起那两枚毛票在裤兜里硌得生疼的重量。终于，他牙缝里迸出一句：“那狗蛋孙子还克扣了我四元八毛钱！说......说下回带我挣大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