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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君看菟丝蔓

共 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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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暮然回首间

华阳公子调转马头一路疾驰,到得家里,指使家丁装了二十坛子的秋露白。套了马车,坛子上,车上都系了红绸带,赶车的家丁挑了几个年轻端正的浑身上下一律簇新。

看看一切妥帖便带着他的书童重新上了路。他快马加鞭风驰电掣书童与几个随从紧随其后,穿过人潮汇集的早市,奔波在巷陌勾连车水马龙的繁华京城里。

因他的风姿俊容,与豪华的排场阵势,还有他那脖子上,四只腿上都系了红绳银铃铛的白色的卷毛俊马,引得行人无不侧目。华阳公子对于行人的注目,早已习以为常低着头只顾赶路。忽然他的马一个回头在一个士兵的身边停了下来,他一个趔趄差点从马上摔下来,定了定神勒紧了马头双腿一夹,马又跑了几步,但依然频频回头。

这时他的书童剑影和侍从们都赶了上来。

书童剑影说道:“公子惊了马了?”

“不是吧!在这市区怎会惊到它?”公子说。

侍从们七嘴八舌的说指着后面的一个人说道:“是被那个当兵的惊着的,就是那个当兵的!”

华阳看时马依然扭着头,顺着它看的方向,有个士兵弯腰在拣掉在地上的一本书。

华阳公子重又勒紧马头,侍从们帮着拍打马的屁股,马有点生气甩了甩尾巴,头朝着天空扬起前蹄咆哮了几声,依然回头望着着那个当兵的,如若不是有人拉扯着它,估计它得跑到当兵的跟前去了。

“真是邪了,不知道他是给我的马使了什么手段,我去会会他。”华阳公子转身下了马。

围观的人众似乎看出了端倪,一场好戏就要开始了,他们慢慢的聚拢过来,目光聚集在那个士兵身上。

士兵正低头拍打着书上的灰尘,并没有意识到有事发生。

不经意间华阳公子的侍从们已站在了他的跟前,带头人傲慢的惦着左脚,双手抱在怀中大声的说道:

“哎!你,你惊着我们的飞雪儿了!”

他话一出口所有的路人都看着华阳。

“呵呵………这么俊秀的公子,名字起的也是俊秀。”有人说。

“胡说什么呢?”家丁制止了人群里的声音。

人们不说话了,都往华阳公子身后去寻找,看的他的那些随从,站立不安的浑身不自在了。他也好奇的回头望了一眼,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高声说道:“他们是在说我的马,是我的马叫飞雪!”他狠狠地瞅了一眼那匹卷毛白马。

话罢人群中就一片议论纷纷了。

这个道:“嘿嘿……我已为是个小娘子呐”那个云:“怎么给马取个娘们的名字!………当然也有夸马俊的、有喜欢那两些银玲的……”

士兵只因看了马一眼,那马猛的一回头吓的他把手中的书都掉在了地上,面对人家的当面责问他意识到自己看马的那一眼似乎惹了事,所以诚恳的拱手说道“对不起诸位,在下冒犯了。”

被华阳的侍从围起来的这个士兵,七尺之躯,胖瘦适中,挺拔玉立。一身军装穿的纤侬合体,用网巾束着黑亮柔软的头发。

“你这人不好好的行路,怎么跟我们家的马过不去!”侍从激愤的说道。

“在下也的确不知其中原委,实在也没有冒犯的意思。”他将书塞进怀中,抬起头说道。

他一抬头,不远处的华阳公子愣在了那里,眼前的这个人,不就是自己内心深处埋藏的那个人的形象吗?今天他活生生的站在自己面前竟然能比潘安,不输宋玉!走近几步,仔细观瞧。他有挺秀的五官,容色清华,眼波江流,如芝兰玉树般逸彩神飞。京城四公子人人风流各个倜傥,那是因着学识,名气,还有家世与相貌,如若其中少了一项,都不能成立。如若站在这个人跟前,单论相貌都会黯然失色。只可惜人不风流只为贫,他一定出自寒门,这等的人才被埋没在碌碌尘世……。

华阳公子有个不为人道的心结,他跟女孩儿们在一起总觉得浑身的不自在,头脑都在极度混乱之中,迷迷茫茫的不知如何相处。跟男儿在一起便觉得清爽,无拘无束。或许是自小离家的缘故,他总是试着改变,跟着他们花街柳巷月宫蝉院里经常走走。但就是没有多少的改变。可是今天跟个大男人,竟然有种相见恨晚的感觉。他感觉自己的脸火辣辣的,竟不好意思了起来。

人真的最怕比较,两块玉放在哪里都是玉,但是如若凑到一起马就分出拙劣来了。华阳公子属于那种女孩儿一见都惊呼帅哥的,真正的绝世帅哥是女孩儿见着什么都不敢说的。这一局华阳公子很知性的敗下了阵来。他走上前,推开他的侍从谦逊的、毫无廉耻的脱口说道:“一定是我的飞雪惊着你了。”

这样的反转,看热闹的人群都疯了。大家好像都等着替这个帅气小兵哥打抱不平哩,战争还没有开始却已经结束啦!

男人们一看没戏了忽然想起有事要做,陆续的离开了。老婆子们们怎么好意思留下来盯着俩帅哥,也心有不干的走掉了。

那士兵听到他的话感到受宠若惊,连连抱拳说道:“不是它,是我、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此刻华阳公子只想着,这千年不能遇见的人可是不能让他走脱了,便谄媚一般急切的问道:“这位小哥不知怎么称呼?”

“小兵山东人姓魏,名叫魏南风。”

“魏南风——真好的名字!”华阳夸道。

“只因我出生时是十月;十月里的北方竟刮了一天的南风,所以就叫南风”

“南风、人如其名蔚蔚南风。”

看主人遇到帅哥的这副熊样,侍从不忍直视,都默默无言的散了下去。

“若是今日里无事一定请你喝酒,给你压压惊!”听到华阳公子又这样说他的书童剑影也跑远了。

“这怎么敢当,怎么敢当!”魏南风真是不敢当。他不能相信这个贵族怎么会对他一个穷当兵的如此谦逊有礼。

要用人的时候,眼前却没人了,华阳喊来一个侍从吩咐道:“福禄,你把两坛秋露白送到这位魏南风府上,给他压压惊!”

“但是这酒是往大长公主府里送的呀!”

“这么多,少了两坛又看不出来。”华阳说道。

“可是……”

“可是什么,我还急着要走,这点小事就这么难办吗?”

见从来很少生气的华阳公子真的生气了,侍从便很不情愿的答应了下来。

这算什么事呀!魏南风赶紧拒绝:“不用……不用……公子不用这么客气,我只身一人在营房里当差,京城没有家眷。”

“那就把酒送到你营房里去。”

“不用,真的不用……真的不用。”魏南风焦急的婉拒。

华阳视若无睹。 他又盯着南风的眼睛不容拒绝的说道:“这两坛秋露白我是一定要送你的。”

“无功不受禄,咱们素未平生,怎么能收您如此大礼!”

“别说了,我得走了,咱们改天再聊。”随后他牵过马,不容分说的上了马。

魏南风去追,想让他收回  逞命,但是他头也不回的走远了。

魏南风只得站在原地目送他们一行人,杨鞭而去。

福禄本想去大长公主府见见世面,谁知又被分到这么个差事,正在郁闷,飞雪又被侍从牵了回来。他赶忙问道:“张全,这是怎么一出。”

“它又不走了,公子骑上了书童的乌骓,书童骑上了我的马。让我把它给牵回来了。”

那马只跟着魏南风,家丁就把马的缰绳塞到了他手里,魏南风就被迫牵着马。

这时后面运酒的车赶到了,张全和福禄一人抱了一坛子酒跟在后头。最后面还有跟着福禄的一匹黑马

魏南风边走边看着身边的这匹白马。越看越像从哪里见过。

只见它浑身雪白,无一点瑕疵,浓浓密密的卷毛排列的井井有条。顺直的鬃毛和尾巴随着步伐迎风起舞,脖子上、马腿上用红绳系着偌大的银铃。那傲娇的神态一看便是大户人家娇生惯养的。

他殊不知这匹叫飞雪的马也是有来历的!

这话得回到五年前俺答之乱的时候。

那是1550年蒙古鞑靼部俺答收了严嵩钦点的将领仇鸾的好处费离开大同,一路烧杀抢略不日来到京城近郊,皇上和有血性的大臣都赞成给他们点颜色看看,老臣严嵩胆小怕事暗示可以不打,有事了自己给他担着。就这样任野蛮暴戾的俺答在皇帝的眼皮子低下为非作歹。

正好这日华阳公子的父亲李慕白从山东回来,得知京城周边闹鞑靼,不敢冒进寻了一处驿站住了下来,一天他闲来无事带了家丁到处转转,转着转着就走远了,这时突然天空铅云密布朔风骤起,眼看要下雨。一行人急往回赶,忽然一声马嘶一匹英俊威武的枣红色战马出现在他们的视线。它没跑几步便载到了地上。

走近一瞧,马已昏厥,马背上还有一个俊朗的少年小将,他面色苍白浑身的血黏黏的粘在盔甲上。身上还有余温,但是已经没有了气息。

这时乌云被大风刮散,一场大雨随风逐流。

战马睁开眼睛,它腿受了伤,流着泪看着众人给少年小将收了尸;下了葬。

李慕白找了一辆牛车将马拉回驿站,四处找兽医给它治伤,但是它水草不进,眼看就要死掉。一日一个马贩子来到驿站卖马,其中一匹漂亮的白色卷毛母马走进马厩时,引起了所有马的注目。但是它却在枣红战马身边停留了下来。战马的眼睛忽然有了几秒钟的光亮,那果敢刚毅的眼神很有震慑力,就如又回到了战场上。

李慕白高价买下了那匹白色的母马,枣红战马的伤慢慢的好了,但是一条马腿瘸了。

回京几年后它们生了一匹白色卷毛的踏飞儿的小马。

这个故事看似可以完美的收场,但是有一夜,马厩墙外的路上有军队行军,一夜的马嘶人沸。第二天天一亮枣红战马便死在了马厩里。围墙上让它用前蹄凿出了两个坑,身上的毛湿淋淋的,嘴角流出来一摊血,睁着眼睛……。

后来李慕白听说了战死的少年小将的事迹。那日里他带着十几个人在外巡查,发现一队鞑靼大约百十来个人,带着一群劫掠来的百姓和财物,他们本可以不管,但年轻气盛的他们冲了过去。

骁勇善战的鞑靼看见这一行人新盔骏马,年少气盛,士气便低了下来,一阵拼杀,逐渐的力不从心,百姓们见机挣脱向着明朝的营地狂奔。正杀得他们节节败退的时候,鞑靼的大部赶到。他们本可以迅速抽身,但是跑不远的老百姓还会落到鞑靼手里,为了拖延时间他们不约而同得被卷在了人山人海里……。

李慕白听说最后冲出重围的只有一匹枣红战马,还有一个俊郎的少年。

他们殊不知冲出来的不是少年,只是少年的尸体!